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
日上三竿,云顶后山寂然无声,梨花微甜。
挂着「暮禽归闲」牌匾的偏房,檐下无风,四壁素白,浅淡天光从窗棂斜斜渗入,落得一室光明,却扫不散屋中沉郁。
陈玉羊和陈兴倚靠在塌上,二人面色阴沉,眉宇间叠着算计、犹疑与错综复杂的筹谋。
四名门下弟子分列两侧,各怀心思,无人敢发一言。
大弟子陈立身负重伤,疲软倚靠在侧椅之上,青白面色未褪,眉心始终紧拧不散;大师姐陈沐、二师兄章益肃立两侧,神色各异;唯独小师弟封图双膝跪于厅堂正中,脊背深躬,肩头紧绷,满脸愧色无处掩藏。
“师父、师叔、各位师兄师姐。”封图嗓音微哑,低头不敢抬眼,字字恳切,语气中带着自责,“事情就是这样。全因弟子思虑不周,未曾探得赵大哥根底,便贸然将人带上山门,行事鲁莽、实乃不妥,还请师父、师叔重重责罚。”
“何止思虑不周!”陈立心绪焦躁难平,闻言当即沉声驳斥,语气带刺。随即转头看向陈玉羊,沉声进言,“师父,方才弟子听冷真人与那赵星河对话,此人武功路数诡异莫测,颇有蹊跷啊!依弟子之见,他若非炙焰寨暗派的奸细,便是刻意贴近我泫水门,另有图谋!”
“嗯”陈玉羊鼻中溢出沉缓闷哼,声音低沉,不置可否,默许了这番猜疑,心底已然暗自设防。
“师兄~你什么脑子?”陈沐当即拧眉开口,出言辩驳:“此番对战,可是他出手重创花面鼍,稳住战局。若他真有图谋,何须这般倾力相助、白白为我泫水门出力?”
“嗯~”陈玉羊闻言微微颔首,神色稍缓,却依旧沉默不语。
此时榻上陈兴缓睁双目,身子微倾,凑近陈玉羊耳畔,揣摩低语:“掌门,此人武功诡异精怪,内力浑厚远超寻常江湖后辈,寻常苦修绝难练就,说不定是身怀秘传心法,或是食得旷世灵丹滋养经脉,方才能有此造化啊。”
他稍作停顿,微微抬高声调,语声平和,却字字藏着深远算计:“不过眼下观其言行举止,确实未对我派显露半分敌意。况且冷泉真人尚在山中坐镇,量他也不敢肆意妄为、暗藏祸心。只是我派此番一战,虽击退炙焰寨,却未能堂堂正正完胜,未能借此扬名。”
他目光微沉,续道:“这赵星河虽来路不明,却身怀异禀,若真有密术仙丹,来日潜力不可估量。今日我等还需好生结交、礼遇相待,徐徐拉拢,将此人化作我派外援,为泫水门所用。”
“嗯~”陈玉羊缓缓点头,神色郑重,沉声开口:“封图!此事就此揭过。你此番下山,请来冷泉真人助阵,功过相抵,不予追责。待会去好生招待那赵星河,寻机细细打探他的师承门派、来路根底。如出自名门正派,方可安心结交,若是 … … ”
“若是 … 旁门异数,亦 无 大 碍 … … ”陈兴适时接话,双目重闭,语气淡若流水,藏尽城府,却藏着层层算计,“只要其人可用、有利我派,出身小节,无需深究。”
“嗯~”陈玉羊会意,默然颔首,心底默许。
封图额角微渗细汗,心头忐忑,硬着头皮怯怯回话,语气中带着为难:“师父,师叔,赵大哥素来避谈身世,多次坦言不与外人道其师承门派。弟子怕是 … 怕是难以开在做打探 … ”
言罢,他抬起头,眼神坦荡,语气坚定:“弟子愿以性命担保,赵大哥他为人豁达率真,行事坦荡磊落。我与他相识虽短,却能见其真心,绝非歪斜之辈,更不会对我派不利!”
这番偏袒维护之言落下,堂内其余弟子面色皆沉,尽显不悦。
陈立面色一厉,便要开口驳斥。身侧陈沐眼疾手快,指尖轻落,悄悄按住他的肩头,不动声色递去一记眼色,示意收声、勿再多言。
陈玉羊叹了口气,敛去心头纷杂思绪,沉声开口打断僵持的氛围:“罢了!当下最为紧要,是安顿刘连后事,告慰亡魂、安抚人心。速速派人前往其家中报丧,重金抚恤家人。此徒舍身护门、忠义可嘉,是我泫水门弟子之表率,万万不可寒了人心!”
