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鼎会的会所在中央商务区北侧,一栋三层的老洋房,院子不大,里头两棵老樟树把院墙都遮住了。
门口那条路是单行,车一辆接一辆排在路边,司机都坐在车里等着。
三天后戌时,院门口停满了车。
江砚到得早,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他看的是后门。后门开在巷子里,门口停着两辆车,车头都没熄火。
大门两边各站一个迎宾,穿深色制服,手背后。台阶上铺了红地毯,边上压着铜条。
红毯是用胶带粘住的,边角翘起来两处。
马路斜对面停着一辆面包车,车头冲外。阿海坐在驾驶位上抽烟,二奎靠在车门上。两个人没过来。
车没熄火,排气管在冒白烟。
江砚往门口走的时候,看见二奎朝他点了一下头。
车窗摇下来半扇。阿海没下车。
「三爷说,今晚不进院子。」他说,「我们在这儿等。你出来的时候招个手。」
「等了多久。」
「从你巷口跟的,跟了三站。」
「回去跟你们三爷带一句。」江砚说,「份子钱那一笔,今晚有说法。」
阿海愣了一下,把窗摇上去。
迎宾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又收回来,脸上什么也没有,伸手接请柬。
「江先生,里面请。」
「我自己走。」
迎宾把请柬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看得比前面几个人久,才还回来。
门里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摊开一本册子。
迎宾把册子转过来,推过一支笔。
「江先生,签个名。」
笔是新的,塑料套还没拆。江砚把套子拔了,写上两个字,写完把笔搁在册子上。
迎宾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这两个字,念什么。」
「江砚。」
迎宾点点头,把册子翻过去,用一截铜尺压住那一行。
大厅里吊灯很亮。人分成几堆,端着杯子说话。有人穿晚礼服,有人穿中山装,也有一桌人坐在边上剥橘子,像在自己家。
地板打了一层蜡,皮鞋踩上去有声响。
靠边那一桌人在剥橘子,剥得很仔细,橘皮撕成一条一条,码在盘子里。
有人把剥好的两瓣推到他手边,推的时候没说话。
他拿起来吃了。
「甜吗。」
「甜。」
那人点了点头,像完成了一件事,接着剥下一个。
他进门的时候,附近几堆人的话都低了一格。
「就是他?」
「西郊那位。」
「郑守业跪的那位?」
「小点声。他刚才看过来了。」
说这句的人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柱子后头。
一个穿灰西装的凑过来,名片先递到手边。
「我在会里做事,登记、引见、跑手续。」他说,「江先生要认识人,我替您排。」
「排谁。」
「看您要办什么事。」
「我要办的事,你办不了。」
灰西装把名片收回去一半,又递过来:「留着,往后用得上。」
江砚接了,随手夹进衣袋。
那边有人低声说起西郊。
「外房那几十口人,昨天还在厂里上班。」
「今天就不是了。」
「厂子换了牌子?」
「牌子没换,人换了。」
江砚听着,没回头。
江砚没往人堆里去。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背着手,看墙上一排旧照片。
照片从黑白排到彩色。最早那张上是十几个人站在门口,中间那个穿长衫的老人捧着块匾。
匾上的字只看得出一个「义」字的半边,剩下的被闪光灯照白了。
「这些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一年一张。」旁边有人说,「会里的老人都在上头。」
「今年这张呢。」
「今年还没拍。」
一个人端着酒杯走过来,三十五六岁,袖扣很亮。
「邵景明。」他伸出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笑了,「听说你在西郊祠堂站了一下午。」
「站着不累。」
「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
邵景明把杯子在手心转了半圈:「郑家的家主要是不跪,你打算怎么办。」
「跪不跪是他家的事。」江砚说。
「有意思。」邵景明说,「我爹说,海陵这些年进来的人多,能站住的少。你要站住,得有人抬。」
「你爹在邵家排第几。」
「老二。」邵景明说,「他说话不算。」
「你抬吗。」
