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救人」

第五章「救人」

落日余晖穿过茅檐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谷中微风寂寂，气氛沉凝。

方才知晓三人惊天身世的震荡尚未散去，救人之事刻不容缓。

辛巫述轻笑一下，动手摆弄起来。

乌金锁暗布密纹，数十道锁扣层层咬合。她指尖翻飞，扣簧轻响，费了不少功夫才将锁打开。里面十九种绝品，形态奇异，色泽幽碧、黯紫、珍珠莹白，每一件都泛着着幽幽流光，实乃世间难寻的绝世仙品。

此时，辛婆婆早已将化仙炉炉口打开。不借人手，将那十九种，一股脑倒入炉内转心中。

胡大叔控好火，正待丹炉稳稳坐入其中。

眼看一番操作落定，赵星河擦着头上的汗，鄙夷开口：“御赐三宝啊！那般珍贵，就这么放火堆里烧？”

不用等人解释，他就已经觉得自己问了傻话。

眼前的小火堆里火苗微弱呈橘色，可当那丹炉接触到明火的一霎那，异变陡生。一簇簇火焰骤然暴涨成团，将整只丹炉团团裹住，火苗无风自旋，顺着炉身流转穿梭，推着内部转心飞速转动。好似并非柴火引燃，反倒像是那丹炉自身在吐纳火焰。橙红火光之间，缕缕惨白幽火不停跃动，画面一时诡异难言。

除了辛巫述，其余三人皆是头一回目睹此景，怔怔立在原地，目瞪口呆。

胡叔凑近婆婆低语：“辛大姐，这东西看着好生邪性，炼出来的丹药，当真能给人服食？”

“废话！小辛子不就吃过！”辛婆婆目光牢牢钉在跳动的火苗上，头也不回。

赵星河心中好奇，往前凑了几步，想要看清炉内飞速旋动的转心。不料陡然间一缕白火猛地窜起，直奔他眉心而来。他反应极快，猛地缩头后撤，白火擦着他额前掠过。他再不敢靠近，连连倒退数步，龇牙蹲在远处。

不多一会，火焰猛的霎时熄灭，如魔童遁地一般。“呼”的一股热浪，轰然向下沉落，随之升腾起一阵白烟。丹炉转心缓缓停转，一股淡淡异香弥散开来。

“炉成！”

辛巫述眉头紧皱，随手抓起一把湿泥，糊在滚烫的炉身。高温瞬间将泥巴烤干硬化，牢牢封固炉体。辛婆婆取来早已准备好的一片宽大阔叶，二人小心合力倾斜丹炉，将炉中丹丸导出，落在阔叶之上。

细观那救命丹丸，形貌毫无灵丹宝相，不圆不方，形状随意扭曲。色泽灰白，表层布满细密裂纹，杂斑杂质肉眼清晰可见，粗陋得如同地上捡来的泥块。

“这…这不是个泥球吗！当真能救命？”赵星河满脸鄙夷。

“赵公子！”

辛巫述抬眼，语气似有一丝怒意，“你明明少年至阳体魄，为何身带丧者阴气？”

“我…”

赵星河一愣，茫然反问：“我有吗？”

“有！”辛巫述神色凝重，“这化仙炉以九僧阴魂护炉续火，成丹之道，便是以阴火耗炼。寻常活人均身带阳气，护炉阴魂便不会有半分异动。方才你靠近丹炉，竟有一股阴魂欲摄你阴气。自是因为感知到了有同类靠近，所以…我问你，活人躯体，怎会承载死灵阴气？”

一语点破隐秘，赵星河回想起在地宫修炼的岁月，低声回道：“我这些年久居阴寒地宫，许是…长年累月，被地宫阴气注体…”

“单纯地心阴寒不会引动摄魂。必是有死灵怨气化入血脉，才能造下你这般阴寒之体。山精鬼祟、异兽精修，最贪恋这股阴气，借之破困、助长修为。你既是这般特殊的躯体，往后离化仙炉远些吧，免得失魂丢破，变成傻子！”

赵星河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喃喃自语：“难怪先前那些怪蛇、大耗子，都疯了一般扑向我，原来是我这带阴气的活人肉身惹的祸啊！”

“别废话了！快去喂药救人！”辛婆婆抬脚轻轻将赵星河拨开，同辛巫述小心托着阔叶上的丹丸，迈步走入内屋。

彼时，一轮明月缓缓东升，四下虫鸣渐渐沉寂。屋内四人围在封图身侧，屏气凝神，静静等候丹药起效。

良久，胡叔侧头向着辛巫述问道：“行吗？”

