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请柬

早上六点，面馆刚开锅。

老板在门口支起一张折叠桌，把辣椒罐和醋瓶摆上，摆完用小臂把桌面抹了一遍。

江砚要了一碗阳春面，坐在最里头那张桌上。

门外站着三个人。老齐在最前面，手腕上那块红早退了，人不敢往里看。

三个人都空着手，站得整整齐齐，像等谁出来点名。

三个人里，老齐的鞋昨天擦过，鞋边还白着，脚在地上挪了两回。

灶台后头，老板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往锅里多添了半勺水。

江砚站起来，把门往里推了半扇。

「进来一个。」

三个人谁也没动。

「不用站门口。」江砚说，「开门做生意，门口挡着不像话。」

老齐看了旁边两个人一眼，往门里挪了半步，又停住。

「我不进。」他说，「我在这儿站着。」

曲三刀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他的碗。

「不吃辣？」

「不加。」

「面汤也不辣。」曲三刀说，「我吃辣是没法子，跑水路，冷。」

「来一碗，加辣。」曲三刀在对面坐下，右手的半截小指压在桌沿上，端面碗用左手。

他要的是宽的，多加了一勺菜码。端上来先喝汤，喝汤的时候低着头，不看人。

辣油浮在最上头，一层红。

「码头早上几点开工。」江砚问。

「三点。」曲三刀说，「今天没开。」

「为什么。」

「我没让开。」他把碗端起来，「单子我不接，手底下的人也不能闲出毛病来。」

「那三个人，我赔。」

他把碗放下，才开口。

「赔什么。」

「钱你报数，人你要带走，车在外面等着。」曲三刀说，「规矩上，我这单接错了。错单我认。」

「钱不要，人不要。」江砚说，「给我单子。」

「单子比人值钱。」曲三刀说。

「哪张单子。」

「你们接活的那张。谁下的单，写的什么，什么时候结账。」

「单子不走家里。」曲三刀说，「递到码头第三间屋，钱先到，人不露脸。」

「那天去的是谁。」

「老齐。」

「递单的人呢。」

「门房只认车。」他说，「车是黑的，牌子上蒙了布。」

曲三刀看了他两秒，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推过来。

「原件在我屋里锁着。」他说，「这是复印的。」

「为什么给我看复印的。」

「原件我要留着，自己看。」

江砚展开看了一眼。工作单上有时间、地点、人数、两个字：不伤。

落款处盖着一个章，小圆章，印油发暗，边缘已经糊了。

「这章有年头了。」

「十年前就该换。」曲三刀说，「没换。他们的事，从来不换。」

「为什么给我。」

「给我自己留条路。」曲三刀低头吃面，吃了两口，「往后有事，走水路找我。」

「水路都走什么。」

「走货，走人，也走话。」曲三刀说，「不走药。」

「我记得你的名字。」

「你要记的不是名字。」曲三刀把筷子搁下，「码头上三条规矩：不碰药，不拐人，不卖乡邻。哪天你要我破一条，我就不认你。」

「那你把这三条写下来。」

「写字我不行。」曲三刀说，「明天让人描一张，挂在我屋里。」

「我不会让你破。」

曲三刀点了一下头。

「祠堂那天的事，我听说了。」他说，「郑守业跪了。」

「外房今天除名。」

「除名。」曲三刀重复了一遍，「我们那边也有这一手，把人从册子上划掉，人还站在那儿。」

「外房那几十口人，还在城里。」

「房子呢。」

「房子不退。」江砚说，「产业按账走，人按日子过。」

曲三刀把筷子搁下，看了他两秒。

「我们那边赶人，先掀门。」他说。

「掀门是半夜的事。」

「对，半夜的事。」

「我不做半夜的事。」

曲三刀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他信祖训信了六十年。」曲三刀把碗推开半尺，「信到最后，还是被他自己信的东西按下去。」

