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暗通执法

赵坤被废的第五天，周天赐摔碎了第三只茶盏。

碎瓷溅上锦袍下摆，他浑然不觉，只盯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外门管事——赵坤的副手，姓吴，一张长脸这会儿白得像纸。

“再说一遍。”周天赐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骤降。

“少、少爷……赵坤被废了修为，逐出山门。林尘当众交出的账册，连三年前克扣体修月例的旧账都记着，执法堂陈堂主当场验看，抵赖不得。”吴管事额角贴地，声音发颤，“赵坤被逐出山门那日，在宗门外被……被人接走了，下落不明。”

周天赐的指节捏得发白。赵坤那本账册——那是他花了不小代价从族中弄出来的东西，用来拿捏外门采药堂的暗账，竟然被一个炼气期的杂役翻了底朝天。他深吸一口气，锦袍下摆一甩，大步朝门外走去。

“少、少爷，吴管事还有事禀报……”

“滚。”

吴管事把那句“林尘今日去了外门库房，查了灵铁出入记录”硬生生咽了回去，缩着脖子退到墙根。周天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敢抬手擦汗。堂中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赵坤可是外门管事……那林尘到底是什么怪物？”

“闭嘴。”吴管事厉声道，“想死别连累旁人。”

回廊里，周天赐脚步极快，两名随从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面色铁青，眼底阴鸷翻涌。赵坤是他这一脉在外门的钱袋子，账册被抄，等于断了他一条财路。这事传回族中，那些旁支子弟会怎么看他？那些早就盯着他位置的族兄会怎么借题发挥？

“林尘现在何处？”

“回少爷，应是在外门杂役院。”

“走。”

但周天赐走到半路又停住了。他不能亲自去外门。赵坤刚倒，执法堂陈守正盯得正紧，他一个内门弟子若是亲自下场找一个外门杂役的麻烦，等于把把柄往陈守正手里送。

“吴管事。”他偏过头。

“小的在。”

“你去。盯住林尘每日行踪——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采了什么药、什么时辰回屋。尤其注意一件事——”周天赐顿了顿，“查他这三个月所有的采药路线。重点查靠近后山禁地的那些。”

“是。”

“还有，”周天赐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玉小瓶，随手抛过去，“拿去给执法堂管刑律的郑执事。就说周家晚辈一点心意，请他品鉴新得的丹丸。顺便……提一句赵坤的案子。”

吴管事双手接住玉瓶，眼中精光一闪：“周师兄放心，郑执事最恨外门弟子僭越，去年有个外门弟子偷学内门剑法，就是他亲手废的修为。只要林尘犯在他手里……”

“我不要他犯在谁手里，”周天赐打断他，声音骤然冷下来，“我要他消失。但不能是我周家动的手，明白吗？”

吴管事浑身一凛：“明白。”

“去吧。”

吴管事退出去后，周天赐在窗前又站了许久。

山风灌进来，吹得锦袍猎猎作响。他目光从外门居所移向更远处——那是宗门后山的方向，云雾深处隐约可见一道裂谷，正是禁地所在。三个月前，后山禁地曾有异光冲霄，惊动了不少人，但长老们探查之后只说“封印松动，并无异宝出世”。

周天赐收回目光，拇指摩挲着腰间玉佩。

废灵根三个月翻身，后山禁地异光乍现，林尘查灵铁出入记录——这几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

林尘从外门库房出来时，天色将暮。

他查到了那批灵铁矿石的去向记录——二十年前入库，三年后以“损耗”名义核销。核销单上的经手人签名，是赵坤的上上任管事，姓周。但具体去了哪里，库房记录上没有任何说明，只标注了“转运”二字。

转运去哪里？

碑老在他识海中低声道：“查不到就对了。记录被抹得太干净，说明有人刻意为之。小子，灵铁矿石的事比你我想的复杂。先回去，天黑了不安全。”

林尘沿着矿道往外走，果然感受到右后方有一道视线黏在背上。他没有回头，脚步如常，甚至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系了系鞋带——或者说做了个系鞋带的动作，实际是蹲下来观察地面痕迹。

靴印，比他的脚小半寸，后跟磨损严重，前掌外侧有磨损——此人走路重心偏前，习惯性垫脚。

“体修？”林尘心里记下，起身继续走。

碑老在识海中补充：“脚步轻、气息收敛尚可，但肩背肌肉发达，炼气五层那股气血旺盛得像头野牛，藏不住。体修无误。执法堂的体修……多半是郑执事手下。”

“郑执事？”

“管刑律的那个。出了名的六亲不认，去年外门弟子偷学内门剑法废修为，就是他的手笔。你要小心此人——他若亲自盯上你，就不是跟踪这么简单了。”

