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食吐鬼（三）

韩馥讲述故事的神态愈发痴迷，宛如一位深陷魔障的说书人。他双眸空洞而幽深，目光似乎穿透了客栈昏黄摇曳的阳光，直抵那不可名状的黑暗深渊。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粗糙的桌面，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恰似某种古老咒语的节拍，一下下敲击在听者紧绷的心弦之上。

李玉清目睹此景，眉头微蹙，原本半阖的眼眸骤然睁开。那双眸子清冷如寒潭深水，瞬间便击碎了韩馥周身营造出的迷幻诡谲氛围。他毫不留情地打断问道：“还有多少？”

疑惑不解的声音传入耳中，令韩馥猛地回过神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惊觉自己并未站在那个即将揭晓恐怖真相的故事现场，窗外也没有阴风怒号之声。原来，自己仍身处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客栈之中，面前坐着的是一名道长，名为李玉清——这是他的亲兵告诉的名字，此刻听起来竟有些遥远缥缈，仿佛来自另天上的回响。

见州牧迟迟未答，守在门外的一群兵士顿时紧张起来。他们通过敞开的门口窥探，生怕自己的上司又遭到道长的惩戒——毕竟之前那一道力量留下的余威犹在，令人胆寒。经过一番眼神交流后，最前方的一个兵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推开房门走进屋内，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韩州牧，道长问您话呢！”

韩馥听到提醒，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诡异与疲惫：“还有一段。”

李玉清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闭上双眼，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继续你的表演，莫要再停。

韩馥刚欲反问，只见对方已再次闭目养神，只能无奈地继续讲述。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次子买回官妓回到家后，时间过去了三年……”

沉静担忧的声音在回忆中响起，那些尘封已久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将韩馥再次拖入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深渊。

五年前，韩荡买家妓归家，因其身着鲜艳欲滴的红襦裙，便取名“红娘”。那红色浓烈得如同在白纸上泼洒的陈年血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透着一股邪气凛然的妖异感。

因红娘常敞开衣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与若隐若现的锁骨，这种毫无设防的姿态在当时的礼教看来是大逆不道，更让身为父亲的韩馥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与恐惧。于是，韩馥严厉警告次子，不许红娘踏出府门半步。

然而，由于父亲并未强烈反对韩荡养家妓这一行为本身，韩荡反而将其视为默许，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在后院寻了一处宽敞之地，搭建起一座唱戏的舞台。每当夜幕降临，舞台上便灯火通明，红娘身着红衣，在台上载歌载舞。她的舞姿曼妙如水，歌声婉转勾魂，仿佛能轻易摄走人的魂魄。

但在韩馥的视角里，事情似乎有了转机。自从有了这个家妓，韩荡再也没有出去惹是生非，也不再与那些狐朋狗友喝酒作乐，整日宅在家中陪伴美人。起初，韩馥甚至松了一口气，以为次子终于长大了，懂得收敛心性。

可是好景不长，随着时间的流逝，诡异的阴影开始笼罩在这个家庭之上。韩馥发现了两个致命的问题，心中的疑虑如同野草般疯长，让他不得不去质问次子。

两年之后的一天午后，阳光惨白如纸，毫无温度可言。韩荡坐在凉亭的石墩上，醉醺醺的样子像是一滩烂泥。他的手还在腰间摸索，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掏出一个羽觞，仰头灌了一口。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衣襟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污渍，宛如血痕。

韩馥看在眼里，心中满是心疼与愤怒交织的情绪。他冲过去，一把夺走羽觞，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在地面。“啪”的一声脆响，陶片四溅，酒香弥漫，却掩盖不住那股腐朽的气息。

韩荡听到破碎的声音，并没有被吓醒。相反，他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缓缓爬向地面。他的动作僵硬而扭曲，冲着洒满一地的酒水爬去，嘴巴张开，似要将每一滴酒液都吸干净，连地上的泥土也不放过。那模样，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只觅食的野兽，贪婪而丑陋。

韩馥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次子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摇晃，大声问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韩荡没有回答。在他的意识深处，昏昏沉沉中，天花板呈现出了红娘的样子。那是美丽得无可挑剔的红娘，但她的眼神空洞无物，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仿佛在嘲笑这一切荒诞。

看见次子傻笑的样子，身为父亲的韩馥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再一次问道：“还有，你刚买来红娘的时候，她美丽动人，细柳长腰，算上榜上有名的美人。这才过去两年，她为什么瘦骨如柴，两眼放空，就像疯婆子一样呢？”