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双眼,语声疲惫却威严不改:“尔等各归值守,严加看管花面鼍。稍后待我与冷泉真人议定营救李望之事,再另行差遣。”
满堂弟子齐齐躬身行礼,应声退离暮禽归闲偏房。
廊外清风穿檐而过,吹动枝叶婆娑,梨花摇曳,却扫不去山门深处暗藏的人心波澜。
众人缓步离去,陈沐脚步一顿,侧身回首,抬手以剑鞘轻轻一点封图肩膀,语气清淡,却带着警示意味:“小封图!好自为之!”
后方陈立被两名师弟搀扶着,面色铁青,强忍伤势的痛楚,瞪着伫立原地的封图,语气满是讥讽:“不过下山走了一遭,结识了个江湖散人,底气便硬了不是?别以为攀附外人,便可恃势张狂!”
“大师兄、师姐,我从未有过半分此意 … … ”封图百口莫辩,满心委屈郁结。
同门猜忌、师长试探,层层压力压得他心底发沉。
“有无此意,你心中自知。”陈沐淡淡收回目光,语气疏离,“快去招待你那位赵大哥,莫忘了掌门的吩咐。”
说罢,众人转身离去,只留封图独立廊下,望着空荡庭院,微风拂动衣角,他轻轻长叹一声,满心无奈与怅然。
与此同时,泫水阁偏殿之内。
冷泉真人与赵星河对坐案前,四目相对,气氛微妙。
真人目光澄澈悠远,似能洞穿人心、勘破虚妄。此刻落在少年身上,细细端详。这般通透审视的目光,让一向随性洒脱的赵星河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手足无措,周身满是局促拘谨。
“真人!”赵星河率先打破沉寂,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忐忑不安,“在下方才举止可是有何处不妥?失了礼数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醒悟,眉眼间满是懊恼自责:“坏了!定是莽撞了!见了封图的师父师叔,本该先行见礼、再自报家门,我怎得先报了自己姓名,主次颠倒?”
他当即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抬手连拍额头,越想越懊恼:“哎呀!可当时那种场面,哪有机会让我多说话?哎!他这山上规矩多,怕是要害得我封图兄弟左右为难了!”
冷泉真人端坐原位,含笑不语,目光锁在少年身上,静观他这不加掩饰的直白,眼底饶有兴致的打量。
“真人!你老看着我干嘛?”赵星河停下脚步,苦着一张脸,语气无奈,“我已自知失礼了… …”
冷泉真终于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带着试探:“赵施主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一身内力却堪比三四十年的江湖老手。不知是何机缘造化,方能练就这般根基?”
赵星河一愣,眼底满是茫然,全然不解话中深意:“啊?是吗?这 … … 我也不知道啊 … ”
“一身深厚内力,远超自身年甲,却浑然不知来历,难不成竟是凭空得来、无心造化?”冷泉真人眉头微蹙,再度追问。
赵星河依旧茫然,直白回问:“真人,你这话底啥意思啊?我不明白 … ”
“你讳莫如深、不肯道出师承,又说不清内力如何高于年甲,不得不让贫道生疑啊。”冷泉目光灼灼,紧盯赵星河双目,细观他每一丝神色起伏,试图勘破背后隐秘。
赵星河被盯得语塞心虚,支支吾吾半晌,终究无言以对,只能局促立在原地。
见他这般模样,冷泉真人语气稍缓,似随口闲谈般轻声问:“莫不是曾误食稀世灵药、仙家丹丸,才得了般造化?”
“哪有那般好事!?”赵星河即刻叫冤,一脸哭笑不得, “这些年,我时常是三餐不继、衣食无着,还哪来的什么仙丹!要是有那好东西吃,我还能这么瘦?”
这话质朴直白,毫无矫饰,冷泉真人怔了一下,终究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渐大,回荡殿中“啊?哈哈 … 哈哈 … 哈哈哈!”
