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散了」

第十三章「散了」

黄眉公的死讯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得整个白头渡鸦雀无声。

河风低低地呜咽，卷着滩上的沙砾，吹得众人衣袂猎猎。方才还围着议论化仙炉的群雄，此刻一个个都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白目公双手撑地，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那张常年挂着诡异癫笑的脸上，此刻也白得像纸，牙关咬得咯咯响，“三哥没了，二哥也死了……我...我得赶回藏寿门！”

他转身就要拔腿，却被黑齿公一把攥住手腕。

“白哥哥，你且冷静些。”

黑齿公声音沙哑，压得很低，“二哥的死，确是大事，可眼下……”，他朝蝶蝶谷的方向努了努嘴，“御赐三宝还没到手。咱们这一趟走了千里，不能空手而归。”

“可二哥……”

“二哥已死，救不回来了。”

黑齿公打断他，斜眼环视滩上众人，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可今日若是错过三宝，往后怕是会生变数。先拿了宝，再回去！”

白目公胸口剧烈起伏，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他看了一眼那只倒挂在臂上、通体乌黑的伏翼，又望向谷内水道，缓缓点了头。

胡风抱着长篙立在远处，却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好啊，藏寿门自乱阵脚，谷里的转机不就来了。

他当下清了清嗓子，远远的朝黑白二公拱了拱手：“二位？出了这等大事，还守在这渡口干等，也不是个法子。不如先唤回谷里那三位空蝉派女眷。她们搜了这半日，若真有隐匿藏人，早该闹出些动静了不是？”

冯二连连点头：“这位大哥说得是！总不能一直这么干耗着。“

黑白二公对视一眼，也觉得眼下枯等无益，便点了头。胡风当即扬声，“小风！你撑船回谷，去接回那三位空蝉派女眷。”

“是！”

趁着众人忙乱，黑齿公招手把冯二、陈兴叫到一旁，压低声音：“老夫想了一想。我家二哥黄眉，素来深居简出。一身横练功夫，放眼江湖，能不动声色取他性命的，能有几人？”

冯二沉吟片刻：“回黑公，能伤黄眉公的，江湖上确实屈指可数……可若是说到仇怨……”

“谁家敢于我藏寿门结仇？”黑齿公眯起眼，“以前没有，如今却新添！有这份本事的，思来想去，唯有那鬼宗少年赵星河。”

陈兴心头一动，接口道：“黑公的意思是……”

“若真是赵星河出手杀了黄眉……”黑齿公一字一句，“那他此刻，便绝不可能藏在这蝶蝶谷里。”

白目公在一旁听得眼睛一亮，脱口道：“那还不赶紧折返！若那小鬼此刻正在碧超林一带，大哥他岂不也有危险？！”

这句话像一阵风，刮过滩头。

各门各派的心头，不约而同地转过同一个念头——藏寿门，好像就要变天了。

藏寿门五老，如今折损其三，武力上已然大不如前。而黑齿、白目这两人，曾经与赵星河交手时都落了下风。昔日威震武林的藏寿门必将走向下坡路。

陈兴垂着眼，心里暗暗盘算：藏寿门虽仍顶着武林之首的名头，可如今折损两人，威望大跌，将来退位让贤，也并非没有可能。我泫水门只要找准时机，借势而上……

他想到胞兄陈玉羊正偷入蝶蝶谷，心头又是一热，只要兄长寻到那皇家至宝，泫水门便可凭此上位。他日再寻得那鬼宗泅丹，泫水门，便就是天下第一大门派了。

冯二那边，心思也活络起来：那鬼宗少年入世不足半年，藏寿门便已折损不小，将来这藏寿门还能不能经得起风浪，当真难说。看来我泥腿帮，得尽快壮大势力。他目光往蝶蝶谷方向一扫，心头又添了一层算计。那御赐化仙炉，日后也得想办法弄到手，才好能进一步靠近大道长生。

众人正各自打着算盘，水面忽然荡开一圈波纹。

辛巫述撑着竹篙，辛婆婆在后，载着姬萝、秦里、芹九三人，小舟缓缓靠上白头渡。

姬萝当先跃上岸，不耐的朝黑白二公抱了抱拳，“前谷后谷，我都细细搜过了。蝶蝶谷地势开阔，并无藏人之处。”

