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虎仗义

第二天午后。

采药径上，林尘背着竹篓往山下走。

夕阳把山道石阶染成暗红色。他今日采了七株凝气草、三株赤芍根，按外门管事房的定价，这些能换十一块下品灵石。扣去赵坤抽走的三成“管理费”，到手应该七块半——如果赵坤没在中间再动手脚的话。

但今天林尘的心思不在灵石上。昨夜他推演了那串刻痕的日期——十三年前九月十七，正是父母失踪当天。而王虎前天说的那个“林”字木匣，赵坤每隔几天就上去翻一次。两条线索撞在同一天，他需要找王虎确认一件事。

“林尘！”

粗犷的声音从身后追来。林尘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一个九尺高的壮汉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虎背熊腰，脸上横着一道旧疤，此刻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是王虎，外门体修，住在林尘隔壁通铺三年，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你跑得倒快。”王虎喘了口气，拍了下林尘肩膀，力气大得让林尘踉跄半步，“我就想问问，今天考核场上的事，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林尘继续往山下走，语气平淡。

“赵坤那个‘灵根测试仪’明明被他灌了暗手，专压火木灵根的气脉反应。”王虎跟在他身侧，步子迈得大步流星，“你站上去的时候他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结果读数出来——炼气五层气脉强度。他脸色当时就变得跟猪肝一样。”

林尘没接话。晴岚山道两侧的松林里传来归巢鸟鸣，远处外门弟子的居所方向升起炊烟。他今日确实是在碑老指点下，用道碑推演了三道护体气脉运行路线，绕开了赵坤在测试仪上设的压制。

“你不想说就算了。”王虎忽然停下脚步，双手抱臂靠在路边的青石上，“但我有件事想跟你讲清楚。”

林尘回头看他。

“三年前你刚入宗那天，住进通铺第一个晚上，赵坤半夜来翻你包裹，是我假装起夜撞见的。他不知道我醒着。”王虎声音压低，疤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认真，“你爹娘留给你的那块碎玉，他翻出来看了半天，最后没拿——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拿。”

林尘瞳孔微缩。那块碎玉是他身上唯一一件父母遗物，巴掌大的青白残片，表面纹路如云似雾。他一直以为赵坤从没发现过。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今天考核场上你站着没倒。”王虎咧嘴笑了，“三年了，赵坤整过的人，没人能站着从测试仪上下来。你是第一个。我觉得你这人——值得交。”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粗陶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又递给林尘。

林尘看着那个酒壶，没接：“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个。”

王虎哈哈笑了两声，震得松枝上的鸟扑棱棱飞走：“瞒不过你。今天下午赵坤把我这个月的炼体膏扣了，说我‘上月巡山时偷懒’。我巡山时打死了两头一阶妖兽，这是全队都看见的。”

“所以他是在敲打你。”林尘接过酒壶抿了一口，烈酒烧喉，他皱了皱眉，“因为你今天考核场上站得离我太近。”

“对。”王虎收起笑容，“我这人笨，但不瞎。赵坤在怕你。三年来他从没怕过哪个杂役。”

林尘把酒壶递回去，沉默片刻：“你来找我，不怕他连你一起整？”

“怕个卵。”王虎一屁股坐在青石上，仰头看天，“我王虎在猎户村长大，十岁就能扛动一头野猪。进青云宗六年了，炼气四层卡了三年——为什么？没人教我。外门教习只管内门送来的条子，赵坤只认灵石。我一个人瞎练，练到死也筑基无望。”

他转头看林尘，目光灼灼：“但你能推演功法。三年前你连引气诀都练不全，今天测试仪上你气脉强度到了五层。要么你得了奇遇，要么你悟性通天——不管哪一种，你比赵坤有价值。”

林尘没说话。碑老在他意识深处哼了一声：“这小子倒是实在人。”

“我话说白了吧。”王虎站起来，比林尘高出一个头还多，影子把林尘整个罩住，“我想跟你一起修炼。你教我功法怎么补全，我替你挡赵坤明面上的麻烦。他手下那几个狗腿子，我一个能打三个。”

林尘看着王虎。暮色最后一线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王虎脸上那道横疤上。这张脸三年来他见过无数次，在通铺、在食堂、在巡山路上，从来都是驮着背低头走路，从不多看赵坤一眼。

“你不怕我是靠旁门左道？”

“旁门左道也好，歪门邪道也好。”王虎拍了拍胸脯，“你让我王虎这辈子能摸到筑基的门槛，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林尘忽然笑了。这是碑老跟他说“你血脉特殊”之后，他第一次这样笑。

“不用你命。”他解下背上的竹篓放在地上，从里面抽出两株凝气草，递过去，“拿着。今晚回去用文火焙干，碾成粉，混进你平时抹的炼体膏里——你右肩那条经脉淤堵三年了，凝气草粉能通络。”

王虎接过凝气草，愣愣看着：“你怎么知道我右肩……”

“你每次扛重物，右肩比左肩低半寸。六年了。”林尘重新背起竹篓，“还有，你修炼的莽牛劲少了最后一重收势。明天卯时三刻，巡山道第三棵老松树下等我。”

王虎握紧凝气草，粗大的手指关节发白。

“林尘。”

“嗯？”