“有啥可笑的?”赵星河见他发笑,反倒有些窘迫不悦,正色道:“条件不好,吃不饱穿不暖,不丢人啊~”
“哈哈哈~”
冷泉笑意不止,缓缓摇头:“贫道是笑自己执念太深、多虑多疑了。看得出,你言语赤诚、神色坦荡,绝非我先前所想之人。”
话音未落,赵星河身形一闪,转瞬便掠至真人身侧。单手环住其肩头,俯身凑到耳畔,压低声音好奇追问:“那真人先前,把我想成啥样的人了?”
冷泉真人被他这般亲昵莽撞的举动逗得笑意更甚,“呵呵呵!”连声失笑,在星河怀里乱颤。
赵星河见状,暗自小声嘀咕:“咋回事?咋还老不正经了呢?”
“好了,不笑了。”冷泉抬手轻轻推开他,敛去笑意,神色复归平和,缓缓言道,“贫道之所以心生欢喜,是因当今武林,有你这般身手的后辈实乃难得。虽招式狠辣凌厉,少了几分慈悲宽和,却胜在本心坦荡、善恶分明。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心底蝇营狗苟的伪善之徒,已然胜出太多。”
真人感慨作罢,端起案上清茶,徐徐饮尽。
赵星河也回到对面座位上,挠了挠头道:“真人总是话里藏话,绕来绕去,我听得云里雾里,全然摸不着头绪。”
冷泉目光温和,语重心长叮嘱:“赵施主性情直率,是俗世中难得的赤子本心。往后只需安分守己、坚守正道,莫要堕入邪途,行歪斜之事,这便是贫道予你的肺腑忠告。”
这番话似提点、似敲打,暗藏深意,似隐隐戳中了赵星河心底隐秘。他心头骤然一慌,连忙摆手,
像赶苍蝇一样:“瞎扯啥 … 听不懂 … 听不懂 …”
恰在此时,殿门帘幔晃动,微风穿入。
封图带着一名小弟子缓步而入,先对冷泉真人躬身施礼,再转头看向赵星河,拱手浅笑:“冷泉真人,赵大哥。”
“劳二位久候,怠慢之处还请见谅!”封图语气温和,字字得体,“家师双目刚刚有所恢复,身子尚有不便,晚些便会设宴款待二位。现下先请真人与两位小师傅随师弟前往客房歇息休整,稍后便送去斋点热水。”
“封施主思虑周全,有劳费心。”冷泉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赵星河,暗含一抹深意笑意,随即对引路小弟子抬手示意,“请。”
一行人次第离去,殿中只剩二人。
目送几人离去,赵星河转头看向封图,眉眼间满是真切愧疚,低声问道:“兄弟,我可是令你为难了?真真对不住!”
封图淡然一笑,温声宽慰:“赵大哥无需挂怀,我并未受责,一切安好。”
“怎会安好?”赵星河蹙眉,语气真切,“你方才一去许久,定是被你家师父盘问责怪!不如我去跟他们解释一下?可是我自己死缠烂打要来,你拗我不过,才许我上山的!”
封图见他赤诚袒护、满心惦念,胸中暖意上涌。抬手轻轻握住赵星河的手腕,语气真挚恳切:“真的无碍,师父并未怪罪于我。门中琐事已然了结,我现下空闲,不如去我住处,煮茶闲谈,也好解你在山上的拘束。”
“正合我意!”赵星河当即眉眼舒展,爽朗应声:“你这山上处处拘谨,我早憋得难受,到你住出去,也得放松,甚好,甚好!”
封图侧身引路:“我住处偏居后山,路途稍远,需步行一段小径,赵大哥随我来。”
二人并肩而行,步履轻快,往后山深处行去。
沿途半人高的野草随风轻晃。
绕过潺潺流水的低矮灌丛,行至山坳深处,眼前光景豁然开朗。飞瀑流泉之后,藏着一方清幽梨园,隔绝了山门所有喧嚣纷扰。
梨园平地中央,立着一间简陋的木质矮屋。白墙素净,一尘不染,屋顶很是别致,以茅草、木板、瓦片三者拼接搭建,质朴又独特。半圆木门之上,悬着一块小巧竖匾,「帘悬」二字笔锋很是周正。
“帘~悬~”赵星河轻声念匾额二字,好奇问道:“哎呀~封图,这房该不会是你自己盖的吧?”
“嗯~正是。”封图轻声应和,“居所简陋,让你见笑了!”