秦里、芹九跟在身后，也都点头示意肯定。

群雄闻言，一阵交头接耳。

不等众人多问，辛巫述却抢先一步，自怀中郑重掏出一物，高举过顶。

“诸位江湖上的英雄！”

辛巫述扬声，“此物便是御赐化仙炉！今日蒙黑白二公及众家抬爱，蝶蝶谷卿丞仙子-辛巫述，愿以此宝炉相赠于江湖，聊表感激诚意！”

全场“哗——”地一声，沸腾起来。

黑白二公几步上前，黑齿公双手接过那炉，捧在掌中反复端详，眼底难掩激动。

白目公更是忍不住一把抢过，整张脸都在发颤。

四周众人也围拢过来，伸长了脖子，啧啧称奇、声声感叹。

可就在这时，辛巫述忽又高声言说，“还有一事！须向二位公爷禀明。”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方才我带三位去后谷搜查，不想回来时，竟得知有贼人趁乱，趁无人看守，偷偷潜入前谷，盗走了谷中珍藏的物品！”

这话一出，满滩皆是一静。

陈兴心头“咚”地一记重跳，脸色骤变，强压着不让人看出神色变化，额角却已渗出一层细汗。他在心里飞快盘算：莫不是兄长被发现了？若是被当众抖出来，泫水门可就完了……

黑白二公也是浑身一震，对视一眼，都觉得此事蹊跷。

黑齿公沉声：“仙子，借一步说话。“

当下三人避开众人，走到僻静处。辛巫述这才压低声音，故作神色慌乱，“实不相瞒，我方才说的御赐三宝，除这化仙炉外，其余两件，乌金锁，与锁中的十九味仙品，被人盗走了。”

黑齿公脸色一沉：“何时？在何处？”

“那宝物原本藏在谷中石畜房内。”

辛巫述叹了口气，“方才我领着三位女眷去后谷搜寻，回来时，辛婆婆便被那贼人偷袭打昏。待她醒来，石畜房已被翻乱，乌金锁不翼而飞……”

白目公急的乱颤，“可有人看清贼人是谁？如何样貌？”

“婆婆说，只看见一道白影，来去极快，显然是个高手。”

辛巫述随即摇头，“她也未真正看清。”

黑白二公满心狐疑，可眼下一事未平，又起一桩，直搅得二人头昏脑胀，一时也理不清其中玄机。

辛巫述见火候已到，眼圈微红，声音哽咽，“二位！蝶蝶谷拢共三样宝贝，如今献也献了，丢也丢了。往后这谷里，可是彻底没了底气。我辛巫述还望二位能念及当年宫中那几面之缘，往后，还请给我蝶蝶谷一方平安。”

黑白二公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黄眉公的死、被盗的二宝、不知身在何处的赵星河，哪里还有心思管她这蝶蝶谷。黑齿公随口应付，“事已至此，便以与你无干！放心回谷去吧！”

紧接着与白目一起转身，大步朝滩头走去，扬声吩咐：“众家，事态骤变，多留此处无意。开拔！”

众人本就已各自有了打算，此刻一听开拔，心思各异。

陈兴率先上前拱手，面上堆笑，心里却急得发烫，“黑齿公，白目公！此一番碧超林家事在先，我泫水门中尚有机要在后，便不随众家同行了。日后如有需我泫水门出力之处，必招之即来。”

实则是他心里惦记着，胞兄陈玉羊八成已在谷中得手，自己需赶紧脱身接应。

黑齿公也不挽留，淡淡点头。早觉得泫水门没什么用处。

冯二见状也上前拱手：“二位，我欲先行折返京大都总坛，打探黄眉公一案与那赵星河是否关联，以及他二人的踪迹。待查的些许线索，再去碧超林与众家会合。”

黑白二公同样应允。

空蝉派三人立在滩头，秦虹、姬萝对视一眼。秦里站在母亲身后，垂下眼，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姬萝朝黑白二公抱了抱拳，声音冷硬，“我空蝉派，对化仙炉、黄眉公一案，全无兴致。赵星河与鬼宗之事，我派会自行查探。从今往后，不与众家为伍。”

