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探后山

后山的夜风裹着松脂与铁锈混杂的气味，从断崖方向灌下来，吹得林尘衣摆猎猎翻动。

他蹲在矿脉入口的碎石堆后，左手按住右腕脉门，将一缕灵力压入掌心那枚拇指大的青灰残片之中。残片表面的纹路亮了一瞬，旋即暗淡下去，像是渴了太久的喉咙，连吞咽的力气都快没了。

“碑老。”林尘在心底唤了一声。

识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拳头捶在石壁上。灰雾翻涌间，碑老的虚影浮现出来，须发比三日前又淡薄了几分，双目深井似的，映着林尘不安的面孔。

“残片中的矿精已被我炼化七成，灵识勉强维系三个时辰。”碑老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带着砂石磨过铁板的沙哑，“你若再寻不到新的矿脉，别说替你遮掩灵根异象，连洞府门口那道禁制都要散了。”

林尘没接话，将残片收回袖中暗袋，起身朝矿脉裂隙深处望去。这条矿脉是采药时偶然发现的，废弃已久，岩壁上只余零星矿纹如蛛丝盘绕。他弯腰钻入裂隙，右手虎口那道旧刀疤在粗粝的岩面上蹭过，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身后百步之外的灌木丛中，一道锦袍身影无声立着。

周天赐将一枚传讯玉符扣在掌心，指腹摩挲着符面冰凉的纹路，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他没有立刻催动玉符——昨夜他收到族兄传讯，说林尘此人身上疑有上古道韵残留，而今晚林尘果然夜探后山。他暂时没有派人通知孙副管事，因为他想先看看，这个炼气八层的杂役到底在矿脉里找什么。

“炼气八层，也敢夜探后山。”周天赐低语，声音轻得融入夜风，“赵坤那个废物，连个杂役都拦不住。”

他抬手将玉符举至唇边，犹豫了一瞬，又收了回去。如果他此刻就通知孙副管事，最多给林尘扣一个“私闯禁地”的帽子，判个废修逐门。但他更想弄清楚——林尘在矿脉里到底得到了什么。族中长老说过，后山矿脉与道碑封印有关联。如果能拿到林尘手里的东西再动手，周氏能得到更多。

周天赐退入树影中，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

矿脉深处，林尘已摸到裂隙尽头。岩壁上的矿纹在此处密集起来，泛着幽绿色的微光，像某种活物的血脉。他抽出腰间采药短锄，对准矿纹最粗的一处凿了下去，石屑飞溅，一颗蚕豆大的青灰矿石滚落掌心。

识海中碑老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像是老旧的鼓风箱突然扯动。“这颗矿精比上次那颗成色足，炼化后能补半月灵识。”

“半月不够。”林尘将矿石塞入布袋，继续挥锄，“外门大比才过四场，后面还有三轮。周天赐不会让我安安稳稳打完。”

“你倒是清醒。”碑老冷笑一声，“不过清醒未必是好事。你今日在擂台上的推演之法，已经有人盯上了。我感应到看台上至少三道神识扫过你，只是被你用那破功法遮掩，没看清底细。”

林尘手上一顿。短锄悬在半空，岩壁上绿光映着他眉骨间一道未干的血痕。那是第四场对手留下的，一个炼气七层的刀修，被他推演出刀路破绽后反削中面门。

“神识扫过的人里，有没有苏清月？”

碑老沉默片刻。“有。但她的神识最淡，只是掠过便收了。倒是看台东侧那道神识，霸烈嚣张，最后才撤。”

周天赐。林尘在心里替碑老说了出来。

他不再多问，闷头凿矿。每凿下一块矿精就塞入布袋，动作越来越快，虎口旧疤裂开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染红了锄柄。痛意反而让他思绪更清，周天赐既然盯上了他，今夜跟到后山来也不奇怪。关键在于——对方是只盯梢，还是准备动手。

