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碑老叹道韵

外门大比结束后的第七天。

林尘正在石屋中给王虎换药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王虎是被两名外门弟子架着送回石屋的。

他后背一片暗红，衣料黏在伤口上，血珠子顺着腰侧往下滴，在碎石路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线。林尘推开门时，正看见王虎咧着嘴冲扶他的人摆手：“没事没事，皮外伤。”可那张憨厚的脸白得像纸，横疤愈发刺目。

“谁干的？”林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王虎还想打哈哈，被他一眼瞪回去，只好老实交代：“今早我去药圃帮你领伤药，路过演武场东侧的暗巷，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掌。我没瞧见脸，但那人掌心有雷纹——是周氏家传的雷纹掌力。”

雷纹掌。周天赐的筑基功法中就有一路雷纹掌力。林尘的指甲掐进掌心，手背青筋暴起。赛前废掉王虎，周天赐是要他林尘孤身应战，连个策应的人都不留。

送人的弟子走后，王虎趴在草席上，疼得直抽气，却还强撑着问：“尘哥，你那半决赛……对手是谁？”

“不是半决赛。”林尘从床底翻出药瓶，把最后三颗止血散全倒在王虎背上，“外门大比已经结束了。周天赐现在降为外门弟子，正在任务堂堵我。”

“他堵你？”王虎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又咧嘴笑了，“筑基中期堵炼气九层，他还要不要脸了？”

“所以他不自己动手。”林尘没接话。他把药粉按紧，又从自己衣摆上撕下布条，一层层缠住王虎的背。周天赐派来的人，他方才在暗巷口看到了半个背影——炼气九层，脚步沉稳，腰间别着一柄窄刃短剑，是周家从外面带进来的暗桩。

王虎气得一拳砸在床板上：“他娘的！那咱怎么办？”

“你先养伤。”林尘在王虎身旁盘膝坐下，右手虎口那道旧疤微微发烫。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碑老的虚影浮现在古碑前，灰雾须发比前几日又稀薄了几分，那双深井似的双目望向林尘，长长一叹。

“小子，老夫撑不了多久了。”

林尘心头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灵识所剩无几。”碑老的声音如枯叶摩擦，“你连番激战，每一剑都借碑中灵识推演——推演是极耗本源的事。老夫本是在沉睡中积蓄灵识，为你唤醒时已消耗过半。击败周显、击败周天赐，耗去四成。昨夜替你熔炼矿脉残片压制暗伤，又耗一成。”

“还剩多少？”

“一成。”碑老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最多再助你一次全力推演。若再以灵识强行破境，一次便见底了。”

“见底会怎样？”

碑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虚影在暗淡的碑面上晃了晃，灰雾须发几乎要散开。许久，他低声道：“万古道碑将会沉寂。老夫将重新沉睡——短则三年，长则……永眠。除非以秘境中的灵源补韵，或可重焕道纹。”

“秘境？”

“后山禁地内有一处上古秘境，三日后开启。秘境深处有灵源核心，与你父母失踪之地相通。”碑老盯着他，目光灼灼，“但以你如今修为，进秘境便是九死一生。老朽本打算等你筑基之后再提此事——可灵识不等人。 ”

林尘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父母的失踪，碑老的状态，周天赐的暗算，王虎的伤——所有事挤在一起，像四面合围的墙。

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林尘，任务堂的执事弟子来了，说你今天必须去领任务。”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知道了。”林尘没有起身开门。

碑老的声音沉下来：“周天赐在任务堂等着你。他给你安排了一个单人任务——后山外围采集血灵草。任务地点在禁地边缘，只有你一个人。”

“他在那里设了埋伏。”

“不止。那个炼气九层的暗桩已经在任务地点等着了。”碑老顿了顿，“小子，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接下任务，去后山正面迎敌——但以你现在的状态，对上炼气九层，胜算不到三成。第二——”

“我不去任务堂。”林尘忽然开口。

碑老一愣。“不去？”

“周天赐在任务堂等我，那我就让他等。等不到我，他会派人来催。来的人，就是他的破绽。”

碑老沉默片刻，灰雾虚影微微波动：“你在赌他会沉不住气？”

“对。他筑基中期，自持身份，不会亲自来催一个外门弟子出任务。但他派来的人一定不会超过炼气九层。来一个，我打一个。打到周天赐坐不住，自己下场。到那时候，执法堂就不得不管了。”

碑老忽然明白了。“你在赌执法堂会出手？”

“执法堂陈守正，上次赵坤的案子就是他审的。这个人跟周家不对付。”

“你查过？”

“查过。陈守正和苏清月的师父有旧交。苏清月上次递药笺、递桑纸，都是通过陈守正的路子送进执法堂的。”

碑老没有再问。虚影缓缓沉入古碑，最后留下一句话：“记住，灵识只剩一成。不到绝境，不要用。”