“你爹娘的事——”王虎犹豫了一下，“后山禁地那块碑，宗门上下都知道十年前有人进去过。但所有关于那件事的卷宗都被封在管事阁三层，钥匙在赵坤身上。”

林尘脚步停了。三年来他问过无数人，关于父母失踪的线索，这是第一次有人明确告诉他“卷宗在哪里”。

“你确定？”

“我巡山时亲眼见过赵坤从三层下来，怀里抱着一个落灰的木匣。”王虎说，“那木匣上刻着你的姓——林。我不会认错。”

林尘缓缓转身，暮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王虎。”

“在。”

“明天卯时，老松树下，我教你莽牛劲第五重的推演路线。”林尘一字一句，“作为交换——”

他伸出手。

“你帮我盯着管事阁三层的动静。”

王虎一把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成交！兄弟！”

林尘被他拽得往前一趔趄，无奈地抽回手甩了甩：“松手，我手要断了。”

“哈哈！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王虎用力锤了下自己胸口，“我王虎认的兄弟，这辈子就一个！”

林尘重新往山下走。走出十几步，王虎的大嗓门又在身后响起：“对了——你刚才用道碑那事，我不会跟别人说！”

“我没说道碑。”林尘头也不回。

“你没说，但我看见了。”王虎嘿嘿笑着，“考核场上你脚下的影子比平时长了半寸——你左脚踩的是奇异步位，一般人看不出，可我是猎户出身，看影子看脚印是我的老本行。”

林尘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下山。

“这小子倒有心眼。”碑老在意识中评价。

“比你靠谱。”林尘在心里回了一句。

“哼，老夫指点你破境时你怎么不说这话？”

“你半夜推演时骂我蠢材骂了七遍，他至少没骂我。”

碑老不吭声了。

林尘走到半山腰时天已黑透。外门杂役区的灯火稀稀拉拉，几间通铺里透出昏黄光。他绕到伙房后墙取了两个冷馒头，就着井水吃了，回到通铺最里面的位置躺下。

王虎的铺位在他右手边，此刻空着。

约莫到了亥时，王虎才回来，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他钻进铺盖，压低声音：“赵坤刚回来，抱着账册进了自己屋，脸色很难看。”

“他今天丢脸丢大了。”林尘闭着眼说。

“不止。”王虎凑近了些，“我听伙房老赵头说，赵坤下午又去了执事堂。这次不是周天赐递的条子——是周天赐的族兄，周天禄。内门执事堂的铜牌，就是他批的。”

林尘睁开眼。黑暗中，王虎的脸只能看见模糊轮廓。

“周天禄？”

“对，周天赐的族兄，筑基修为。”王虎声音更低，“赵坤晚上一直在写信，可能是要往内门递你的材料。而且——他写完信之后，把那个木匣从三层拿下来了，揣在怀里出的门。”

林尘沉默片刻。周天赐昨天亲自来过，今天他族兄的条子就到了。木匣也被赵坤带走了。

“让他查。”碑老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林尘沉默片刻。

“让他查。”碑老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带着几分傲气，“万古道碑的推演之术，凭他一个炼气七层的管事能查出什么？”

但林尘没这么乐观。周天赐——筑基修士，周氏修仙世家嫡系。如果内门有人盯上他，赵坤那点刁难就只是开胃菜。

“王虎。”

“嗯？”

“明天卯时之前，你先去后山采石场替我搬两块青纹石回来。”

“青纹石？你要那个做什么？”

“推演用。”林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赵坤要查我，我就给他看点东西——让他以为我是个靠蛮力堆气脉的废物。真东西藏起来。”

王虎“嘿”了一声：“我就说你这人值得交。行，卯时前我准回来。”

通铺里安静下来，不远处传来其他杂役的鼾声。林尘闭上眼睛，意识深处，碑老已展开一道淡金色的推演图谱，莽牛劲第五重的功法脉络清晰浮现。

他在图谱上添了一笔，为右肩淤堵的经脉标注了一条辅助通路。

“你倒大方。”碑老说。

“他用了六年靠自己练到四层，天资不差，缺的只是门路。”林尘在心中回应，“而且——他能看见影子里的步位变化。这种观察力，比修为更难得。”

碑老沉默片刻，哼了一声：“随你。但那个木匣的事，记着。”

“忘不了。”林尘意识沉入图谱之中，最后一个念头隐约浮现——赵坤屋里那个刻着“林”字的木匣，里面到底装着父母失踪的什么真相。

通铺外，夜风卷过松林，一道黑影从山顶方向掠过，速度极快，没有惊动任何人。但王虎翻了个身，鼻子抽动两下，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闻到了风里一丝不该出现的铁锈气。

那是修士血腥味。

很淡，从后山方向飘来，但确实存在。

王虎没有叫醒林尘。他悄悄起身，赤脚踩在通铺边缘的草席上，无声无息地摸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夜风灌入，血腥味更清晰了。他探出头，月光下，后山方向的山道上隐约有一道人影正朝宗门外围掠去，速度极快，但身形踉跄，像是受了伤。

王虎犹豫了一瞬——追，还是不追？

他回头看了一眼通铺角落的林尘。林尘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什么都没察觉。王虎攥了攥拳头，最终还是退了回来，轻轻合上门板。

他没有追。他得守着林尘。

王虎重新躺回草席上，横疤脸朝上，眼睛睁着，直到天边泛白才缓缓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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