“来了。”碑老骤然出声，灰雾虚影在识海中剧烈波动，“矿脉入口外三百步，有灵力波动。筑基中期，灵压刻意压制。”

林尘直起腰，将短锄别回腰间，左手捏住布袋口。三百步，这个距离周天赐若想动手，他跑不掉。但若只是盯梢，对方不会主动暴露灵压。碑老能感应到，说明周天赐已经不耐于暗中窥视了。

“碑老，洞府禁制还能撑多久？”

“半个时辰。你若把他引进去，会暴露洞府位置。”

“不引进去。”林尘抹掉虎口血迹，将布袋扎紧，“我就在这里炼化。”

“你疯了？在他眼皮底下——”

“他既然露了灵压，就是笃定我跑不掉。”林尘蹲下身，将布袋中最大的一块矿精贴在残片上，咬破指尖将血滴了上去，“碑老，你全力炼化，我来应付。”

灰雾虚影在识海中骤然膨胀，碑老怒喝一声，却终究没再多言。他清楚林尘的性子——看似温和，骨子里的狠劲比谁都重。

矿脉入口处传来碎石滚落的轻响。周天赐踏进裂隙，夜风从身后灌入，吹得他锦袍翻飞。他脸上挂着笑，眼底却冷得像结了霜的刀锋。

“外门杂役深夜擅入后山矿脉，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周天赐在十步外停住，目光扫过林尘掌心的残片与血迹，“林尘，你胆子不小。”

他的灵压无声铺开，筑基中期的威压如山岳倾轧，矿脉裂隙中碎石簌簌落下。林尘脊背一沉，膝盖几乎砸进石面。

林尘没起身，依旧蹲在岩壁前，左手按住残片不动，右手搭在膝上。他需要时间，碑老炼化矿精至少需要百息。

“周师兄深夜跟踪外门弟子，按门规又当如何？”他抬起头，声音平静，“我记得宗门禁令里有一条——内门弟子不得私窥外门比试对手行踪。”

周天赐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你倒是把门规背得熟。可惜——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

他抬步向前，灵压骤然加重。筑基中期的威压如山岳倾轧，矿脉裂隙中碎石簌簌落下，林尘脊背一沉，膝盖几乎砸进石面。他咬紧牙关，右手猛地攥紧，指甲嵌入掌心。

碑老，快。

“再给我五十息。”

五十息。林尘在脑海里飞速推演。周天赐的灵压覆盖范围是方圆二十步，矿脉裂隙在此处收窄，只要退入更深处——但周天赐不会给他退的机会。

“周师兄是打算在执法堂的眼皮底下杀人灭口？”林尘强撑着开口，声音被灵压挤得断断续续，“还是说，你那位管事长老，已经替你抹平了后山布防？”

周天赐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一个杂役，居然能猜到布防被抹平。他凝视林尘片刻，忽然笑了，这次笑里带了点真意——杀意。

“你果然藏了东西。”周天赐抬手，五指间凝出一道冰蓝灵光，“那更不能留你了。”

冰蓝灵光飞射而出。同一刹那，林尘识海中灰雾暴涨，碑老的声音如洪钟炸响：“退！”

林尘没有退。他反而向前扑出半步，将掌心的残片对准冰蓝灵光掷了出去。残片在半空炸裂，青灰矿粉与灵光相撞，激起一片刺目的绿芒。周天赐下意识偏头避让，就这一瞬——林尘右手采药短锄已掷向左侧岩壁。

短锄砸中矿脉的薄弱处，整面岩壁轰然崩塌。碎石如瀑，将周天赐与林尘之间的通道彻底封死。

周天赐怒喝一声，挥掌震碎迎面砸来的巨石，但岩壁上方的裂隙仍在持续坍塌。他被迫后退三步，锦袍下摆被碎石划出一道口子。

“林尘！”他的声音穿过石幕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以为躲得过今晚，就躲得过明天？”