赵星河抬手在门框上比划高度,又踮脚探头,头顶堪堪蹭到门框,忍不住打趣道:“这屋子怕是盖得矮了些。我这身量尚且触头,你人比我高出半头,岂不是每次进门都要歪着?”
封图一边脱鞋入内,一边解释: “这房是打我十二岁起,逐年修缮,到十六岁才盖完的,那时身量还远没现今这般高。材料也是拼拼捡捡,自是盖的矮了些。”
二人相继进屋,室内光景让人前一亮。
“哎呀我去!好个雅致居所!”星河赞到:“你人长得好,这屋子收拾的跟人一样洁净脱俗,当真内外俱佳!”
屋舍虽窄小,却收拾得一尘不染、井然有序,陈设清雅简约,满是清幽之气。唯独小窗旁的矮桌边,斜倚着一把雕花彩绘的琵琶,纹饰艳丽精巧,与满屋素净清雅的氛围格格不入,透着几分突兀。
星河解开身上的绒绳,把身后长条包袱卸下,立在琵琶旁,伸了个懒腰,松了松肩膀。
二人皆是少年心性,相识时日虽短,相处却坦荡自如、全无半分生涩客套,举手投足间便如同相伴多年的知交挚友。
赵星河唇角微扬,带着撩拨之意打趣道:“老弟当真风雅之人,可愿为哥哥弹奏一曲?”
言罢他便径直落座矮桌旁,手肘轻搭桌沿,支着下巴,含笑静待封图应答。
封图神色从容,提水壶悬于炉钩,引燃地炉星火。一边慢条斯理整理茶具,一边温声笑道答:“这琵琶只是摆在那里,我并不通音律,怕是要让兄长失望了。”
“嗨~我还以为你会弹唱小曲儿。”赵星河笑着轻叹一声,语气全无半分扫兴。
封图低头拢好炉中星火,抬眸之时,却见赵星河侧首凭窗,眉眼间一缕浅淡怅然,默然出神不语。
待沏好热茶推至案前,封图终于轻声开口询问:“赵大哥所思何事?这般出神。”
星河收回远眺的目光,坦然直言,毫无遮掩:“既然老弟相问,我便直说了。今日观战,我见你师父、师叔剑法凌厉精妙,远胜那两个破烂寨主。既是实力悬殊,为何还要另行邀人助拳?传出去,不是折了你派的脸面。”
封图闻言眉头微蹙,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师门深层筹谋,他心底隐约通透,却不便直言道出。
“哦!莫不是故意的?”赵星河忽然恍然大悟,似是豁然通透,带着几分狡黠笑意道:“想来是你师父有意为之。特意邀武林前辈前来见证,借此战彰显剑法精妙、宗门实力,借此扬名立威,对吧?”
“这… …”封图望着眼前坦荡的少年,心底万般思绪翻涌,无从辩驳,只能低下头 …
“哈哈!果然如此。”赵星河爽朗一笑,洒脱淡然,“长辈们的心思深沉,岂是你我年少之人能够轻易参悟。”
“或许 … 或许真是这般缘由。”封图执壶添茶,语气带着惋惜,“只是炙焰寨二人心性卑劣、暗中施诈,坏了比试章法,未能让师父师叔在冷泉真人面前一展全胜之势,着实可惜。”
“是呢,两个不长眼的,就这点能耐,还敢登门挑战,想撅棍儿立威?真逗。”赵星河嗤笑着说。
“什么 … 棍儿?”封图未曾听过这般市井俗语,疑惑发问。
“没啥,土话,哈哈~”星河不欲多做解释,只洒脱一笑,揭过话题。
清茶氤氲,暖意融融。
赵星河抬手挠了挠头,方才观战的思绪散去,心头又浮起一桩牵挂,语气沉了几分:“老弟啊,我方才出神,并非揣测你师门纷争,而是迷茫自身前路。”
“我本想着找到铁葫芦,寻得七郎,一起闯荡江湖、开宗立派,干出番大事来。可那冷泉说他们不在天机山上,断了线索,出师不利!”
封图刚抿下一口清茶,闻言险些呛住:“开 … 开宗立派 … …?”
赵星河看他这个反应,满是少年意气,笑嘻嘻反问:“对啊~咋了?”
