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夜滩」

第十四章「夜滩」

前谷一处草棚里，篝火噼啪跳。

赵星河、封图、辛巫述、辛婆婆、胡风、胡小风、花姑子围坐一圈，棚内静得只余下柴火轻响。

辛婆婆率先打破沉寂，“若是依我，那泫水狗就留不得。他贪心探谷，觊觎御赐宝物。今夜就应悄无声息的了结了他，扔进落魂潭喂螺，一了百了。”

花姑子也傻笑着点头，“辛婆婆说得是，这人心太脏，留着是祸。若放他回去，还不转头便会领着泫水门人杀进谷里寻我们报复。”

封图眉头微蹙，出言劝止，“万万不可杀。他毕竟是一派掌门，若是在谷中悄无声息送命，泫水门人久候不归，必定疑心是蝶蝶谷，反倒引来祸患！”

胡风背靠棚柱，粗声回道：“小子，你这话可是软了。今日不除他，等他回去，我们谷里才是大祸临头。这等贪利背信之徒，当年他们出卖巫述与婆婆，旧仇在前，新怨在后，杀了他，有何不妥？”

赵星河往身后草捆上一靠，淡淡笑道：“当初在泫水门时，我对这人印象就不太好，他没事总瞪我。不过……不过封图说的道理不假，人活着，才有周旋的余地。”

众人目光落向一直默然的辛巫述。

她缓缓开口，“杀有杀的隐患，放，也不能轻易放。”

婆婆斜瞥向她：“难不成你也不念旧很，打算饶过他？”

“不是饶过，是谋长久安稳。”

辛巫述抬眼，目光扫过一圈众人，“陈玉羊迟迟不归，泫水门迟早会派人入谷搜寻。我们留他活口，等人寻上门来，当面交还。他身为一派掌门，私闯女子禁谷、觊觎谷中秘宝本就理亏，我们不伤他性命、不刻意追责，泫水门就算心怀怨毒，也抓不到发难的由头。”

胡风眉头拧起，“这般处置，岂不是太便宜他们泫水门了？当年出卖我们，换取异兽，今日又来探谷盗宝，到头来只是困他一阵，就毫发无损的任人接回去？”

“确是便宜他了。”

辛巫述轻轻叹息，“可人在江湖，不能只图一时快意。我们蝶蝶谷只求避世安身。比起一时泄愤，保住谷中姐妹性命，才是头等要事。”

花姑子眼睛一亮，“就这么放了实在憋屈。总得给这掌门一点苦头尝尝，叫他记牢蝶蝶谷不是想来就来、想偷就偷的地方。”

辛婆婆闻言点头，“你这话合我心意！也不能好生将他捞上来安置。石畜房那粪坑，便让他再多待一宿。泡上一夜，受足这份肮脏苦楚，也算惩戒，叫他牢牢记住今日之辱，也稍稍平一平我心头这口气。”

花姑子掩着嘴，忍不住低笑，“听说这陈掌门素来爱惜脸面，自诩名门正派，在粪坑里泡上一夜，这份羞辱，怕是比挨上几刀还要难熬。只是……会不会真的把他活活熏死、呛死在里面？”

封图面色不适，频频摇头，“这……要不我去外面盯着，防止师傅，不，不是…是他，防止他出意外……”

赵星河怕他惦念往日师徒旧情，真的在门外盯上整夜，连忙摆手，“放心吧！那处仅是脏臭，并没有能置人于死地的东西。”

辛巫述轻轻点头，“那就这么定下。留陈玉羊活口，今夜任他在粪坑之中受一夜惩戒。若是泫水门来人，便依计行事，好言划清界限，不与他派结下死仇。”

“嗯。就依你们。”辛婆婆闷哼一声，不再争执。

胡风起身，“我和小风轮班守在石畜房外暗处盯梢。”

“那就辛苦你们了。”辛巫述转头向封图，“二位公子有伤在身，后谷清静，还请早些回去歇息。”

封图点头应是，赵星河则是伸了个懒腰。二人望向石畜房的方向，火光映着他们的脸，“陈掌门啊，今夜怕是永生难忘喽。”

