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跪

第二天午时，西郊祠堂的正门开了。

这一夜村里没熄灯，早上还有人在门口扫水。

郑家的规矩，开祠门要等日头正。这一天来的不是祭日，可院子里的人比腊月里还多。

本家的车停在村道东头，外房的车停在西头，中间空着一段路。

本家来了十七个，外房来了三十几个。剩下的都在门外，站到村道上去。

门口那两级台阶上摆了四只蒲团，红布的，新的。

郑守业一身旧式立领，站在案后。他左边站着郑福，右边是空的。

今天他没换新衣，领口那处已经泛白。

外房的人按辈分站成两列。郑三站在最后面，脸上那一道印子还青着，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有人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郑守富。」郑守业开口。

外房房主往前一步：「家主。」

他站的地方离案五步，脚边一小摊水渍还没干。

「西郊盐场旧库那片地，谁去谈的。」

「是我让他去谈的。」

「谈的时候，你没看祖训。」

「祖训上没写那片地。」郑守富说。

「仓是谁盖的。」

「也是我。」

「那块地上有一口井，你知道吗。」

郑守富的嘴张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井早废了，村里没人用。」

院子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祖训第二条。」郑守业说，「郑福，念。」

郑福把布展开的时候，手是稳的。

郑福上前，把手里那卷布展开半尺，念得很慢：西边那口井，一丈之内，永不动土。

念完，他一手托着一手，把布卷回去。

院子里没有风，所有人都站着不动。

「第二条下面还有一行小注。」郑守业说，「动了，断的是这一片地方的水。」

郑守富的嘴又张了一下，这次没出声。

「家主——」

「你先别说话。」郑守业说，「账房。」

账房从东厢出来，怀里抱着两本册子，走得很快，走到案前把册子往上一托。

账房捧着两本册子走上来。

「外房名下，六家铺面，一个仓储园，七张执照。三年前拿地、盖仓花了多少，报。」

「四百七十万。」

「四百七十万里，有七十万是垫土和灌浆的。」账房说，「这一笔单独记着。」

「仓上接的货，有多少没有走你们自己的单子。」

郑守富的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十一笔。」

「十一笔里有九笔是夜里进的货。」账房说，「单子上写的是建材。」

「谁的单子。」

「陆敬尧的。」账房说，「走的是星屿传媒的账。」

郑守业的指节在案上响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站在最外圈的人也听见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谁让你们去祠堂门口摆蒲团的。」

外房那边没人应声。郑昶往前动了半步，被郑守富用眼睛按回去。

「没人认，就照家规办。」郑守业说，「从今天起，郑家没有外房。」

院子里先是静，接着有人出声。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除名是什么意思」，没人回答他。

郑守业从案上拿起那本族谱，翻到中间那一页，摆在案上。那一页上写着外房这一支的名字，从曾祖一辈排到郑昶。

「郑福，拿火。」

郑福捧着那盏旧灯过来，把灯放在案上。

郑守业把那一页撕下来，就着灯芯点着。

纸卷起来，火苗从角上爬，一行一行烧过去，烧到郑昶的名字那里停了一下，再往上，成了灰。

灰落在案上的铜盘里。

有几片灰飘到案下的青砖上，被人一脚踩住了。

有人跪下了。先是一个，接着三个，接着外房那边跪了七八个。

郑守富没有跪。他看着那盘灰，脸上的肉在跳。

「家主，我们外房三十年——」

「三十年里你签过十一张不该签的单子。」郑守业说，「你回去收拾东西。六家铺面的钥匙、仓的钥匙、执照，今天交上来。城里从此没有你这号人。」

「单子上的钱，你拿了几成。」

「三成。」郑守富说。

「三成。」郑守业重复了一遍。

郑守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那里，他停了半步，没回头，出了门。

门外有人跟着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院子。

郑昶被留在院子里。郑福把那个红布蒲团拎出来，放在台阶下。

「跪着。」

郑昶的膝盖落在湿砖上，响了一声。

郑昶看了那蒲团两秒，双膝落下去，跪在自己摆出来的那个蒲团上。

蒲团边上的红布被他膝盖压进去一块。

郑三一直站在最后面。

「郑三。」

「在。」

「十一笔单子，你签过三笔。」郑守业说。

「我签过。」郑三说，「我劝过。劝不动，也是签了。」

郑守业没让他站到外头去，也没说留他。

郑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走到案前。

他摘下手上那个大金戒指，放在案上。又从内袋里摸出那串钥匙，放在戒指旁边。最后摸出那个小药瓶，也放下了。

「三号库那份单子，我交上来了。」他说，「那是我这三十年唯一一笔没签过字的生意。」

「单子在哪儿。」

「昨晚送到账房了。」郑三说，「原件。」

「你劝过陆敬尧。」

「我劝不动。」郑三说，「外房清出去，我没有话说。我只想问一句话。」

「问。」

「老宅的灯，还开着吗。」

郑守业看了他一会儿，看的时间比刚才久。

郑守业看了他一会儿。

「关。」

郑三点了一下头，退出去，走到院门口还回了一次头，看那排檐下的灯。

中午的日头正，灯是关着的。

郑三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两眼，才出去。

江砚是日头偏了一点才到的。他进院的时候，跪着的郑昶还跪着。

院里的人往两边让，让出的那条道比昨天宽。

郑守业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件，推过来。

「星屿那份股，过户手续办好了。印章在最后一页。」

「过户的手续费谁出的。」

「外房出的。」郑守业说，「这笔钱不该你出。」

江砚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内袋。

「还有货单。」

「仓今天清空。」郑守业说，「你自己去看。那片地我让人封了，钥匙在郑福手上。」

「封多久。」

「不知道。」郑守业说，「先封着。」

「你为什么要封。」

郑守业没有答这句。

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盏灯。

然后，在院子里的几十个人面前，他把左腿往回收了半步，右手扶着案角，一条膝盖落在青砖上。

「家主！」郑福喊出声。

本家那边有人要往前，被郑福抬手拦住。

「郑家第二十一代，郑守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认祖训。」

院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江砚站在原地，没让他起来，也没让他多跪。

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门外这时响起汽车的声音。

一辆深色轿车停在村道上，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身熨平的中山装，手里捧着一只木盒，站在院门外，也不进来。

院子里的人都不认识他，往两边让了让。

「哪位是江先生。」

「我。」

「青鼎会的」那人说，「会里让我送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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