赵星河也连忙凑近，侧耳细听，等候答复。

“应当无碍。”她目光紧锁封图面色，眉头紧蹙，“当年我服用的那一枚，少了两味药引。这枚药力应当更强，可怎的至今不见动静？”

不多时，地上封图身子微微一颤。脸上原本的青绿逐渐退去，可肤色却并未恢复常态，反倒一点点泛起浓重紫红，如同被烈火炙烤熟透。

“这是怎么了？这药效对吗？”赵星河心头大急，伸手探向他额头，指尖一碰，滚烫灼人，“好烫！咋回事啊？！”

“莫不是以毒攻毒？”胡叔随口瞎说。

“啥？这丹药本身有毒？”赵星河心神大乱。

辛巫述缓缓摇头：“丹药无毒。只是这丹性太强，要重塑他全身经脉气血、血肉肌理，他肉身本能抗拒，才会这般反应。当年我亦是如此……”

“可，他看起来很痛苦！”赵星河眉头紧拧，满是心疼。

“哎！”

辛巫述叹气，“重塑肉身哪有不痛之理。若要活命，这一关必须熬过去。”

辛婆婆问：“是多了哪两味药引？可有药性生克？”

“是猿髓和灯荧草。无生克，却…”

“却什么？可会对他不利？”赵星河急问。

“并无！你且放心！待会他便会浑身燥热难忍，意识逐渐恢复，皮肉如同万蚁啃噬，会受不住想要扯去全身皮肉。所以才要以河泥与深潭水来压制体内焚火。”

辛巫述面色沉重，郑重嘱咐，“待会儿，他定会万分痛苦、剧痛发狂，会奋力挣扎。赵公子，你一定要死死按住，万万不可让他自残。”

她转头吩咐另一侧：“胡叔！你留下帮着浇水，我不忍见他痛苦……”

辛巫述转身走出茅草房，婆婆紧随其后。

果然不出半柱香的时间，封图缓缓睁眼，气息微弱，却喃喃低语：“星河，你快走…”

这一句落在赵星河耳中，令他瞬间难以控制，泪水涌上眼眶。

“不用走了！咋俩都好好的呢！”

“我，好难受。”

封图眼神涣散，半开半合，竟挣扎着想要抬手。

胡叔忙提醒：“万万不可让他脱离泥水，按着点！”

赵星河连忙按住他双手，轻声说：“惜人，你忍着点，熬过这一阵，你就能恢复的跟原来一样了！”

“我难受，真的难受！”

封图的脸依旧涨红，死死拧着眉头，身体剧烈挣扎，“我心里好烫！全身刺痒！”

他拼命扭动身躯，想要挣脱。一股灼人的热浪自他脏腑向外翻涌，赵星河握住的手臂越来越烫，热浪扑面而来。垂眼一看，封图身上裹着的河泥正在快速失水变浅、干裂起皮。

“哗——”

一瓢深潭水浇下，河泥重归湿润，可无奈封图体温太高，仅片刻便又开始干裂。胡叔不停来回向人浇水，而草房外，一桶桶的深潭水也被辛婆婆不间断的送来。

不多时，屋内已被湿热浊气笼罩，赵星河与胡叔满头大汗。封图的痛苦却没有半分消减，不住嘶吼着“心烫”“刺痒”，拼命挣扎不止。

“撑住啊惜人！”

赵星河不忍看他痛苦扭曲的面孔，偏过头去。

“星河！放开我！我受不了了！心…心快要炸开了！”

封图猛的瞪眼，身体迸发出一股强横力道，险些挣开赵星河的压制。双腿也开始疯狂蹬踹，溅的泥浆满屋。

胡叔抹去甩到脸上的泥浆，高声大喊，“按住呀！一旦挣脱，他就会伤了自己！”

“惜人！你怎的变得这么有劲！”

赵星河咬紧牙关，明显觉得这力道不是他原本该有，他几乎快要压制不住。他不再迟疑，全不顾断腿的疼痛，直接跨腿上去，骑在封图双腿之上，锁死他下盘发力。上身则全伏在腰腹、胸口，运转内力沉坠，牢牢将他压在泥中，丝毫不能动弹。

“呵！好小子！好内力！”胡叔一边浇水一边赞叹：“你果然不俗，等此事了了，你我过上两招！我试试你的深浅！”

“干点正事儿吧！”

赵星河额间爆出青筋，沉声催促：“赶紧浇水啊！”

“放开我！”