棚内篝火依旧摇曳，夜风穿过草棚缝隙，带着溪涧的潮气漫进来。

而在石畜房那间昏暗的角落里，原本昏厥过去的陈玉羊，竟悠悠醒转过来。

他刚一睁眼，便以自觉置身肮脏的屈辱之中。他挣扎着想动，却发现自己脚下被周遭污秽之物吸牢，结结实实动不得半分。头顶传来”簌簌“声响——猪槽上方的鸡鸭鹅，正大摇大摆地排下粪便，一坨一坨，不偏不倚，尽数落在他身上。

污秽砸在他脸上、肩上、发间。堂堂泫水门掌门，几时受过这般折辱？

他脑内“嗡”地一声，气血直冲、刺透颅内，眼前发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下一片。再次直挺挺晕死在粪坑里。

篝火燃了半宿，待到寅时将至，明火耗尽，丝丝缕缕的白烟缓缓飘出草棚。夜色尚浓，晨雾漫遍山谷。胡叔与胡小风，远守在石畜房外的阴影里轮守。

忽然一阵慌乱，女掌事跌跌撞撞冲入草棚，脸色惨白，气息慌乱，“仙子！婆婆！白头渡，隐约藏了五六道人影，看那架势，是要偷摸入谷！”

辛巫述瞬间抬眼，第一句话便是：“莫要去后谷惊扰封公子、赵公子。他们二人重伤初愈，一夜还未得安稳，需有足够的休憩时间才行。”

她即刻吩咐掌事，“你去叫姐妹们都警醒着些，听见异动随机应变。”

说罢，她披衣起身，与辛婆婆一道，往石畜房方向走去。

天光未明，四下黑暗。

两人刚走近石畜房，便听见一阵均匀的鼾声，混着含糊不清的梦话。

辛婆婆定睛一看，胡小风裹着短褂，正枕着刀蜷在干草堆上酣睡，嘴角还挂着口水。

“好小子！”

辛婆婆抬脚，一脚踹在他后腰。

胡小风一个咕噜毛儿，从草堆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去摸刀，眼皮都没睁，便厉声喝问：“敌袭！？在哪？”

“叫你值守看人，你倒好，直接睡死过去！”辛婆婆叉腰训斥，“走！先把人捞上来！”

胡小风看清是辛婆婆，耳根一红，讪讪收刀，一句话也不敢多辩。

不多时，胡风也提着绳子跑来。父子俩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推开石畜房门，用绳子把粪坑里那污秽之人捆了个结实，喊着号子，合力向上拖拽。

“哗啦！“

陈玉羊被拖出粪坑，浑身裹满秽物，人事不省，嘴角还凝着昨夜喷出的血痂。他双目紧闭，嘴唇乌青，唯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还尚有活气。

花姑子领着几名谷中女子早已备好清水，人人掩住口鼻，一桶接一桶冷水兜头泼下。冷水激在身上，陈玉羊哼哼了两声，眉头皱成一团，却依旧没能转醒。

足足用了二三十桶水，才把他整个人冲得干净些。

花姑子本也在一旁帮忙，可冲了两桶水便捂着鼻子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干呕：“这陈掌门一世英名，算是交代在这粪坑里了。”

胡小风被辛婆婆撵去白头渡探查动静。

他撑船刚离岸不到半个时辰，便又急匆匆撑了回来，跳上岸时上气不接下气，“爹！仙子！不好了！白头渡守夜的几位姐姐被人打晕！我刚靠岸就被他们发现，那些人不再隐藏身形，驾了三只小船，直往前谷来了！”

胡风勃然大怒，“翻了天了！昨日群雄齐压白头渡，尚且无人敢硬闯蝶蝶谷！这帮泫水门的小人，真是活拧了！”

他转头朝着胡小风，“莫慌！取咱们的长刀来。今日叫他们知道，蝶蝶谷的滩头，不是任人来去的地方！”

