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派人劝退

丙字台第三轮比赛结束的当晚，林尘在杂役居所里盘膝调息了一整夜。

碑老道韵已空，识海中那方古碑黯淡无光，灰雾虚影缩成一团，连开口说话都费力。林尘没有打扰他，只是反复运转引气诀，将白天战斗中损耗的灵力一点点补回来。右臂的灼伤结了痂，虎口旧疤旁又多了一道新痕。

天亮时，王虎从外头回来，手里攥着一份从演武场告示墙上揭下来的对阵名单。

练武场西侧的石阶还沾着晨露的湿气，林尘盘膝坐在最末一级，右拳缓缓摊开又握紧。虎口那道旧疤在日头底下泛着浅白，昨日那一拳震碎灵器的余劲早已散尽，可指节深处还留着一点发麻的触感。

碑老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来，比平日更虚淡几分：“小子，道韵已空。老夫暂时帮不了你推演任何招式。”

“我知道。”

“知道就好。你下一场对手——”碑老顿了一下，灰雾般的须发在古碑虚影中翻涌，“是周天赐安排的，炼气八层，剑修。没有道韵，我无法替你推演他的剑路。”

林尘没接话，只从怀中摸出一块干饼掰碎了往嘴里塞。练武场东边传来阵阵喝彩声，那是另一组比试正酣。他抬眼望去，正见一名体修被对手一掌拍飞了手中铁棍，铁棍打着旋儿插进演武台边的土里，半截入土。

“林尘。”

他一愣，这声音清冷如寒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苏清月站在三丈开外的老槐树下，素白衣裙的裙摆被风掀动一角。她手里捏着一枚玉简，眉眼间没什么情绪，像深秋夜里凝在瓦檐上的霜。

“昨日那一拳，你留了七分力。”苏清月走近两步，青玉簪在鬓边晃了晃，“铁剑孙虽然废物，但炼气九层巅峰的修为摆在那里。你接得下来，却没有借势追击，为什么？”

林尘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是周家的人，我要是把他打成重伤，今天站在这儿问我的就是周天赐本人了。”

“所以你选择只断他灵器，不伤人。”

“灵器碎了，他回去没法交代。人伤了，周天赐就有理由亲自下场。”林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苏师姐特意来问这个？”

苏清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把手中玉简抛过来，林尘伸手接住，神念探入，里面是一份外门大比下一轮的对手名录。

“死亡小组还剩七人，其中两个是炼气九层，两个是炼气八层，一个是周家旁系，还有一个——”苏清月的声音顿了顿，“是孙副管事的侄子。”

林尘翻看玉简的动作停了一下。孙副管事，赵坤手底下的杂务副管事，昨日抽签时做手脚的人。

“孙副管事的侄子什么修为？”

“炼气八层巅峰，但身上带着孙副管事给的保命符篆。”苏清月看了他一眼，“你的推演功法能破灵器，未必破得了符篆。符篆是死物，没有破绽可寻。”

“多谢苏师姐提醒。”林尘将玉简收入怀中，想了想又问，“师姐为什么帮我？”

苏清月转身的动作微微一顿，青玉簪尾在日光下闪过一丝幽光。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留下一句话便走远了：“周天赐昨夜进了执法堂，出来时身边跟着两个人。你自己小心。”

林尘看着那道素白身影消失在演武场东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旧疤。碑老在他识海中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这丫头倒是嘴硬心软。”

“她出身苏氏旁支，在宗门里日子未必比我好过多少。”林尘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朝自己居住的杂役石屋走去。

回程要穿过一片杂役们自己开垦的菜地，再绕过半座残破的灵兽栏。午后的日光晒得人后背发烫，林尘走得不算快，脑子里一直在盘算下一轮对手的符篆该怎么破。

忽然他脚步一缓。

前方菜地尽头的田埂上站着两个人。左边那个一身灰袍，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找不着，但腰间挂着一枚内门弟子的铁牌。右边那个林尘认识，孙副管事手底下管杂务的外门执事，此刻正低着头搓手，像是怕极了身边那人。

灰袍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林尘，周师兄让我带句话。”

“周天赐？”

“周师兄说，你修行不易。火木废灵根能走到炼气八层已经是奇迹，没必要为了区区一场外门大比的虚名，把命搭进去。”灰袍人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随手抛在两人之间的田埂上。锦囊口松开，露出里面三枚品相不错的聚气丹，“周师兄给你两个选择。一，主动退赛，这三枚聚气丹归你，另外周师兄承诺在外门给你安排一个管账的闲差，月例翻倍。二……”

灰袍人看了林尘一眼，目光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物件。

“二，你继续参赛。但周师兄说，死亡小组的比试，拳脚无眼。昨日你折了他表弟的灵器，今日你若再赢，下一场他会亲自向长老申请监督权。到时候你在台上用的什么功法、吃了什么药、有没有人暗中传音，可就由不得你自己了。”

林尘低头看着田埂上那只锦囊。聚气丹的丹香被日光蒸腾出来，闻着倒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让灰袍人眉头皱了起来。

“周天赐既然这么看得起我，怎么不亲自来？”

灰袍人脸色一沉：“林尘，你别不识抬举。周师兄是内门弟子，筑基修为，你一个外门杂役——”

“外门杂役怎么了？”林尘弯腰，把锦囊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灰袍人以为他要收下，脸色稍缓，下一瞬却见林尘手腕一翻，锦囊被他甩手扔进了旁边的粪坑里。

