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碑老警戒

林尘盘膝坐在墙角阴影里，右手虎口的旧疤抵着膝盖，指节微微发白。外门大比的喧嚣隔着一整片演武场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方才那一场，他赢了。铁臂门客卿孙姓修士，炼气八层，力大身沉，拳风带着铁臂门特有的金系灵力。林尘以灵识捕捉到对方右拳收势时左肋微敞的间隙，两招破敌。但代价是碑老耗尽最后一丝灵识标记破绽，此刻识海中的古碑虚影暗淡无光，灰雾虚影缩成一团，连开口都变得断断续续。

“还剩两场。”

他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识海深处，那块无字古碑微微一颤。碑老的虚影浮现在碑面上方，灰雾般的须发比前几日更淡了几分，几乎要融进古碑本身的黯淡纹路里。

“小子，别算你的擂台了。”碑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林尘从未听过的沙哑，“算算日子。”

林尘眉头一紧：“什么日子？”

“老夫灵识将竭的日子。”

林尘猛地抬头。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碑老从碑中飘出半寸，虚影在识海灰蒙蒙的天幕下拉出一道极淡的痕迹：“你突破炼气八层时，老夫为你聚灵根、压心魔、推演那三场斗法，每一场都在烧道韵。你当推演功法是白送的？”

“还剩多少？”

“三日。”碑老竖起两根枯瘦的手指，又缓缓收回一根，“或许两日。看你怎么用。”

林尘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道旧刀疤的纹路里。他想起五岁那年后山禁地外最后见到父母的背影，想起十三年来在青云宗采药、扫地、挨打、被骂废灵根的每一个日夜。碑老是他唯一的底牌。

“怎么补？”

“矿脉。灵石矿脉的残片，品阶越高越好。”碑老顿了顿，“青云宗方圆百里之内，只有一处。”

“后山禁地。”

碑老的虚影沉默了一瞬。那双深井似的眼睛盯着林尘，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林尘站起身。擂台那边传来一阵哄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林尘！下一场准备！”

是王虎的声音。九尺高的壮汉拨开人群走过来，脸上的横疤被日头晒得发亮，手里攥着一只粗陶水壶。

“喝。嘴唇都白了。”

林尘接过水壶灌了两口，冷水激得胃里一缩，脑子却清醒了几分。

“王虎，后山禁地——”

“嘘！”王虎一把捂住他的嘴，左右张望。演武场边上几个外门弟子正往这边瞟，但离得最近的一个也在十步开外。王虎压低声音，凑到林尘耳边：“你疯了？那地方连内门弟子都不敢提。孙副管事前两天才在例会上说，私闯禁地废修为逐出宗门。”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林尘没接话。他看向演武场对面高台，那里是内门弟子观战的位置。周天赐坐在第三排正中，锦袍玉冠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正侧头跟旁边一个内门弟子说着什么，眼角余光却分明扫向这边。

“他在盯你。”王虎顺着林尘目光看过去，粗声粗气地说，“从你赢第一场开始，周天赐的人就轮班在演武场外转悠。昨晚还有个小子在我屋后探头探脑，被我吼了一嗓子才跑。”

“孙副管事的人？”

“不像。衣着是外门，但气息比孙副管事那帮废物沉得多，可能是周家从外面带来的。”

林尘收回目光，把水壶还给王虎，拍了拍他胳膊：“先不管。上台。”

王虎一把拽住他：“你脸色不对。真没事？”

“有。”林尘看着他，没打算瞒，“但这一场打完再说。”

王虎盯着他看了三息，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像一堵墙似的杵在擂台入口侧方。这个位置，林尘入场时从他身侧过，离场也必须从他身侧过。谁要动手脚，得先过王虎这关。

林尘踏上擂台石阶。第四场对手是个瘦削的外门弟子，修为炼气七层，木土双灵根，擅长缠斗。 对方已经摆好架势，手指间一层薄薄的土黄色灵光流转，显然是防御型术法。

“林尘师兄，得罪了。”那弟子嘴上客气，眼神却往台下瞟了一眼。

林尘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人群边缘，孙副管事正背着手站着，两撇鼠须微微翘起。

孙副管事没看林尘，而是盯着那个瘦削弟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弟子深吸一口气，起手式比方才又紧了三分。

林尘没有拔剑。他闭上眼，在识海中低声问：“碑老，还能推演吗？”

“能。”碑老的声音比刚才更淡了，“但你要想清楚，推演一次，少一分灵识。两日变一日。”

“推。”

一道极细的灵光从古碑中溢出，涌入林尘眉心。识海中的画面骤然加速——对手的起手式灵根流转频率、脚步重心、每次变招前的微小预判动作，全部化成清晰的推演轨迹。三息之后，林尘睁开眼。

“你的土系防御是借力打力，左肋换步时灵力回缩三寸，那是唯一的空隙。”

对手脸色骤变。林尘已经动了。他没有用任何术法，纯粹以炼气八层的基础步法切入，一个侧身避开正面的土黄色灵光，右手并指如剑，直刺对方左肋。指尖停在皮肤前半寸，灵力激荡的气浪吹得那弟子衣袍鼓动。

“承让。”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又赢了！四场！”

“他怎么知道对手的破绽在哪？这推演能力太可怕了……”

“一个废灵根，怎么做到的？”

