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采药矿脉

王虎那坛酒的后劲还没散尽，林尘天未亮便被一阵钝痛顶醒了脑袋。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木窗缝隙里透进的光线还是灰青色。杂役院角落里那棵歪脖子槐树连叶子都没动，整个外门还在沉睡。

昨夜练完破绽图之后，他又推演了一**法路线，直到子时才睡下。此刻右手虎口那道旧疤贴着凉席，微微发烫——那是道碑在提醒他，灵气消耗太大，需要补充。

“醒了？”

碑老的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虚淡得像是隔了一层水。林尘心头一紧——碑老的声音从三天前就开始发飘，最初只是偶尔断句，昨夜和他拼酒时甚至整句话只传过来半截。

“您感觉怎么样？”林尘压低声音。

“道韵将竭。”碑老的虚影在识海中浮沉不定，灰雾似的须发肉眼可见地稀薄了，“推演赵坤动手时辰那一卦，耗去太多。我先前估算半年，如今看，撑不过二十日。”

林尘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冷硬的泥地上。“怎么补？”

“往北走。”碑老没有废话，“青云宗立宗之前，那处便是一条灵铁矿脉。后灵脉枯竭，矿洞坍塌废弃，但矿脉深处尚存灵韵残渣。寻一处矿脉核心，我教熔炼之法，将残韵归拢补入道碑。”

“北面……后山禁地？”

“禁地是宗门禁，不是天地禁。你父母当年进得去，你也进得去。”

提到父母，林尘喉头一紧，没再追问。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硬的灰色短褐，将采药筐往肩上一挎，推门而出。

外门杂役去后山采药是常事，赵坤虽倒了，采药任务分配还没人接手，这几日更是混乱，没人过问行踪。林尘绕过演武场，沿着碎石小路快步疾行。路过外门膳堂时，一股馒头的热气混着嘈杂人声涌出来——几十个外门弟子正排队领晨食。

“林尘。”

林尘脚步一顿。王虎从膳堂侧门钻出来，手里攥着三个白面馒头，脸上那道横疤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你今儿不对劲。”王虎把馒头往他怀里塞，“天没亮就看你出门了，去哪？”

“后山北面，找点东西。”林尘没打算瞒他，但也没时间细说，“你帮我盯着点，若有人问起，说我去采药。”

王虎皱起粗黑的眉头，咬了口馒头含混道：“北面……那不是往回走么？你昨天卖的那批三七，够换半个月的份额了，还去？”

“不够。”

“什么不够？”

林尘已经迈出三步，回头看了王虎一眼。他不能把道碑的事说出来，但王虎那双眼里的直愣愣的关切不是假的。

“王虎，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

王虎把剩下的馒头整个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我上午去演武场练拳，你若午时没回来，我去找你。”

林尘点头，转身拐入一条碎石小径。身后演武场方向传来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越往北走，那声音就越小，树荫越密，光线越暗。

走了约莫两刻钟，小路断了，前方是一面绝壁。壁上藤蔓缠绕，几棵老松斜斜从石缝里伸出来。

“三步左转，藤蔓后面。”碑老的声音微微发颤。

林尘拨开垂落的藤蔓，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石壁湿滑，苔藓在指尖挤出冰凉的水来。他侧身挤进去，走了约莫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天然溶洞，穹顶极高，洞壁上星星点点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

“这是灵铁矿石的荧光。”碑老虚影从林尘眉心飘出，悬在半空。光线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在地上投不下影子。“矿脉已枯，但还有残韵渗在石壁里。再往里走。”

溶洞越走越窄，最后只容弯腰前行。空气里的灵气浓度在急剧攀升，林尘每吸一口气，肺腑间便有轻微的灼热感——这不是好事，说明灵气浓度高到了废灵根也无法主动吸收的程度。若是正常灵根弟子在此打坐，起码能抵外面半个月苦修。

“就在前面。”

碑老停在一面洞壁前。那壁面与其他石壁不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像是一整块被压缩的翡翠。林尘伸手一触，指尖传来麻痹的震颤。

“灵韵残渣都在这一片。”碑老的虚影贴近石壁，灰雾状的指尖径直没入其中，“我传你熔炼诀——以神识为炉，以灵韵为薪，将散逸之韵重新归拢。跟紧我的神识轨迹。”

