第41章 不许班师的诏书

九月底，捷报传回京城，皇帝大悦。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就是班师。

连夏诗琪都开始收拾东西了。

她把药袋重新清点了一遍，把剩下的药，分成两份：一份留着路上用，一份封起来，留给雁门的驻军。

她还让杏儿，把那块太子的玉佩，从包裹里翻出来，擦干净，准备带回去还给太子。

结果十月十二，一道诏书到了。

诏书的内容，只有一句：

"着平虏将军张瑞泽，乘胜进击，务求全歼，不得班师。"

不得班师。

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中军帐里，鸦雀无声。

一个参军颤声道："将军，陛下的意思是——"

"我知道陛下的意思。"

张瑞泽把诏书放下。

"陛下要我们，打到赫连部再也爬不起来为止。"

"可我们的粮——"

"粮只剩二十天。"

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粮只剩二十天。

夏诗琪站在帐帘边，听着这句话，脑子"嗡"的一声。

二十天。

四万二千人，二十天的粮。

往前打，往北打，往草原深处打。

打完了，怎么回来？

"将军，"一个老将跪下了，"末将斗胆问一句——"

"讲。"

"这道诏书，"他说，"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张瑞泽抬起头。

"什么意思？"

"末将的意思是，"那老将咬牙，"京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帐里安静了。

夏诗琪的心脏，猛地一跳。

京城。

对。

这道诏书不对劲。

皇帝七月的时候，说的是"朕不要你们赢，朕只要你们活着回来"。

才三个月，怎么就改成"务求全歼，不得班师"了？

"来人，"张瑞泽说，"把随军的翰林学士，叫来。"

一刻钟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翰林跪在帐中。

他姓吴，是皇帝派来"记录军功"的。

"吴学士。"

"臣在。"

"这道诏书，"张瑞泽把纸推过去，"是陛下亲笔？"

吴学士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将军……"

"说。"

"回将军，"吴学士咽了口唾沫，"这道诏书，不是陛下的笔迹。"

帐里"轰"的一声。

"不是陛下的笔迹？！"

"那是谁的？"

"是……"吴学士抖得像筛糠，"是内阁代拟的。"

"内阁？"

"是。"

"内阁谁拟的？"

"回将军……"吴学士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是……是韩相。"

韩德信。

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夏诗琪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韩德信。

韩德信是张瑞泽的舅舅。

韩德信在朝会上，力劝外甥不要出头。

可现在，拟这道"不得班师"诏书的，是他。

"吴学士，"张瑞泽的声音很平静，"韩相为什么要拟这道诏书？"

"臣不知。"

"你不知？"

"臣真的不知，"吴学士说，"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听说，"吴学士压低声音，"九月底，京中有一场大朝会。"

"议什么事？"

"议……"吴学士看了看四周，"议'秋后清算'。"

"什么清算？"

"秋后，"吴学士说，"户部要核算今年的军费。"

"今年打这一仗，花了一百二十万两。"

"国库，空了。"

帐里一片抽气声。

"所以，"张瑞泽慢慢地说，"韩相拟这道诏书，是要我们——"

"以战养战。"

"是，"吴学士说，"韩相在朝会上说：'大军在外，若不乘胜追击，则前功尽弃；若班师，则百万两军费，无从着落。'"

"'唯有继续打，打到赫连部求和，索要赔款，方能填补国库。'"

帐里安静了。

夏诗琪站在帐帘边，脑子里一片冰凉。

她懂了。

这不是军事决策。

这是财务决策。

国库空了，只能靠打赢了抢钱来填。

所以张瑞泽不能回来。

他必须继续打，打到敌人肯赔钱为止。

"张将军。"她开口了。

"公主。"

"我有一个问题。"

"讲。"

"一百二十万两，"夏诗琪说，"是怎么花掉的？"

帐里安静了。

吴学士抬起头，脸色发白。

"回……回公主，"他说，"军费开支，是这样的——"

"粮草，四十万两。"

"军械，三十万两。"

"冬衣，二十万两。"

"运输，十五万两。"

"抚恤，十万两。"

"杂项，五万两。"

"合计，一百二十万两。"

夏诗琪点点头。

"我问的是，"她说，"'运输'十五万两，是怎么算的？"

吴学士愣住了。

"运输……"

"是，"夏诗琪说，"从京城到雁门，两千里。"

"一辆车，装八百斤。"

"运一百万斤粮，需要一千二百五十辆车次。"

"一辆车，来回四十天，车夫工钱、草料、损耗，折算下来，一趟是八两银子。"

"一千二百五十趟，是一万两。"

"就算加倍，两万两。"

"为什么是十五万两？"

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吴学士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

"还有，"夏诗琪说，"'杂项'五万两。"

"什么是杂项？"

"回公主……杂项就是……就是……"

"就是没人说得清的开销，"夏诗琪说，"对吗？"

吴学士"咚"地跪下了。

"公主饶命！臣只是个记录的！"

"我不杀你，"夏诗琪说，"我只问你一句话。"