林尘没回答。他捂着被灵压震伤的胸口，跌跌撞撞退入矿脉更深处。碑老在他识海中急促喘息，灰雾虚影已淡了七成，但灵识却比方才凝实了几分——方才那颗矿精，终究是炼化了大半。

“往左，有条岔路通向后山北坡。”碑老喘息着指路，“周天赐挖通石壁至少要百息，够你脱身。”

林尘扶着岩壁快步前行，胸口闷痛让他呼吸粗重。拐过一道弯，前方果然出现一条狭窄裂隙，月光从顶部缝隙漏下来，照亮了出口处一丛野生的止血草。

他蹲下身，连根拔了两株塞进嘴里，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淌下去，胸口痛意稍缓。

“方才那颗矿精，只够补十日灵识。”碑老的声音沉下来，“你暴露了洞府位置——周天赐不是傻子，他挖通石壁后很快会发现那条岔路。”

林尘背靠岩壁坐下，将最后几颗小矿精贴在残片上。月光从头顶裂缝洒落，他眉骨那道血痕已经干涸，虎口旧疤又添了新裂。他低头看着掌心被矿精硌出的红痕，沉默了很久。

“不够就不够。”他终于开口，“大比还剩三场，周天赐想动手，也要等我把外门的事做完。”

“你打算怎么应付后面的擂主？孙副管事吃了暗亏，下一场他亲自下场都有可能。”

“孙副管事炼气七层，我未必输。”林尘将残片收入袖中，起身拨开裂隙口的藤蔓。北坡的夜风带着药草的清苦灌进来，远处青云宗主峰的轮廓在月色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刚迈出裂隙，脚步便顿住了。

北坡往下百步处，一道素白身影立于老松之下。苏清月手中握着一枚刚采下的冰魄草，青玉簪在月光下泛着淡青的光泽。她显然也刚从矿脉北坡采药归来，听到裂隙中的响动才停下脚步。

两人目光相接。夜风拂动苏清月鬓边碎发，她清冷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目光落在林尘染血的虎口与破损的袖口上。

“周天赐在后面？”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冰下泉流。

林尘没接话，只将受伤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苏清月没有追问，眸光微动，从袖中取出一枚素白手帕，隔空掷了过来。手帕轻飘飘落在林尘脚边，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

“止血草嚼多了会伤脾胃。”她转身朝峰顶方向走去，素白衣裙很快隐入松林，“后山矿脉的事，我会当你没来过。”

林尘低头看着脚边的手帕，沉默两息。右手虎口的裂口还在渗血，他把手帕捡起来缠在伤处，冷香入鼻，痛意竟减轻了几分。

“苏家旁支的丫头，倒是比那些内门长老有眼力。”碑老在识海中哼了一声，“不过你也别想太多，她帮你，八成是觉得周天赐做得过了。”

“我知道。”林尘将手帕系紧，朝山下快步走去。夜风从身后追来，裹着矿脉深处周天赐破壁的闷响。他头也不回，脚步越来越快。

后山这一夜的事，不会就这么过去。但至少今晚——他补足了灵识，也看清了暗处的刀锋从哪个方向来。

而在矿脉裂隙深处，周天赐终于震碎最后一块堵路的巨石。他站在坍塌的碎石堆上，锦袍沾满灰尘，俊朗面容在月色下阴晴不定。他捡起地上那片碎裂的青灰残片，指腹摩挲着断面——断面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消散。

“道碑的气息……”周天赐瞳孔微缩，攥紧了残片，“祖父说得没错，后山矿脉里确实有东西。”

他将残片收入袖中，转身往内门方向掠去。夜色中，一道传讯玉简的光芒从他掌心飞出，朝周氏宗门驻地疾射而去。

玉简中只有一句话：“矿脉残片确认，含道碑余韵。林尘已知矿脉位置，建议提前动手。”

夜风卷过后山，松涛如泣。而林尘已经走远，怀中揣着残片，袖中藏着苏清月的手帕，虎口的旧疤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银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