“此话并非戏言?”封图神色郑重,认真追问。
“必不是戏言。”赵星河目光坚定,“我早想好了,就叫个「星河派」,立足江湖,纵横四海。”
封图由衷赞叹:“赵大哥志向高远、气魄非凡,非寻常人可及。”
闻言夸赞,赵星河却没半分喜色,反倒轻叹:“哎~可不知我那七郎现在何处,是死是活 … … 若是死了,我这星河派岂不就我一个人?若是死了,他日归乡,我还哪有脸去见他爹和六个姐姐… … 哎~”
封图静静望着他坦荡赤诚、不掩悲欢的模样,心底暖意与愧疚交织。
师父、师叔要他借机打探赵星河的身世来历、师承门派,可相处多日,他早已深知赵星河性情坦荡赤诚、磊落仗义,待自己全然信任、毫无保留,危难之时倾力相助,从无半分私心算计。
这般挚友,自己却暗藏试探之意,实在有违本心、太过小人。心念至此,封图终究压下心底打探的念头,只真心安慰道:“赵大哥不必过于忧心。江湖路遥、世事难料,七郎兄弟或许另有善缘,亦或早已返乡与家人团聚,诸多安好可能,尚未可知。”
赵星河抬眼苦笑:“多谢老弟,为兄心中宽慰不少。”
“该道谢的是我。”封图执壶添茶,语气真挚恳切,“此番我派这一战事,幸得兄长仗义出手,生擒花面鼍,稳住乱局。 待家师眼伤痊愈,便会设宴议事,筹谋营救李望师弟。此番若是还要劳烦赵大哥出手相助,不知兄长可愿应允?”
赵星河闻言瞬间扫去心头阴霾,眉眼重亮,爽朗应道:“有何不愿!我近日正无去处,随你们前往炙焰寨,一来可借机打探七郎下落,二来能与兄弟你朝夕相伴,免于孤身漂泊,我自是乐意至极。”
见他应允,封图心头一暖,举杯含笑:“如此甚好!我以茶代酒,再谢赵大哥!”
赵星河亦抬手举杯,仰头便饮,忍不住低呼一声:“哎呦~好烫!”
圆月东升,泫水大殿之内灯火煌煌,通明如昼。
掌门陈玉羊与弟陈兴正坐主位。左上首位坐冷泉真人,其下两名随行道童陪坐,末席便是赵星河。对面下首依次排列陈立、陈沐、章益、封图四人,山门辈分秩序井然。
殿正中摆着精工透雕的火盆,盆上稳置一尊紫铜三足丹炉,炉身纹路古朴雅致。两名年幼弟子跪在炉侧,执扇轻缓煽火,炉中星火摇曳,腾起袅袅淡黄轻烟,药气清香绵长,悠悠弥散殿中。
陈兴起身拱手,环视满堂众人,语声沉稳,字字清晰:“诸位!大家已经看到,炉中所炼,正是我泫水门秘制「宿灵丹」!此丹取云顶山十九味珍稀灵草为辅,佐深潭瀑布底,蕴养十余年的蚌珠为主,经文火细炼而成。服之可固本培元、充盈气血、提振心神。肉身耗损、气力亏虚,皆可补益恢复。此丹一炷香后便可炉成,今日我泫水门便以此独门丹丸,答谢诸位仗义相助之情!”
“冷泉真人!”陈玉羊徐徐起身,举杯拱手,神色恭敬恳切,“真人高龄远道驰援,雪中送炭。陈某与泫水门上下弟子,感念于心,万分感激!”
殿中一众弟子闻声尽数起身,齐齐举杯躬身,礼数周全、态度恭谨。
冷泉真人淡淡一笑,抬手虚扶示意:“陈掌门、各位施主无需多礼。贫道全程观战,见你师兄弟二人修为扎实、胆识过人,剑招攻守有度、临敌沉稳。门下弟子一心护门、忠义可嘉,足见泫水门风气清正、教泽深厚。反观三兽堂二人,不敌便暗耍阴诡伎俩、行卑劣苟且之事。正邪高下、格局气度,一眼可辨。假以时日,泫水一派必能立足江湖、自成风骨。”
此一番言语满,是阅尽江湖的老成通透。
一番公允点评落下,众人纷纷点头,举杯共饮。待杯中酒尽,又再度添满,殿内肃穆的氛围稍缓。
陈玉羊开怀,握着酒杯,目光转向末席赵星河,开口致谢:“赵星河少侠!此番多亏你出手,生擒花面鼍、解我门派危局……”
话音未落,赵星河“嗖—”的纵起,动作干脆利落,似是早已等候多时。没等陈玉羊说完,便朗声开口:“掌门不必多礼!在下与封图兄弟一见如故、心意相投,泫水门的危难,便是我的危难,自当倾力相助,何谈谢字!?”