话音刚落，一道灼热的气流从林尘识海深处涌出，沿着经脉逆行至右手。他本能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按在石壁上，“熔炼诀”三个字像是被火焰印入脑海，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某种古老的力量。

“你现在修为太低，自身神识根本不够熔炼。”碑老的声音变得极轻极快，“所以等一下我要借你的经脉走一道我的残识。会很痛。”

“多痛？”

“骨缝里灌铁水的痛。”

林尘咬住后槽牙。“来。”

碑老没再预警。一股冰冷的意识流突然从林尘眉心灌入，沿着经脉如洪流般冲入右手。沿途经脉像被钢针挑过，从指尖到肩胛，整条右臂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他左手死死攥住右腕，额头青筋暴起，嗓子里的闷哼被牙齿死死咬住。

熔炼诀启动了。

石壁上那层青色光泽像是被点燃了，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灵韵丝线从石壁中被剥离出来，顺着林尘的右臂向识海汇聚。灵韵所过之处，经脉的灼痛与碑老残识的冰冷相互撕扯，每进一寸都是煎熬。

“撑住……快了……”碑老的声音在发抖。

林尘眼前开始发黑。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皮肤下面有青色的光脉在流动，手指已经控制不住地痉挛。三息。五息。七息。

最后一缕灵韵归入识海的瞬间，碑老残识猛然撤出。林尘整个人瘫倒在地，右手砸在碎石上，指缝间渗出细密的青灰色纹路，像是血管被重新画了一遍。

“成了。”碑老的声音不再发飘，灰雾虚影也凝实了几分。“矿脉残韵比预想的还多。道韵已补足三成，能撑半年。”

林尘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右臂像被抽掉了骨头，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就补了三成？”

“你以为道碑是什么？寻常货色？”碑老哼了一声，声音里那种老气横秋的嫌弃又回来了，“万古道碑，诸天镇压之器。补三成够我推演二十次赵坤那种事。”

“那要补满——”

“你先把命养回来再说。”

林尘苦笑着翻身坐起来。右臂还能动，只是每一动都像有东西在骨髓里晃荡。他从药筐里摸出一块随身带的干饼啃了两口，等力气恢复了些许，起身就要往回走。

碑老忽然出声：“等等。你刚才熔炼灵韵时，我探到石壁后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灵铁矿石。纯的。”碑老虚影飘回石壁前，“你劈开这块壁面。”

林尘怔了一下。“我现在手都抬不起来。”

“用刀。”碑老朝他的采药筐努了努嘴，“你采药不带柴刀的么？”

林尘换左手抽出腰后的短柴刀。壁面看着坚硬，但柴刀砍下去的触感却像在劈朽木——青色壁面应声碎裂，露出后面一个拳头大的空腔，腔中嵌着一块漆黑如墨的矿石，表面泛着幽幽的铁色光泽。

“灵铁精矿。”碑老的声音里难得带了点满意，“外头一株寻常灵草换不来一两，这块少说能换三千下品灵石。”

林尘看着那块矿石，忽然笑了一声。“碑老。”

“嗯？”

“您老要是早说有这好事，那三成道韵不补也罢，我光卖石头就能翻身。”

“废灵根一辈子的穷命。”碑老嗤笑，“拿了石头就不补道韵？你连赵坤都收拾不了。分不清主次。”

林尘把灵铁精矿收入药筐底层，用草药盖严实。他活动着右臂，那种骨髓晃荡的感觉减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识海中一道若有若无的暖流，道碑虚影比先前清晰了不止一筹。

从矿洞出来时天已大亮。山道上薄雾散尽，远处青云宗外门的飞檐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林尘原路返回，绕开演武场，从杂役院后门溜了进去。刚把药筐放下，院门便被拍响了。

“林尘！在不在？”

是王虎的大嗓门。林尘拉开门，王虎一眼看见他右臂上尚未褪尽的青灰色纹路，眼睛一瞪。

“你手怎么了？”

“采药摔了。”

“摔能摔出满胳膊青纹？”王虎挤进门来，压低了声音，“别蒙我。你往北面绝壁去的，那地方我去年追一只兔子跑过，藤蔓后面有条缝，进去过一回，冷得待不住。你在里头待了快两个时辰。”