封图不断嘶吼，全身被压，便使劲抬头又狠狠下落，后脑反复磕碰地面。

“这可不行！这般撞下去，人没死，脑子倒是磕傻了！”

赵星河收紧双腿，绷直身体，把头向上挺到封图脖子下面，使劲顶住不让他继续撞头。

封图持续疯狂挣扎，力道一波强过一波。赵星河倾尽全身气力死死压制，胡叔一瓢接一瓢冷水不停浇淋，循环往复。屋外，辛巫述同辛婆婆不停搬运潭水……

一夜煎熬缓缓流逝，天光穿过窗棂，洒入茅草屋。

胡叔手里还攥着瓢，倚在角落打着呼噜。

赵星河伏在封图身上，河泥早已凝干，把两人粘在了一起。

“咕噜——”

空旷安静的茅草屋内，一声肚子的饥响格外清晰。

“星河，你饿了？”

赵星河闻声缓缓睁眼。视线模糊，抬眼便看见封图面色红润，目光清亮温和，静静望着自己，神色关切亦如从前。

他兴奋的坐起身，身上粘连的干河泥块簌簌崩落，四处飞溅，嘣在胡叔脸上，将人惊醒。

赵星河眼圈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你好了？！太好了！谢天谢地！”

“嗯！我好了！”

封图眼底同样漾着水光，望着眼前满身泥污的星河，百感交集，心底满是暖意与感激。

“醒过来就好！”胡叔打着哈欠，揉着眼睛，“那我回去前谷，给你们张罗些饭菜！”

赵星河这才勉强起身，连忙介绍：“惜人，这位是大将军，胡叔！”

“大将军？胡叔？”

封图满眼难以置信。眼前这人胡须杂乱，一身粗布短衫，手里还提着桶拿着瓢，半点沙场将帅模样也无！可又碍于自己被泥封住，动弹不得，便只能尴尬咧嘴一笑，尽可能的歉了歉头。

胡叔睡眼惺忪，淡淡回了一句，“确实挺好看的！”，随即走出草屋。

赵星河送他到门口，随即踉跄走回封图身边坐下，“你……”

他话还未及出口，封图已然抢先发问：“你腿怎么了？怎么上了夹板？”

“嗨！应该是坠崖时摔断了！”

赵星河浑不在意，“我马上去烧点水给你擦洗。她这谷里有人正在给你缝制新衣，等拿来你就换上，好好让他们看看你的绝世之姿。”

“啊？这话是什么意思？”

封图全然不解其意，满脸茫然看向星河，“这是在哪啊？我是隐约记得，你我一同坠崖…可后来就全… ... 全不记得，到底怎么回事？星河，你快告诉我！”

“这可说来话长！”

赵星河面露难色，“反正就是，咱们让人给救了，这儿…应该就是你之前说的，悬崖下的蝶蝶谷，是太子妃辛巫述和辛婆婆，整了十九个仙品炼出的药，救了你的命！”

“啊？蝶蝶谷？”

封图一惊，“咱们不是不能入这蝶蝶谷吗？江湖有铁律……”

“铁律有个屁用！也不是咱们自己要来的，不是掉下来的吗？”赵星河辩解。

封图满心疑惑，继续追问：“那…怎么这还有大将军？还什么…太子妃？”

“哎呦喂！我看你是真好利索了！问这么多！”赵星河感慨，“他这里面可乱套了！待会人来了，你直接问她们吧！”

他抬手抖落身上残余泥块。封图也微微运力，身上泥壳“咔咔”开裂，正要起身，赵星河立刻按住他肩头，“你别起来啊！你光着呢！”

封图瞬间满脸通红，不敢再动弹，“星河！我还是得问你，这究竟怎么回事啊？”

“昨夜施救，就必须你扒光了糊上泥巴！你且回想，可还记得体内灼热、皮肉刺痒的滋味？”

封图略一回想，点头：“记得，清醒前只觉烈火焚身，痛苦万分！”

“那就是丹药之力。”赵星河絮絮叨叨，“他这谷里的太子妃，跟个小男孩似的！也不知道那太子是咋想的……”

“星河！”

封图打断他，“挑重点讲！”

“哦哦！好！他这谷里喜欢容貌俊俏的人，你如今虽是气色好了许多，可满身泥污，他们见了难免失望。我还是先去烧水，给你洗干净，再换上新衣服，他们就信服了！”

赵星河说得一本正经，叫封图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竟一时无语，只能静静看着他一瘸一拐，肚子咕噜作响，匆匆出门烧水。

屋内只剩封图一人，他不敢贸然起身，满心纷乱。可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活着真好，有好兄弟在身边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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