言罢,他抬手抱拳,对着殿内众人团团作揖,又道:“赵某初涉江湖,阅历浅薄,行事或有不周,往后还望诸位多包涵、多担待!”
语毕,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潇洒肆意,少年意气尽显。
殿内瞬时气氛凝滞。满堂泫水门人全都面露错愕,神色各异。唯有冷泉真人端坐原位,神色淡然、不动声色。
陈玉羊更是眉头紧皱,眼底浮上明显的不悦,心中暗自微嗔:这少年着实张扬恣意、全无分寸,竟贸然打断掌门言语,行事浮躁轻狂、不懂江湖礼数,全无半分沉稳气度。
眼见场面尴尬,陈兴连忙举杯大笑打圆场:“哈哈哈!赵少侠年少豪迈、心性坦荡,当真少年英雄!来,我等共饮此杯,敬少侠!”
众人顺势附和,殿内再起喧哗。而一众门人举杯对饮之时,赵星河已然酒尽杯空,下一刻只听“嗵”的一声闷响,他浑身一软,好似筋骨卸力,直挺挺瘫坐在地,毫无半分方才的潇洒之态。
满堂众人皆是一惊,错愕更甚方才。
封图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矮身扶住瘫软的赵星河,语气关切:“赵大哥!怎么了?何处不适?”
只见赵星河面色紫红,双目半睁半闭,眼神涣散迷离,口舌含糊不清:“在下 … 在下 … 第一次 … 喝酒 … … 这酒 … 这酒 … …”。
“这酒怎的?”封图俯身追问,满心焦灼疑惑。
“这酒… …”赵星河话未说完,脑袋一歪,双目紧闭、便不省人事了。
大殿氛围瞬间窘迫。
陈玉羊脸色最是难看,眉宇间厌恶之色难掩,低声斥道:“简直胡闹!成何体统!”
陈兴忙又出言缓和,侧身轻声劝慰:“掌门勿怪,想必是赵少侠素来滴酒不沾,实是不胜酒力。”
见陈玉羊不耐点头,他即刻吩咐:“封图,速速将人扶下去安置歇息,莫要在此失态。”
“是。”封图应声,小心翼翼搀扶起醉得不省人事的赵星河,转身快步离去。
将至大殿门口,原本昏沉瘫软的赵星河忽然猛地精神一振,陡然拔高声调,带着浓重醉意放声大喊:“这酒 … … 有毒!?”
此言一出,满殿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对,只觉荒唐离谱、无语至极。
封图又急又无奈,生怕他再口出妄言,惹出风波,只得加紧脚步,半扶半揽着赵星河匆匆快步远去。
二人离席后,殿内即刻响起细碎私语。
陈立身上带伤,心绪不佳,此刻更是面露怒色,冷声道:“世间竟有这般莽撞轻狂之徒,行事荒唐,不知分寸!”
陈沐反倒觉的有趣,淡淡开口:“依我看,这位赵星河少侠率性直白、不藏心思,倒是个极为有趣的人。”
两位随行小道童低头交耳、窃窃私语,言语间尽是对赵星河的不解与轻视。冷泉真人轻咳一声,二人当即收敛神色,垂首噤声。
陈兴侧目望向主位,只见陈玉羊神色复杂难言。
片刻后,陈玉羊敛去心头厌弃,摆正姿态,望向冷泉真人,正色开口:“真人。在下尚有一事请教。”
“此前炙焰寨歹人作乱,伤我弟子刘连性命、又掳走李望,恶行昭昭、罪无可赦。我泫水门绝不能就此作罢。想来那伙贼人此刻已然归寨,与他家大寨主筹谋对策、伺机作祟。依在下之见,当即刻差人赴寨,登门问责、兴师讨罪。一是寻回李望,二是勒令大寨主交出三眼鲛,为亡故的刘连讨回公道、告慰亡魂。不知真人高见如何?”