林尘看着王虎——那张横疤脸上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没有打探的意思，全是担忧。

“进去坐。”林尘关上门，倒了两碗凉水。

王虎不坐，站着把那碗水灌下去，抹了把嘴。“我不管你干什么。但你说过，你参赛是为了进内门查你爹娘失踪的事。赵坤倒了，可外门盯着你的人只多不少。周天赐那边——”

“我知道。”林尘打断他，“所以大比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后天外门大比报名截止。报名之后到正式比试，有半个月间隙。这半个月，我要闭关把修为推到炼气五层。”

“你现在炼气三层。半个月两层？疯了吧。”

“三层到四层我已有把握。”林尘没细说，道碑补了道韵之后推演能力恢复了大半，功法路线可以再优化，“四层到五层，需要一味‘淬脉丹’。市价两百下品灵石。”

王虎沉默着算了算自己的积蓄，又看了看林尘。他拍了拍腰间的布袋，里面发出灵石相碰的脆响。“我这还有八十，全给你。”

“不用你的。”林尘摇头，从药筐底层抽出那块灵铁精矿，漆黑矿石在晨光中折射出沉沉的铁色，“这块料，够换三颗淬脉丹。”

王虎瞪大了眼。“这什么东西？哪儿来的？”

“绝壁里头捡的。”林尘嘴角一弯，露出一排白牙，“我去换丹，你在演武场帮我盯着报名的事。周天赐虽然在内门，但外门里和他走得近的那几个，你比我清楚。”

王虎一巴掌拍在林尘肩上，震得他右臂一麻。“行。你负责搞事，我负责把风。”

“还有——”林尘走到床前，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本赵坤的账册副本。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着一行小字：外门库房，灵铁类，历年结余，下落不明。

“赵坤贪的不光是月例和药材。”林尘把账册递给王虎，“外门库房里有一批灵铁矿石，二十年前入库，之后再也没有出库记录，也没有损耗登记。凭空没了。”

王虎识字不多，但那行字他看懂了。“你的意思是……这批灵铁还在库房里？”

“赵坤倒了，库房钥匙上交了，现在没人管。但账册既然到了我手里，那批灵铁的去向，我迟早要查。”林尘将账册重新塞回枕下，“大比是明面上的路，背地里还有一条。两条腿一起走，才走得快。”

王虎狠狠点了点头，又忽然皱眉。“那……苏清月那边？我打听到前两日她在内门丹房出现过，好像在打听什么丹方的事。”

林尘动作一顿。苏清月，那个冰灵根的内门天骄，当初冷眼看他被赵坤刁难，如今内门丹房打听丹方……

“不急。”他压下心中疑虑，“先把修为推上去。没有实力，什么消息都是空谈。”

王虎不再多问，推门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张横疤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兄弟你方才在洞里到底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胳膊上的青纹还没消。”

林尘看了看右臂，青灰色纹路正缓慢褪去，像潮水退后的沙滩，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印痕。

“采药嘛。”他随口道，“采到一块好石头。”

王虎哈哈大笑，大步离去。

林尘关上院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识海中，碑老的虚影浮现在道碑一侧，灰雾须发轻轻飘动，那两口深井似的眼睛看着林尘。

“那丫头打听丹方，你不问问？”

“问谁？苏清月不会理我。”林尘闭上眼，感受着道碑传回的温热，“而且我更关心另一件事。”

“什么？”

“二十年前入库的灵铁矿石。”林尘睁开眼，目光落在枕下露出的账册边角上，“青云宗外门库房，每年经手的灵铁数以千斤计。赵坤当了十几年管事，账册上灵铁一栏全是涂改痕迹。这批东西去了哪儿，跟谁有关……”

他顿了顿。

“说不定，跟我爹娘当年进后山那件事，是一根线上的。”

碑老没接话，但虚影中那双深井似的眼睛，比方才多了一丝凝重。

窗外日头已高，外门弟子的喧嚣远远传来，热闹是他们的。林尘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右臂仍隐隐发麻，怀中藏着灵铁精矿，枕下压着账册，脑子里盘旋着半个月突破两层的死线。

他没有退路。

道碑上青色光泽缓缓流转，碑老的声音沉入识海深处，如同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走吧，先把淬脉丹换来。剩下的……慢慢推演。”

林尘撑着门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采药筐还斜在墙角，筐底沾着矿洞青灰色的碎石屑，像是一次尘封多年的启程，刚起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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