天色依旧阴沉晦暗，河谷间白雾翻涌。

胡风与胡小风父子各持一柄长倭刀，一前一后立在前谷滩头。刀锋在雾里泛着冷光，两人如同两根扎进滩涂的铁桩，静候来人，不摇不动。

片刻之后，河道弯转处，摇摇晃晃驶来三只小船。船上人皆穿夜行黑衣，黑布遮面，只露出一双双凶戾的眼睛，腰间长剑杀气腾腾。

船身尚未靠岸，三道身影足尖轻点船板，借力凌空跃向浅滩，落地悄无声息，长剑铮然出鞘。

不待他们站稳，胡风已挥起大刀，拦腰便是一记横扫。刀锋呜呜作响，逼得那几人翻身后跃，落回浅滩。

为首一人阴沉开口：“山野村夫！莫要在此逞强！速速交出人来，不然别怪我等，对你们这一众村夫女眷，手下无情！“

“放你娘的屁！“

胡风把长刀往身前一横，厉声回斥，“明知蝶蝶谷不许外男入谷，还要私闯！明知谷中皆是女眷，还口出打杀之言！你们还懂不懂点江湖规矩？！“

“哼哼！”为首黑衣人缓缓靠岸，阴声冷哼，“你们蝶蝶谷全是些谎话连篇的小人，有何资格跟我等论江湖规矩？”

“少废话！快交人！“另一个黑衣人迫不及待催促。

胡风神色从容，横刀立于身侧，朗声反问：“好！交人可以！那你便说说！你们寻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哪门哪派？是姓甚名谁？”

这一问，瞬时叫几名黑衣人身形一僵，你看我，我看你，竟接不上话。

他们心知肚明，泫水门行了这般见不得光的勾当，就算被人识破，也断不能当着人面，报出门派名姓。

胡风瞧着他们这副模样，咧嘴一笑，故意拖长声音：“怎么？不敢说？你们莫不是要寻那，云顶山，泫水门，掌门，陈玉羊？“

“你……你这老东西！”

那为首的黑衣人眼色一变，“你既不想活命，我便送你一程！“

话罢，长剑一振，全场开战。

胡风与胡小风各持长刀，对战六名持剑的黑衣人。倭刀厚重，剑走轻灵，一时之间，前谷滩头刀剑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叮叮当当”炸开，声音顺着山谷曲折的河道，一路直传入后谷。

后谷茅草小屋之中。

封图骤被金属之音惊醒，凝神细辨，是前谷传来的细微兵刃交击之声，他翻身坐起，扯过外衣披上。

赵星河睡得正沉，迷瞪瞪睁开眼，哑声问道：“封图……有声响啊，可是打斗之声？莫不是……前谷真的来人了？天还没亮，这么沉不住气么？”

“越是天不亮，越好做见不得人的事。”封图束紧发带，语气沉重，“听这兵刃声……应是……”

赵星河心下了然，“封图！他们这般行径，你……你还要护着他们么？”

封图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他，目光沉静，“不会。我既已不是泫水门人，便无需再顾虑许多。往日同门一场，心中确是尚有旧情，可…是非正邪摆在眼前，我不能再被过往牵绊。”

他稍稍放缓语气，“只是你我曾相约起誓，不妄造杀业。今日这一遭，能化解便化解，能驱散便驱散，最好不要伤及任何人性命。”

赵星河望着他，心头一松，忽然咧嘴笑了。

他瞧得出，兄弟这一场大难不死，是真的走出了心结。不再像从前那般，被旧门情仇恩怨牵扯得拿不定主意，已然是彻底放下了。

“好！“

赵星河翻身爬起来，踉跄着去披外衣，“那咱俩，这就快去前谷帮忙！”

“你留下！”

封图一把按住他，“你腿还断着，不可再经历打斗。这一去，万一再伤着……”

“怕什么！”

赵星河一拍胸脯，“就算两条腿都断了，收拾那几个泫水门的也不在话下！再说，前谷那么多女子，单靠胡大叔和辛婆婆，哪里护得过来？多我一条废腿，也算多份力不是？”

封图劝他不住，只得由着他一窜一蹦的跟在身后。

两人当下跨上小舟，各撑一根长篙，便要往前谷去。

可两人谁也没正经撑过船。长篙一入水，小舟便在水里原地打转，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鱼，任凭二人如何发力，就是不往前走，急得两人满头大汗。

“哎？“

赵星河又急又无奈，“咱们不是在上游么？就算不撑，也该顺流漂到前谷才是，怎的反倒原地打转？”

两人越急越是一同胡乱撑篙，小舟在水里滴溜溜乱转，“咚”地撞上浅滩，又“吱呀”一声退回来。

好不容易才歪歪扭扭往前挪出短短数丈。两人拄着长篙，站在船头，听着越来越清晰的兵刃厮杀声，望着晨雾笼罩的前谷滩头，心下焦灼万分。

晨雾未散，河道弯转处，隐约可见前谷滩头的人影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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