“红娘”二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韩荡低下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父亲，然后呵呵一笑。那笑声干涩刺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听得人牙酸心悸。

得不到答案的韩馥非常生气，真想打断他的两条腿，让他清醒过来。但看着次子那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心里又不舍，只好打算晚上去一探究竟。

疑惑不解的气息笼罩着韩府，不知何时夜幕降临。月亮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鬼火照亮前路，透着森森寒意。亥时时分，韩馥已经走到了次子的房间外。

因为脚步轻的缘故，所以听到房内的动静。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韩馥正竖起耳朵倾听，屋内传来的声音极为诡异，并不是男欢女爱之声，而是牲畜吃食的声音。那种咀嚼声，湿润、粘稠，伴随着吞咽的咕噜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起初，韩馥只觉头皮发麻，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本能地想要逃离这诡异的窥探。然而，就在他刚欲后退之际，屋内传出了次子韩荡的声音。那语调依旧带着几分醉意后的黏腻与慵懒，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红娘，继续吃，我马上吐！”

这句话字面并无大碍，但逻辑上的荒谬如同毒蛇般钻入韩馥的心底，激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好奇，更伴随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不祥预感。他颤抖着抬起右手，在舌尖舔了舔，借着那点湿意，猛地刺破了窗纸。

窗纸破裂的瞬间，韩馥鬼使神差地将脖子探了进去。这一眼，吓得他魂飞魄散，双腿软得像面条，若非死死扒住窗框，恐怕当场便要失禁。

视线穿过那个黑洞洞的破口，屋内的景象如同一幅地狱绘卷，强行闯入他的眼帘。灯火通明，但那光芒并非温暖的烛火，而是一种惨白、阴冷，近乎病态的光晕，将整个房间笼罩在死寂之中。

韩荡端坐在太师椅上，身着一袭单薄的白色内衣，双手捧着酒杯，呆滞地一口接一口灌下烈酒。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如枯井，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腐朽败坏的气息，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而在冰冷的地面上，趴伏着一个身影——正是红娘。她衣衫褴褛，长发凌乱地纠缠在一起，早已没了当初那般娇艳欲滴的风情。此刻的红娘，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白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她正埋头吞咽着地上的呕吐物，嘴角挂着浑浊的涎水，双眼瞪得滚圆，瞳孔涣散无神，却又透着野兽护食般的凶狠与贪婪，生怕有人夺走她的“食物”。

这般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人样？简直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妖魔鬼怪！她的动作僵硬而疯狂，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声，那神情竟像是在享用世间最顶级的佳肴，透着一股扭曲的快感。

这幅诡异又凄厉的画面，如烙铁般深深烫印在韩馥的脑海深处。那一刻，理智彻底崩塌，原始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一切。在他的认知里，红娘已不再是活人，而是被某种邪祟附身的怪物。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韩馥连滚带爬地逃窜而去。身后，传来韩荡冷漠至极的笑声，以及红娘那令人作呕的咀嚼声。这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久久回荡在空旷幽深的庭院中，如同梦魇的低语，挥之不去。

“喂！醒醒！”一声清喝如惊雷炸响，李玉清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道家特有的肃穆与警告：“我辈修行，首重慈悲，岂可妄动杀念？速速起身！”

韩馥只觉意识在混沌泥沼中沉浮，耳畔那呼唤声忽远忽近。他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间，一张俊美少年脸庞正近在咫尺地晃动，仿佛幽夜中的一抹冷月。两根修长的手指，正稳稳按在他的眉心祖窍之上，指尖隐隐透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察觉到韩馥神智回笼，李玉清动作迅捷如电，指尖轻弹，身形向后掠去，衣袂翻飞间已重新盘坐于床榻一侧，姿态端正，神色淡然。

韩馥双手颤抖着撑起绵软无力的身躯，脚步虚浮地缓缓站起。还未站稳，两名身着甲胄的亲兵便疾步冲入，一左一右将他稳稳扶至椅中坐下。

“醒了便好。”李玉清淡淡开口，目光清明。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韩馥气息微弱，连拱手行礼都显得力不从心，只能勉强欠身致意。

其中一名亲兵满脸关切，忍不住问道：“州牧，您方才究竟出了何事？”

韩馥用力甩了甩昏沉欲裂的脑袋，试图驱散脑海中残留的阴冷幻象，茫然答道：“不知……我只记得，我正在讲述一段往事，话说到一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