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这一夜没散场。他出门的时候,门外那些人还站着,没人说话。
村口没有车。江砚沿着来时的路往东走,走了半里,在桥头站住。
桥是老石桥,桥面比两边的路低一块,栏杆上晾着一床棉被,没人收。
棉被是旁边人家晾的,夜里返了潮,一个角耷拉在水面上。
江砚把那个角拎起来搭回栏杆上,搭完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手。
他从袖口里把那半枚玉取出来,摊在左手心。
青玉缺了一角,面上三道裂。旧的两道是暗的,第三道短,颜色比玉深,边缘已经不发亮了。
刚才那一掌,玉面上那点光淡下去一层。他捏着玉往里探了一下,指尖下去不到半寸就停住。
底下是薄的。
桥下的水走得慢,漂着一层树叶,都聚在桥墩边上打转。
上游有人在水里洗东西,水声隔着桥面传过来,一阵一阵的。
高架上的车灯一排一排往东去,声音传到桥头的时候已经散成一片。
他把玉收回去,又从内袋里拿出那个纸包,拆开一层。
纸是医院里带出来的那几张纸巾,边上还压着折痕。
那片碎玉在桥头的路灯下看着很小,青得发灰。
他把玉举到眼前,对着灯看了一眼,里面有一道极细的绵,斜着穿过去。
他把它托在掌心,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了很久。
他把碎玉和那半枚玉印并在一起,比了两次。
不是同一块。纹路对不上,断口也不对。可是一种东西,一个窑里出来的一样东西。
更要紧的是别的:这片碎玉上有一层极淡的灰气,缠在断口边上,像旧墙上的一块霉斑。这是给人续过寿、也给人截过寿的东西才有的痕。
医院走廊里那三根手指又浮上来。
她说她这病不是病,是账上被人撕了一页。
他当时没接这句。
他把纸重新包好,塞回内袋。
他把两样东西分开放:玉印在袖口,碎玉在内袋左边。
分开,是因为还不打算让它们碰头。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老周打来的。他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锅铲声。
「你回来了没有。」
「明早回。」
「哦。」老周说,「你那屋的门我给你带上了,钥匙压在窗台上。」
「窗台上有人翻。」
「那我揣兜里,你回来找我要。」
「行。」
挂了电话,他把屏幕按亮看了一眼时间,又按灭。
桥上过来一辆电动车,车灯扫过来,他侧身让过,等灯走远了才下桥。
村道上最后几辆车走了,两边院门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西郊祠堂,正屋后头。
郑守业让郑福关上院门,自己进了正屋东边那间小屋。
小屋没有窗,墙上挂着一排旧牌位,底下一张矮几,几上压着一只木匣。
屋里有股霉味,混着灯油味,风从门缝里进来,牌位底下的小纸幡动了动。
郑福跟到门口就停住了,站在门槛外头,没往里迈。
这间屋子,郑家别的人只在门口站着说话。
木匣是枣木的,边角磨圆了,锁扣早就锈死,用一根铜丝别着。他把铜丝解开,掀开盖子。
盖子掀开的时候,匣口掉下一点木屑,落在几面上。
里面是一卷布。
布卷外面套着一层油纸,油纸已经发脆,一碰就响。
油纸外面捆着两道麻线,线头发黑,一解就断了一截。
他解得很慢,解完把那截线绕在指头上,搁在几角。
布是粗麻布,裹着三层,展开来有两尺长。布上是用墨写的小字,字迹被水浸过,边上洇了一大片。开头写着年份,字很小,笔画瘦硬。
布上有几处写错了又涂,涂过的墨比字厚一层。
有一行写到末尾写坏了,写字的人拿指甲刮过,刮出一道白印。
郑守业把布摊在矮几上,一手按住角,一手往下看。
他把灯往前挪了半尺,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那年腊月二十三,天上出事。
不是雷,也不是火。天从西南往东北亮了一道,亮的时间不长,半个村子的人都看见了。那一亮之后,郑家祖上正坐在祠堂里喝年酒,酒盅放在案上,手抖了一下。
布上在这一句后头画了一道线,线画得比字重。
他带着人往西边的高地上去看。走到半路,看见一个人。
布上写,那一夜的雪在脚下踩得响,但那个人走过的地方,没有声音。
那个人从坡上下来,走得很快。夜里下过雪,坡上的雪没化,那人走过的地方没有脚印。
祖上当时吓住了,跪在雪地里。
布上写,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陷进雪里,起来时鞋掉了一只。
那人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布上写,那人回头的时候,那道亮还在天上,把坡上的雪照得发白。
那人手里拿着一枚印,青的,缺了一角。
这一行布上写得比前后都大,墨也重,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祖上在布上写的东西只有这些:他问那人是谁,那人没有答。他只说了一句话——西边那眼井,从今天起,一丈之内不许动土。
写完这一句,那人往西走了。等祖上带着人爬上坡,坡上什么都没有,只在天上留下一道很长很长的白线。
这一行郑守业念了两遍。
布上记的这个日子,他六岁。
那年冬天他爹把祠堂正门关了整整一个月,门轴响的那一声,他到现在还记得。
布上写到这一处,换了一行,墨色比前面深。
布的最后一段,是祖上亲手记下的两条家规,墨色比前面重,写得也慢。
最后那两行底下有一小片水渍,字被洇开了,看不全。
郑守业把灯挑亮一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第一条:凡持青玉印者,郑家须跪。
第二条:西边那口井,一丈之内,永不动土。
两条之间空着一行,像是留了余地,几十年也没人往里添字。
第二条下面还缀了一行小注:泉眼是活的。动了,断的是这一片地方的水。
郑守业看着那口匣子,坐了很久。
他把手放在匣盖上,没有合。
「郑福。」
郑福在门外应:「在。」
「盐场旧库那片地,是谁买的。」
「三年前的秋天。」郑福在门外答,「那会儿刚修完高架,那片地没人要,价压得很低。」
「外房的。」郑福说,「三年前拿的,占了十几亩,仓是前年盖的,仓底垫过土。」
「垫土的时候,你在场?」
「在场。」郑福说,「我站在仓门口,没进去。」
「那块地你小时候去过。」
「去过。」郑福说,「早年那口井供着全村吃水,我十一二岁挑过。管子接到各家门口以后,井就闲了。井台还在,上头搭着一块铁板,孩子们在上头跳。」
「闲了多少年。」
「三十年上下。」
「村里的老人还提这口井吗。」
「提。」郑福说,「就提一句:这口井的水比别处凉。」
「井呢。」
「井……」郑福顿住,「井盖上了。前年盖仓的时候,压在人家的地基底下。」
「谁让盖的。」
「没有人让。」郑福说,「工人挖到了,说底下有口井,报上去,回话就两个字:灌浆。」
「你那天没拦。」
「我拦不动。」郑福说,「外房的人站在场地上,我一个看祠的,说话不算数。」
「灌了多少。」
「三车。」郑福说,「这个数我记着。」
屋子里那盏灯的芯跳了一下。
郑守业把布一层一层卷回去,卷得很慢。卷完,他没马上放回匣子,捏在手里。
他把灯挪开半尺,怕灯油滴到布上。
「外房的事,明天一起说。」
他把袖口往下一拉,把手背挡住。
「家主,明天江先生也来。」
「让他来。」
他把矮几上的灰抹了一道。
郑守业低下头,把手里那卷布又摊开一角,看着最后那两条。
他念出了声。
屋里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灯下那一行写得比谁都重。
第一条:凡持青玉印者,郑家须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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