「你信什么。」

「我信三条规矩。」

「那你别让人拿规矩试你。」江砚说。

曲三刀笑了一下，没接这句。

「那你也小心。」

「小心这话，我二十年前听人说过。」曲三刀说，「那人后来没上岸。」

曲三刀笑了一下，笑得脸上的皮动了一动。他从内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

「青鼎会那帮人，三天前找过陆敬尧。」江砚说。

「我知道。他们找谁都会先问价。」曲三刀把烟捏在指间转，「青鼎会给钱，我们出手脚。二十年前他们还会来码头谈事，现在单子递到门房就走，人不见面。」

「那院子你进去过。」

「两回。」曲三刀说，「一回站着收钱，一回站着被赶出来。」

「赶你的是谁。」

「门房。」他说，「管事的没露面。」

「差在哪儿。」

「差在他们觉得我们脏。」曲三刀说，「份子钱我们年年交，交了二十年，他们账上一笔都看不见。」

「看不见的账，我替你查。」

曲三刀把手里的烟捏紧了，没说话。

江砚没有再问。

老板端来一碟咸菜，放在两人中间，放下就退回去擦灶台。

曲三刀站起来，把那支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你要的东西，都在那张单子上。字是他们的，人是我们派的。」

他走到门外，对那三个人说了一句「上车」，三个人的肩膀这才松下来。

老齐往车那边跑，跑了两步又回来，把门口那张折叠桌摆正。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整钱，压在桌角。

「两碗面。」

「不要。」江砚说。

「规矩。」老齐说，「进了门吃面，没有让客人掏钱的道理。」

车开走了。

江砚把那张工作单折好，塞进内袋。

那碗面他只吃了一半。出门时曲三刀那碗还剩着，老板没敢收。

早上面馆老板跟他说过一句：六点不到，有人把一只盒子放在门口，托他带进巷子，交给二楼那位。

那人戴一顶旧帽子，帽子底下露出白头发，没留名字。

绳子系了三道，锁扣上没上锁。

中午回到出租屋，桌上那只木盒还搁着。

手机响了一次。

「江先生，四十一份留用协议签完了。」谢清让说，「名单我发您。」

「不用发。」

「那怎么报。」

「要退的那一半理出来。」江砚说，「理完给我一张纸。」

「已经在理。」谢清让说，「平台那边问，账号还做不做。」

「做。」

「做哪一块。」

「做不敢造假的那一块。」

那边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挂之前他又补一句：「今天把旧账切出去三千七百万，退干净了。」

木盒是黑色的，四角包铜，锁扣上没有锁。他把盖子掀开。

里面是一张请柬。

请柬外面还裹着一层薄纸，薄纸角上压过一处火漆。

请柬厚，烫金字，写着三天后戌时，中央商务区北侧，会所三号院。

字是压出来的，边上有一道很细的金线，摸上去是平的。

落款是一方印，朱红。

江砚把请柬举到窗前的光下。

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带贴住了，胶带已经发黄。

那方印不大，印文只有三笔：左边一竖，中间一个横折，右边一竖拖得很长，一直拖出印边，像有人写到最后一笔时手往前一带。

像一个没写完的「门」字。

他把请柬翻过来，又翻回去，用指头在印文上描了一遍。

这个走势他见过。

三个月前，医院那面墙上也有一个符号，笔画比这个少一笔，起笔在同一个地方。

背面是白的，什么也没印。

他把请柬放在窗台上，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温知予。

一行字：这个印，你们档案里有没有。

回话来得很快。

像是一直有人守着那部手机。

「有。你上礼拜看过的那张照片，就是同一个。」

「那面墙推了。」

「墙能推，印推不掉。」她又补了一条，「这个印，我们档案里不是头一回见。上一回是三十年前。」

「上一回的东西还在？」

「在。」她说，「在一只铁柜里，贴着封条。封条我贴的，贴了三年，没揭过。」

「三十年前那次，出了什么事。」

那边隔了快一分钟才回：「一个人没回来。」

江砚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窗台上那张请柬被风掀了一下，翘起的角又落回去。

他回了一行：那一次在哪。

那边停了两分钟。屏幕亮起来。

「东港。三号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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