人群议论声中，林尘转身下台。孙副管事站在原地没动，两撇鼠须却不再翘了，嘴角绷成一条线。他缓缓转身离开，腰间铜牌叮当作响。

王虎迎上来，咧嘴笑了一半又收住：“赢了是赢了，可你右手在抖。”

林尘低头。右手虎口的旧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整条手臂的经脉都在细微地抽搐。那是碑老借来的推演之力退潮后的反噬。

“没事。”他把右手收到身后，“走，找地方说话。”

两人避开人流，绕到演武场后方的杂物棚。棚子里堆着破损的擂台护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屑味。王虎往门口一蹲，像尊门神。

林尘靠在角落，闭上眼沉入识海。古碑上的纹路比方才又黯淡了一分，碑老的虚影几乎淡到透明，灰雾般的须发只剩最外层一缕还勉强凝着形状。

“看到了？”碑老的声音已经带着空洞的回响，“这就是代价。”

“后山禁地里有矿脉，你怎么知道？”

“老朽当年被镇压时，九州龙脉走向一清二楚。青云宗这片地界底下有一条支脉，矿脉残片散布在后山岩层中。老朽感应得到，只是出不去。”

“禁地的禁制——”

“对你是禁制，对老朽是一层窗户纸——只要你能走到矿脉五十丈之内，老朽就能自行汲取残片道韵恢复。”碑老顿了顿，“但有个问题。”

“什么？”

“老朽灵识将竭的波动，瞒不过修为高过你的人。筑基修士若在附近，能感应到这道韵之力的外泄。”

林尘睁开眼。

王虎正扭头看他：“完了？”

“王虎，帮我查一件事。”林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右臂，“周天赐这几天晚上住在哪？是在内门居所，还是在外面搭了棚子？”

王虎挠了挠脸上的横疤：“昨晚上我去伙房帮工，听烧火的老汉说，周天赐带来的几个随从在演武场东边搭了临时住处。离后山方向很近。”

“多近？”

“东边那条小径直通后山脚，走路不到一炷香。”

林尘沉默了几息。周天赐在演武场东侧设点，表面是为观战方便，实则卡住了通往禁地最隐蔽的那条路径。

“他在等。”林尘低声说。

“等什么？”

“等我自己做点什么。”林尘冷笑了一声，“劝退没用，赛场上没拦住我，他现在指望我犯错。私闯禁地是废修为的大罪，只要我往后山方向走一步，他就有人证。”

王虎脸色变了：“那你打算怎么办？碑老的事——”

“照去不误。”

“你——”

“今晚就去。”林尘看向棚外，天色已经泛出昏黄，“趁大比期间人多眼杂，周天赐反而不好明目张胆调人堵我。”

王虎蹲在门口，虎背熊腰的身形堵住了大半光线，半天没吭声。末了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只粗布小包，塞进林尘手里。

“我娘以前在村里采药教我的。后山外围有一种蓝芯草，折断根茎会渗出荧光汁液，涂在眼皮上能看穿薄雾和低阶禁制的灵光走向。”他别过头，粗声粗气地说，“只能帮你到外围，禁地里面我不敢进，进去了也帮不上忙，反倒拖累你。”

林尘攥着布包，掌心那道旧刀疤贴在布面上，传来粗麻的触感。

“谢了。”

“少废话。”王虎迈步往外走，又停了一下，没回头，“活着回来。你欠我三壶酒。”

脚步声远去。杂物棚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破损护板缝隙的轻响。林尘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撮泛着幽蓝光泽的干草碎叶。他取出一片含在舌下，微苦，带着一股清凉直冲眼底。

识海中，碑老低声道：“这小子憨归憨，心不坏。”

“我知道。”

“今晚老朽会尽量收敛灵识。但一旦进入矿脉五十丈之内，老朽要全力汲取残片，届时灵识外泄的波动压不住。你只需做一件事。”

“什么？”

“跑。在老朽恢复之前，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管往安全的地方跑。周天赐的人若在那时动手，老朽帮不了你。”

林尘把布包收入怀中，站起身活动四肢。右臂的酸麻已经褪去，虎口旧疤重新泛起正常的血色。

“我知道。”他说，“你只管吸，跑的事交给我。”

他踏出杂物棚，暮色从演武场方向漫过来，把整片外门建筑染成昏沉的赭色。远处传来夜课钟声，一声一声，悠长而沉闷。

林尘看向后山方向。黑沉沉的林线在暮色中像一道凝固的墙，墙后是十三年前父母失踪的地方，也是碑老续命的唯一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住处走去。今夜先睡，养精神。子时过后，再动身。

身后识海中，碑老没有再说话。古碑上的纹路无声地黯淡着，像一炷烧到末端的香，火星微弱地明灭。

而演武场东侧，一处临时搭建的棚屋内，周天赐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衣冠。镜面映出他俊朗的面容，也映出身后跪着的一名随从。

“盯紧了。”周天赐的声音不轻不重，“他若今晚出屋往东走，不必拦，派一个人远远跟着就行。到了禁地边缘——”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指尖在玉面上轻轻一叩，一道灵光没入其中。

“到了禁地边缘，通知孙副管事。私闯禁地的罪名，得由宗门的人来定。”

随从领命退下。周天赐将玉简放在案上，抬眼望向窗外后山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夜色彻底落下来。青云宗外门各处燃起零星的灯火，而那片黑沉沉的后山林线，在月色未升的暗幕里，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口，等着什么东西走进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