"公主请问。"

"这十五万两的运输费，"她说，"是谁经手的？"

吴学士的嘴唇在抖。

"是……是户部。"

"户部谁？"

"是……是户部侍郎，王崇。"

"王崇是谁的人？"

吴学士抬起头，看了一眼张瑞泽。

然后他低下头。

"是……是韩相的门生。"

那天晚上，张瑞泽一个人在帐中，坐了很久。

夏诗琪端着药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道诏书，一动不动。

"吃点东西吧。"

"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

她把碗放在他手边。

张瑞泽抬起头，看着她。

"公主。"

"嗯？"

"你今天那番话，"他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这三年，"他说，"一直在算敌人。"

"算赫连部会怎么打，算粮道怎么断，算草场在哪儿。"

"我算了三年。"

"可我没有算过一件事。"

"什么？"

"我没有算过，"他说，"我们自己人。"

夏诗琪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用自责。"

"我自责。"

"为什么？"

"因为，"张瑞泽说，"那一千三百个人，死在敌营东南角，是因为我算错了一个数。"

"而现在，四万二千个人，可能会死在这道诏书上。"

"这也是因为我，没算到。"

夏诗琪沉默了一会儿。

"张瑞泽。"

"嗯？"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我以前，"她说，"在医院里实习的时候，遇到过一件事。"

"什么事？"

"有一个病人，"夏诗琪说，"是个老头，七十岁，慢阻肺。"

"他住了半个月院，治好了，要出院。"

"出院那天，他儿子来接他。"

"他儿子特别高兴，说：'爸，咱们回家。'"

"老头也很高兴。"

"结果，老头回家第三天，又送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夏诗琪说，"他儿子给他买了两箱保健品。"

"老头把药停了，改吃保健品。"

"第三天，喘不上气，送回来，抢救了六个小时。"

"差点死了。"

张瑞泽看着她。

"你想要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夏诗琪说，"大夫治病，最难的不是治病。"

"而是什么？"

"是治病之外的事。"

"是那个卖保健品的。"

"是那个跟他说'这药别吃了'的邻居。"

"是他那个不识字、看不懂医嘱的儿子。"

"这些东西，不在药方上。"

"可它们，能要命。"

她看着张瑞泽。

"你算得清敌人，"她说，"是因为敌人是明面上的。"

"你算不清自己人，"她说，"是因为自己人，从来不在你的算盘上。"

张瑞泽沉默了很久。

"那我该怎么办？"

"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在军中，"夏诗琪说，"设一个账房。"

"账房？"

"是，"她说，"一个公开的账房。"

"每一笔钱，进了多少，出了多少，买了什么，谁经手的——"

"全部记下来。"

"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每个月，抄一份，送回京城。"

"不送给皇帝。"

"送给谁？"

"送给所有人。"

张瑞泽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夏诗琪说，"你把这份账，抄一百份，贴在雁门、大同、太原的城门口。"

"让所有人看。"

"让卖粮的商人看，让运粮的车夫看，让当兵的看，让老百姓看。"

"为什么？"

"因为，"夏诗琪说，"账这东西，最怕的不是错。"

"最怕的是——没人看。"

张瑞泽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公主。"

"嗯？"

"你这个主意，"他说，"很脏。"

"我是跟你学的。"

"跟我学的？"

"是，"夏诗琪说，"你往机器里扔沙子，我往账本上点灯。"

"都是一样的道理。"

张瑞泽笑了。

那是他从接到诏书以来，第一次笑。

"好，"他说，"明天就办。"

十月十五，黑石谷大营，设立了"明账房"。

第一份账，抄了一百二十份，贴在三镇城门口。

账上写着：

"某月某日，购粮五千石，每石价银二两四钱，共银一万二千两。经手：粮官李茂。"

"某月某日，购马三百匹，每匹价银八两，共银二千四百两。经手：军司马王五。"

"某月某日，购伤药一批，共银三百二十两。经手：监军府杏儿。"

每一笔，明明白白。

贴出去的第三天，大同府的一个粮商，跑到军营门口，跪着喊冤。

他说，他卖给军队的粮，明明是一两八钱一石，账上写的是二两四钱。

多出来的六钱，被人吃了。

一查，果然。

那个粮官李茂，当天就被绑了。

从他家里，搜出四千三百两银子。

消息传开，三镇震动。

一个月内，军中自查出贪墨案十一桩，追回银两六万八千两。

而那道"不得班师"的诏书——

张瑞泽没有抗旨。

他只是给皇帝上了一道奏疏，奏疏里说：

"臣遵旨进击。然臣有一请——"

"请陛下准臣，于军中设明账房，一切开销，公开于民。"

"臣闻：财者，国之气血。气血不畅，则四肢不仁。"

"臣愿以四万二千人之命，搏赫连之败。"

"然臣不愿以四万二千人之命，填他人之欲。"

"此疏，臣亦抄贴三镇。"

"乞陛下，垂怜。"

这道奏疏，抄贴三镇的那天，大同府的百姓，把城墙根都跪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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