林尘脚步一顿。

前面就是外务堂的灯火，三五成群的弟子进出交任务，人声喧闹。他迈步走入光亮之中，背后那道视线果然在边缘处停住了。

交完采药任务出来，天已经全黑。

林尘绕了两条巷子，在冷僻处停下，背靠墙壁，低声道：“碑老，能确认后面那人还在不在？”

“早走了。你进外务堂不到半盏茶他就撤了，走的是去内门的方向。”

“去内门……”林尘沉吟，“那应该不是普通执法弟子，他在向上面汇报。”

“所以你接下来怎么办？外门大比还有十天，周天赐既然盯上你，这十天他不会安分。”

林尘抬头看了眼夜空，繁星如尘，镶嵌在漆黑天幕上。他想起三年杂役生活里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一个人在后山仓库清点药材，月例被扣得连买一瓶最便宜的淬体液都不够。

“他盯我，无非是怕我进了内门。”林尘收回目光，嘴角微扬，“那我就偏要进。大比夺冠，堂堂正正从正门走进内门——让周天赐看着，比杀了他还难受。”

碑老难得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者才闷声道：“大比是擂台，众目睽睽，他反而不好动手。但你夺冠的那一刻，就是正式威胁到周家在内门的利益分配。你要做好准备，进了内门之后，麻烦比外门大十倍。”

“我不怕麻烦。”林尘抬起右手，虎口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淡白。

“我怕的是——没有麻烦，我就永远找不到父母的下落。碑老，我爹娘当年失踪，查到最后一条线索指向后山禁地。而周天赐的家族，恰恰在禁地外围有巡查之权。你说巧不巧？”

碑老沉默。

“所以，周天赐越早动手，露出破绽就越早。”林尘松开拳头，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嗒轻响，“他收买执法弟子盯我，说明他忌惮我。一个内门筑基修士忌惮一个外门炼气杂役——这本身就是我的筹码。”

“你想反将一军？”

“先不急。”林尘往往所走去，身影没入巷子阴影，“先让他看。他想看什么，我就给他看什么。王虎那边，明天得通个气——大比报名在即，别让赵坤留下的那帮人钻了空子。”

推开木门的瞬间，他脚步微顿。

门缝夹着一小截枯草——有人来过。

林尘不动声色地扫视屋内。简陋的桌椅、床铺、墙角药材筐，一切如常。但他蹲下来查看地面，在桌腿旁找到一小撮细灰，石灰粉，极细，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有人翻过他的东西，又小心复原了。

“赵坤的人？”碑老问。

“或者周天赐的人。”林尘直起身，将枯草弹出门外，“翻我东西说明他们在找什么——可能是账册副本，可能是我查到的灵铁记录。”

他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那本交给执法堂账册的誊抄本——原本已作为证据上交，这一份是他留的底。

周天赐想找的，多半就是这个。

但翻不出东西，对方只会更急。

林尘将誊抄本收入储物袋最深处，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道碑虚影在眉心缓缓浮现。碑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你决定了？”

“周天赐暗通执法堂，郑执事要对我下手——我若不把动静闹大，他们就会在暗处一点点勒死我。”林尘闭上眼，道碑上第一层的光芒映亮他的意识海，“大比夺冠，进入内门，让所有人看见我的名字。这是最快的路，也是唯一的路。”

碑老长叹一声，虚影中须发翻涌如灰雾：“那就放开手干。老夫倒要看看，一个废灵根修士，能把这青云宗的天——捅出多大的窟窿。”

林尘没有回应碑老的豪言。他心中盘算的是另一件事——灵铁矿石的“转运”记录。二十年前经手人姓周，那批灵铁去了哪里？如果跟周氏商行有关，那这就是赵坤账册之外的第二条线索。而第二条线索的终点，很可能指向十三年前父母失踪的真相。

窗外，一道灰影掠过屋脊，朝内门方向疾奔而去。

林尘没有睁眼。

他掌心道韵流转，矿石残片化作一缕赤光没入道碑，碑面第一层又一道铭文亮了起来。

十天。

十天之后，外门大比。

他要让周天赐知道——有些麻烦，一旦惹上，就再也不是谁能叫停的。

而在内门某处精舍，周天赐听完吴管事的回报，手指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叩击。

“查灵铁出入记录？”他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二十年前那批灵铁……那是他祖父那一辈经手的事。林尘一个外门杂役，查这个做什么？

“继续盯。”他沉声道，“他查什么，你就查什么。三天之内，我要知道他查灵铁到底想找什么。”

吴管事退下后，周天赐从案下抽出一卷泛黄的簿册——那是周氏商行二十年前的灵铁转运底账。他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凝住。

底账上，二十年前从青云宗外门库房转运出的那批灵铁，接收人一栏写着：周氏商行，备注——转后山禁地外围，阵基材料。

后山禁地外围。阵基材料。

周天赐缓缓合上簿册，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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