冷泉真人点着头,语气公允:“掌门所思所行,情理兼备,并无不妥。”
陈玉羊轻舒一口气,举杯抿尽残酒,神色凝重,缓缓道:“真人可知?那炙焰寨大寨主刘迁,江湖人称火耗子。此人盘踞云顶山以南沿海多年,笼络渔民和一众亡命之徒,依山靠海、修筑水寨,进退自如、攻守有据,其经营日久,俨然已成一方势力,绝非寻常山野匪寇可比,极难轻易撼动。”
冷泉真人应道:“贫道略有耳闻。据说此人一手火尖枪凌厉霸道、狠辣刁钻,绝非泛泛之辈。”
“正是如此。”陈玉羊眉头紧锁,面露为难,“此番讨伐,事关门派颜面、弟子安危,举足轻重。我身为一派掌门,需坐镇山门。本欲遣师弟陈兴代为出征,可眼下门中可用之人寥寥。”
“大弟子陈立身负重伤,难当此任;沐儿、章益、封图三人年少功浅,修为不足,难以辅佐陈兴师弟撑起重任。”他微微躬身,放低姿态,语气带着几分请求:“在下厚颜恳请真人,随陈兴一同前往炙焰寨。有真人随行,便可震慑宵小、稳住局面,助我泫水门顺利讨回公道、了结恩怨,不知真人可否成全?”
不料话音刚落,冷泉真人便轻轻摇头,直言婉拒:“掌门,恕贫道不能随行。”
陈玉羊与陈兴对视一眼,二人神色同时一滞,面露窘迫难堪,殿内氛围再度凝滞。
冷泉真人从容解释,语气平和有据:“贫道离山之前,天师以有叮嘱,寺中洗钵堂正值重建,杂务繁多、诸事待理,命我事毕即刻折返,不得在外久留,故而无法继续相助。”
“不过 … ”他话音一转,暗含深意道:“不过掌门无需忧心,贫道倒有一人举荐,最适合随陈兴施主前去讨寨。此人虽初入江湖、阅历尚浅,却一身武功卓绝、天赋异禀。有陈兴施主老成持重、领队统筹,再加此人倾力相助,此番征讨必能事半功倍。”
陈玉羊眼底掠过一丝鄙夷,低声试探:“真人所言 … … 莫非是方才醉酒失态的赵星河?”
“正是此人。”冷泉真人缓缓颔首,语气坚定:“贫道方才与他闲谈片刻,观其心性,虽不通江湖规矩、行事率性不羁,却心怀赤诚、仗义豁达,无半分阴邪狡诈之心。且他与贵派弟子封图相交莫逆,此番若是掌门开口相托,他定然不会推辞。”
陈玉羊眉头紧蹙,疑虑更甚,直视冷泉真人,沉声发问:“此人无根无凭、来历成谜,师门渊源更是闭口不谈,实在蹊跷!这般来路不明、深浅难测之人,真人怎敢笃定,他绝非心怀叵测、暗藏祸心之辈?”
冷泉真人闻言淡然一笑,眼中说尽是七十载江湖阅历的通透与深远,他语重心长道:“陈掌门,贫道虚度七十余载,阅尽江湖百态。世道多浮躁,世人多逐仙药、贪丹术,潜心练武、天资卓绝的少年后生已然寥寥无几。”
“依贫道观之,这赵施主内外不俗、气度藏锋,绝非池中之物。只是入世未深、未经打磨,略显稚气莽撞,待几番江湖历练,便可褪去青涩、显露真章。若能加以正道指引,来日必成大器。再者,江湖之道,从无绝对的忠奸善恶、是非定数,人心随境遇变迁,恩怨随利弊轮转,掌门以为然否?”
一番话说的通透犀利,句句在理。陈玉羊一时语塞,沉吟迟疑,心中反复权衡利弊、暗自盘算。
身侧陈兴连忙俯身贴近,压低声音轻声提点:“兄长,真人所言极是。此人天资卓绝、武功高强,趁他如今心性单纯、可结善缘,早早拉拢、结交。他日他功成扬名,即便不能为我门派臂膀,亦可成为外援盟友,于我泫水门百利而无一害。”
陈玉羊闻言,敛去眼底迟疑,面上铺开温和笑意,对着冷泉真人拱手颔首:“多谢真人点拨教诲,是在下眼界狭隘、思虑不周。晚辈便谨遵真人之意,倚其相助,邀他共赴炙焰寨,了结此番恩怨纷争。”
冷泉真人闻言只是浅笑,目光淡淡,早已看透满堂人心算计、利弊权衡却不点破,尽付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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