她说完，也不等答复，转身便带着秦家人沿滩而去。

就这样，各怀心思的众家群雄，一拍即散，三三两两，作鸟兽散。

白头渡即刻便空了下来，只余河风呜咽，卷着滩上沙沙轻响。

辛巫述与辛婆婆并肩立在滩头，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长长叹出一口气。

“总算是走了……”

“嗯。”

辛巫述望着天边渐沉的日头，声音却透着一丝隐忧，“可谷内风波，尚未过去。”

石畜房粪坑里还泡着那泫水门掌门；明知陈玉羊藏在蝶蝶谷、却一个字也不说破的姬萝。还有那假意折返、实则多半要杀回来的陈兴与泫水门门人……

每一处，都像一根埋在蝶蝶谷边缘的暗刺，叫人不得轻松。

而此刻，赵星河与封图，已经随着胡风、胡小风回到了前谷。

花姑子一见他们回来，当即欢呼雀跃地迎上来，眉飞色舞，“你们就是那两个跳崖的？”

二人被问，只得尴尬一笑，点头称是。

“可真是俊俏的人啊！”花姑子望着封图美颜舒展，一转脸又继续雀跃，“我跟你们说！可出了大事了！”

胡小风笑呵呵地问：“何等大事，把你高兴成这样？”

“有人潜入谷里来偷宝贝了！”

花姑子一拍大腿，得意地扬着下巴，“我跟辛婆婆布了个巧计，让那贼人自己栽了个大的！”

她说着，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如今那人啊，正泡在石畜房的粪坑里，臭晕过去啦！”

赵星河一听，先是一愣，随即捧腹大笑起来，“粪坑？！哈哈哈！是哪个倒霉催的，偷东西偷到粪坑里去了！”

封图立在他身旁边，却笑不出来。他早在那箩筐里，瞥见过一角泫水门的黛色衣边，心里已有了准备。此刻听说贼人被困粪坑，倒没伤了谷中任何人，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只是淡淡道：“没出事便好。”

赵星河却来了兴致，坏笑着看向封图，封图则是沉默不语。

他不顾自己那条断腿，一瘸一拐的往前挪，“走走走！我倒要看看，是哪位泫水门的朋友，这么’带味儿’！”

花姑子说笑着为众人引路。

一行人来到石畜房，远远便闻到一股冲天的恶臭。待走近，透过那敞开的门往里一瞧，皆是一愣，随即瞠目结舌。

那泡在粪坑里的，浑身上下沾满秽物、狼狈不堪的人，竟然是泫水门掌门-陈玉羊。

“这……”，赵星河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这是……你师傅？还是师叔？！”

封图也倒吸一口凉气。他认得的这位泫水门掌门，一向自命清高、气度不俗，在江湖上颇有几分儒雅之名。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做出偷入禁谷、暗中盗宝的龌龊勾当来，更想不到，此时还落得这般腌臜的下场。

几人面面相觑，看着那昏死在粪坑里的陈玉羊，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恰在这时，辛婆婆与辛巫述也回来了。辛婆婆一见陈玉羊，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脸色“唰”地沉了下来，咬牙切齿道：“这个泫水门的狗贼！当年陈兴引路害我，今日还敢来偷我谷中宝物！”她手中尖刀一晃，“今日我便一刀宰了他，泄心头之恨！”

她说着便要冲进去，封图却一个箭步拦在她身前：“辛婆婆且慢！”

“你让开！”辛婆婆怒不可遏，“这等人渣，留着何益？”

“师傅…他，他虽行事下作，可终究是一派掌门。”封图沉声，“若是就这么死在蝶蝶谷，泫水门必不肯善罢甘休，反倒给蝶蝶谷招来更大祸事。”

辛巫述也上前按住辛婆婆的手，温声道：“婆婆，封公子说得在理。今日先留他一命，关在这石畜房，待商议妥当该如何处置，再作计较可好？”

辛婆婆重重出气，虽满心不甘，到底还是收了刀，“便宜这狗贼了！”

暮色渐浓，这一夜的蝶蝶谷，注定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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