噗通一声，聚气丹滚进污浊的泥水中，丹香瞬间被臭气盖过。孙副管事手下那个执事倒吸一口冷气，灰袍人脸上像被人抽了一巴掌，铁青得难看。

“锦囊回去还给你主子。”林尘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来了什么药，“顺便告诉他三件事。第一，昨日他表弟的灵器不是我碎的，是自己质量太差。第二，赵坤派给我的采药任务三年没换过路线，后山禁地那条路上的灵药我闭着眼都能摸到，他侄子要跟我比，得先问问自己认不认得全那些灵药。第三——”

林尘往前走了一步，灰袍人下意识退了一步。

“第三，我爹娘十三年前在后山禁地失踪，周天赐的叔父当年是值守长老。你告诉他，等我打完这场大比，我会亲自去找他问清楚这件事。”

灰袍人脸上最后一点从容也消失了，他盯着林尘看了几息，忽然冷笑：“好，话我一定带到。林尘，你会后悔的。”

两人转身离去，孙副管事手下那个执事走得飞快，像是怕被林尘的霉运沾上。灰袍人走到菜地尽头又回头看了林尘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林尘站在田埂上，直到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灵兽栏的拐角，才慢慢蹲下身，伸手把粪坑里的锦囊捞了出来。锦囊入手，三枚聚气丹还在里面，只是沾了些污物。他走到旁边渠沟里把锦囊涮了涮，丹药表面的薄膜完好，用水冲净了照样能用。

“你小子刚才说得豪气，现在又捡回来？”碑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三枚聚气丹，够我补充灵力。”林尘把锦囊收入怀中，“东西扔了是骨气，捡回来是本事。两样我都要。”

碑老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周天赐这人我虽然看不上，但有句话他说对了一一你确实在玩命。火木废灵根，炼气八层，打死心十组的淘汰赛。就算有我帮你推演，道韵也已耗尽。你但凡输一场，轻则经脉尽断，重则……”

“重则死。”林尘接过话头，语气没什么起伏，“碑老，你在我识海里待了快一年，应该看得出来。我从三年前被赵坤克扣第一份月例那天起，就在等一个机会。大比是我唯一能接触到内门长老的机会，也是我唯一能查清爹娘失踪真相的入口。”

“所以你不退。”

“不退。”

碑老没有再劝。古碑虚影在他识海中沉默地旋转着，灰雾般的须发渐渐归于平静。片刻后碑老低声说了一句：“下一场对手若是孙副管事的侄子，他的符篆你打算怎么破？”

林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目光越过菜地，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后山群峰。十三年前他父母就是在那里消失的，那时他才五岁，只记得母亲最后摸他额头的手温，和父亲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块玉佩。

玉佩现在还在他脖子上挂着，被汗水浸得温热。

“符篆是死物，没有破绽可寻——苏清月说得对。”林尘迈步往石屋走，一边走一边说，“但符篆有属性。火木废灵根怎么了？木生火，火克金。孙副管事的侄子如果是金系功法，我照样有办法。”

“他如果不是金系呢？”

“那他最好祈祷自己是。”

林尘推开石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响在空荡荡的杂役区里。屋里没有点灯，黄昏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他从床底摸出一只陶罐，倒出最后一点药膏，仔细涂在白天练拳磨出的新伤上。

远处练武场传来收操的钟声，一声一声，沉得像敲在骨头里。

林尘涂完药膏，把陶罐放回原处，盘膝坐到床上开始吐纳。闭眼之前，他忽然想起苏清月临走时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嘴角微微一动。

“碑老。”

“嗯？”

“你说苏清月今天来告诉我这些，是纯粹看我顺眼，还是她也想借我的手对付周天赐？”

碑老哼了一声：“小丫头心思比后山的雾还深。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什么？”

“她送给你的那份对手名录，最后那页背面，用冰灵根凝了一朵霜花。你刚才翻玉简的时候没发现？”

林尘手一顿，从怀中摸出玉简重新探入神念。果然，名录最后一页的背面，一朵极小的六瓣霜花静静附在玉质之中，需以神念细查才能看见。霜花旁边什么字都没留，但林尘忽然想起霜台那天苏清月说的话——你功法自有独到之处。

一朵霜花，什么意思？

碑老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虚淡：“别想了。明天孙副管事的侄子什么路数，老夫道韵虽空，但灵识还在，能帮你探一探他的功法属性。现在睡觉，养足精神。”

“嗯。”

林尘将玉简贴身收好，躺下来盯着石屋漏风的屋顶。夜风从瓦缝灌进来，带着后山松林的清苦气味。他闭上眼，右手虎口的旧疤在黑暗中微微发痒，那是他五岁时在后山找爹娘被碎石割破留下的——十几年了，每到要打硬仗之前，这道疤就会发痒。

像一种无声的提醒。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布枕头里。明天，孙副管事的侄子，符篆，周天赐的监视。三件事绞在一起，但苏清月那朵霜花也在玉简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林尘闭上眼睛，嘴角还留着一丝冷意。周天赐要玩，他就陪周天赐玩到底。十三年前后山禁地那桩事，总要有人问个明白。

而在内门某处精舍，周天赐听完灰袍人的回报，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冷了下去。

“扔进粪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灰袍人低着头，不敢接话。

周天赐端起茶盏，杯壁在指间无声地转了一圈。“好。既然他不识抬举，那就按规矩来。告诉孙副管事，下一场，他侄子若赢不了——符篆的事，我替他兜着。但若他侄子输了……”

他顿了顿，茶水映出眼底的寒光。

“让他自己看着办。”

灰袍人浑身一凛，躬身退下。

周天赐独自坐在精舍中，将茶盏搁在案上。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指尖在玉面上轻轻一叩，一道灵光没入其中。

“族兄，林尘此人，不能再留了。”

玉简光芒消散，窗外暮色沉下来，后山方向的浓雾翻涌如沸。而在外门杂役院那间破旧的石屋里，林尘已经沉沉睡去，右手虎口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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