林尘睁开眼。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任务堂方向的灯火已经亮起。他起身走到桌前，将那柄断了半截的青钢剑别在腰后，又从枕下摸出第二块道碑碎片贴在胸口。

碎片表面金色纹路缓缓流转，识海中古碑第三层封印的金色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王虎。”他转头看向床上的人。

“嗯？”

“你老实待在屋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出来。”

“你一个人去？”王虎挣扎着想爬起来，“我跟你——”

“你后背的伤挨一掌就得散架。”林尘按住他，“信我。”

王虎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重重点头：“活着回来。”

林尘推门而出。暮色从山脊那边漫过来，把整片外门建筑染成昏沉的赭色。他没有去任务堂，而是绕到演武场西侧的废石料场——那里地形复杂，石堆林立，适合一个人对多个人。

他站在石料场中央，将青钢剑插在面前石缝里，双手拢入袖中，闭目调息。

碑老在识海中低声道：“来了。三个人，从任务堂方向过来。领头的炼气九层，后面两个炼气七层。”

“周天赐没来？”

“没来。但他站在任务堂二楼的窗后，正看着这个方向。”

“那就够了。”

林尘睁开眼。暮色中，三道身影正从演武场东侧的小径快步逼近。领头的灰袍人腰间别着一柄窄刃短剑，面容冷峻——正是那日在暗巷口看到的背影。

灰袍人在十步外停住，目光扫过废石料场的地形，眉头微皱。“林尘，任务堂的传唤，你为何不去？”

“任务我不接。”林尘平静道。

“不接任务，按规矩扣三个月月例。”灰袍人语气冷淡，“你一个炼气九层的外门弟子，没有月例灵石，连辟谷丹都买不起。”

“那就扣。”

灰袍人眼神一沉。他身后两名炼气七层弟子同时上前半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周师兄让我带句话。”灰袍人压低声音，“你身上那块东西，交出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不交——”

“不交怎样？”

灰袍人抬手，窄刃短剑出鞘三寸，剑身上灵光流转。“不交的话，今日这废石料场，就是你最后一次出现在外门的地方。”

林尘忽然笑了。他拔出插在石缝中的青钢剑，剑尖斜指地面。“周天赐在任务堂二楼看着，对吧？”

灰袍人一愣。

“他若想动手，早就亲自来了。派你们三个来，说明他怕——怕执法堂。”林尘往前迈了一步，“我赌他不敢在宗门内明目张胆杀人。所以你们三个，最多只能废我，不能杀我。”

灰袍人眼神骤变。

“但你们忘了一件事。”林尘的剑尖点向灰袍人身后的废石堆，“这里不是暗巷。这里有声音，有回响。打起来，整个演武场都听得见。”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蹬，整个人如一道青影扑向灰袍人左侧那名炼气七层弟子。那弟子猝不及防，拔刀不及，被林尘一剑拍在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

“你——”

灰袍人窄刃短剑全力出鞘，剑光如虹直取林尘后心。林尘头也不回，左手从袖中甩出一把采药用的癞头菌孢子粉。灰袍人视线受阻，剑锋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林尘已经旋身切入两名炼气七层弟子之间，青钢剑左右各拍一剑，精准砸在两人持刀的手腕上。两声脆响，短刀落地。

“炼气九层对三个——”灰袍人怒喝，窄刃短剑灵光大盛，一剑劈向林尘面门。

林尘不闪不避，青钢剑横挡。铛的一声，青钢剑断成两截。但林尘借这一震之力后翻三丈，落在废石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灰袍人。

“你输了。”他说。

灰袍人一愣，随即发现自己的窄刃短剑上，缠着一道极细的火木交织的灵力丝线——那是林尘方才在格挡时留下的。灵力丝线顺着剑柄蔓延到他手腕，再往下是经脉入口。如果林尘引爆那道灵力，灰袍人右臂经脉立刻废掉。

“你——”

“回去告诉周天赐。”林尘站在废石堆上，夜风灌满衣袍，“他派来的人，我见一个打一个。他若想亲自动手，我在演武场等他。但别在背后搞小动作——下一次，我不会再留手。”

灰袍人脸色铁青，终究没敢再动。他收回窄刃短剑，转身朝任务堂方向走去。两名炼气七层弟子捡起短刀，灰溜溜地跟上。

林尘站在废石堆上，直到那三道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断剑柄滴落。碑老在识海中低声道：“灵识还剩一成。你方才那手灵力丝线——用的是引气诀通脉篇的变招？”

“嗯。碑老，你说过引气诀通脉篇可以外放灵力为引，我试着把火木双灵根拆开，一火一木缠成丝线。效果比预想的好。”

碑老沉默片刻，灰雾虚影微微波动：“你爹当年也用过这招。叫‘缠丝诀’。”

林尘攥紧断剑柄。他跳下废石堆，朝石屋方向走去。身后，任务堂二楼的灯火还亮着，一道锦袍身影站在窗后，指节捏得发白。

而在更远处，后山方向的浓雾翻涌如沸。禁制阵纹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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