「我不抬。」邵景明说,「我只看。」
「郑家那份股,你攥在手里做什么。」邵景明说,「这种东西,收也轮不到外人收。」
「轮谁。」
「轮会里。」
「会里出多少。」
「八千万。」邵景明说得很快,「现金分两笔。」
「谁的钱。」
邵景明的杯子在手里停了一下。
「会里的钱。」
「那这买卖跟你没关系。」江砚说,「你替谁问的,回去跟他说,钱我见过大的。」
「看的人也得站得住。」江砚说。
江砚看了他一眼。
「你们家三年前在东港那个标,是陪的。」
邵景明的笑停在脸上。
「报价单上第三页有一栏,签字是你。」江砚说,「陪标的价钱比主标低两万,低了整两万。这个数不是算出来的,是商量出来的。」
邵景明把杯子往下压了半寸。
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落在他手背上。
「你查我们家的东西。」
「招标公告是公开的。」江砚说,「谁都能看。你没看。」
旁边那几个人已经停了话,眼睛往这边瞟。
有人把杯子端在手里,忘了喝。
邵景明站了两秒,把酒杯在桌上放稳。
「江先生,」他说,「今天是会里的日子,大家来喝茶,不来说事。我劝你先认认人。」
「我正在认。」
「认了几个。」
「三个。」江砚说,「两个是真想说话的,一个是来看热闹的。」
「哪三个。」
「一个管钥匙的,一个管账的,还有一个没下楼。」
「没下楼的是谁。」
「你们会首。」江砚说,「他不坐这种桌。」
邵景明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接这句。
大厅角落那台老座钟敲了一遍。
孟启年这时从楼梯上下来。
五十来岁,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穿过大厅走到江砚面前,微微弯了弯腰。
「江先生,楼上请。」
「不急。」
「会首在楼上等着。」
「人还没到齐。」江砚说,「我等一会儿。」
「等谁。」
「等该下楼的人下楼。」
孟启年看了他一眼,没再催,退到楼梯边上站着,像一根柱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过来一次,手里端着一只小盘,盘上放着两枚果子。
「江先生,会里的规矩,进门递张名片,好让大家认人。」
「没有。」
「一张都没有?」
「没印。」江砚说,「名字刚才签在册子上了。」
孟启年把盘子放下,退了回去。
到了八点,大厅里的人多了起来。有人在角落摆开一张桌子打牌,有人把名片从内袋里抽出来,一张一张往外递。
佣人端着托盘在大厅里穿,盘上是切好的水果。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端着两杯酒过来,递了一杯给江砚。
「头回来吧。」
「头一回。」
「喝一杯,大家好认识。」
「不喝。」江砚说。
「不给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江砚说,「你手里这杯是三号桌上倒的。三号桌刚才有个人把酒换过一次,换的时候杯口对着墙。」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杯子收回去,回头看了三号桌一眼,又转回来,脸上堆了半天笑,最后什么话也没说,端着两杯酒走了。
三号桌那几个人把椅子往外挪了挪,空出一个位子。
八点二十,牌桌那边有人赢了一把,笑出声,笑到一半自己咽了回去。
后门那两辆车,熄了一辆。
有人把大衣搭在胳膊上,站在门口看了看表,又站回来。
八点半,楼梯口那一片人忽然静了。
静是从楼梯那边传过来的,一层一层往前推。
江砚看见有人往两边让。二楼的一道木门开了半扇,里面的人没有下来。
大厅里所有人都站直了些。
「会首今天下来吗。」有人小声问孟启年。
孟启年摇了摇头。
邵景明从人堆里走出来,站在大厅中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人耳朵里。
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旁边一张小几上,放得很稳。
「江先生,我这人脾气直。」他说,「我就问一句。」
「你问。」
「郑家的事是你办的,祠堂门口站了一下午,星屿的招牌你摘了,你手里现在有郑家一份股。」邵景明说,「大伙都在,我就想跟你问明白。」
「你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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