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逢生

“怀瑾……我来陪你了”

唐昭换上一身素衣，冰冷的毒酒流淌过咽喉，意识逐渐模糊，人生如同走马灯一般，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初遇见他的那个雪天。

隆冬腊月，朔风如刀，裹挟着鹅毛般的大雪，几乎要将这座破败的城隍庙压塌。庙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庙里早已断了香火，神像剥落了金漆，露出里头灰败的泥胎，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沈辞走在覆雪的小路上，自从家族没落之后，他靠着父母生前的关系才得到一份镇上书阁帮忙的工作，郊外的城隍庙从来都是冷清，可就从这个月开始，这冷清的庙里多了一个蜷缩着的女子，沈辞每次见她身上都有新的伤痕。

唐招娣蜷缩在神像底座的阴影里，身上只裹着一件满是破洞的单衣，根本挡不住这刺骨的寒意。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胃里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割，连疼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唐家那个阴暗潮湿的柴房。

“赔钱货！吃白饭的贱种！”继母尖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她记得那天，她不过是偷吃了一块掉在地上的冷饼，就被继母揪着头发拖到院子里，用沾了水的柳条抽。柳条抽在身上，起初是火辣辣的疼，后来就麻木了。她咬着牙没哭，因为她知道，哭了只会换来更狠的打。

继父就站在廊下，手里端着热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团碍眼的垃圾。

“要不是老夫人死前交代一句，我早把你扔进乱葬岗了！”继母啐了一口，“还想吃肉？做梦去吧！你就配跟狗抢食！”

她回想起小时候，老夫人把她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来，说是看她可怜，给她取名为唐招娣，后来她才知道，是因为唐家前两个女儿不喜欢这个名字，老夫人不得已才去买了一个女童来求孙子，对外宣称是唐家三小姐，可是连最基本的户籍都没有给她办。

好消息是，唐家的第三胎果然生儿子了，坏消息是，她没有利用价值了，在之前唐家人念着老夫人的情还把她当人看待，可是现在，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她干，说实话，活成了一个奴隶。

是啊，她连狗都不如。唐家养的那条黄狗，每顿都能吃到掺了肉汤的剩饭，而她，只能趁人不注意，去泔水桶里捞些别人不要的菜叶子。

冷。好冷。

唐招娣把身子蜷得更紧，试图留住最后一点体温。她的睫毛上结了霜，呼吸越来越微弱。她想起自己亲娘临死前抓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活下去……”

活下去？怎么活？

她太累了。这十六年来，她活得像条狗，不，比狗还不如。狗还有主人护着，而她，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冻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雪夜时，庙门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冷风卷着雪花涌了进来。

唐招娣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正拍打着肩头的落雪。

是沈辞，他终于耐不住好奇心，想来看看这个女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招娣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像一只受惊的野猫。

那人却蹲了下来。

唐招娣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肉饼的油脂香气，钻进她的鼻腔。

城隍庙里的香火气混着霉味，唐招娣靠着冰冷的泥塑底座，胃里像是有只手在绞。两天了，她连口生水都没喝上，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唐家那方窄窄的天井。

继母的脸在记忆里总是阴沉沉的，那晚她跪在青石板上，夜风刮得骨头缝里都疼，膝盖磨破了，血渗进石缝里，第二天继母连看都没看一眼，只嫌她跪脏了地。继姐更是变着法子折磨她，心情不好时随手抄起什么就往她身上砸，她连躲都不敢躲，躲了就是“不敬嫡女”。

最让她记恨的是那次，她躲在窗根底下听弟弟念书，刚听进去几个字，就被继母揪着头发拖出去打了一顿，手心肿得连筷子都握不住。继母骂她“贱骨头也配读书”，弟弟在一旁捂着嘴笑。她那时候就想，要是能认字就好了，认了字就能自己走，不用一辈子困在这吃人的宅子里。可现在，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城隍庙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她每次都竖起耳朵，又听着那声音远去。

没人会来找她的，唐招娣算什么？不过是唐家用来招弟弟的物件。

她大概就要死在这破庙里了，像只野猫似的，悄无声息地烂在泥里。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庙门处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朝着她这边来了。

“饿了吧？”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冬日里难得的一缕暖阳。

唐招娣没说话，强烈的求生欲让她清醒了不少，她死死盯着沈辞手里的油纸包。她的身体比理智更诚实，胃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咕噜声。

那人笑了笑，把油纸包打开，露出一张还冒着热气的肉饼。他把肉饼递到她面前，没有急着塞给她，而是轻声说：“慢点吃，别噎着。”

唐招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她一把抓过肉饼，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肉饼是猪肉大葱馅的，油汪汪的，烫得她舌头生疼，可她舍不得吐出来，连嚼都顾不上，囫囵吞了下去。

一块肉饼下肚，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她这才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

那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面容清俊，眉眼温润。他的眼睛很亮，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没有嫌弃，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

是的，平静。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也不是虚伪的同情，而是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的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唐招娣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想说“招娣”，可这两个字像一块烙铁，烫得她舌根发苦。招娣，招娣，招来弟弟。唐家出了三个女儿，才换来一个小子。她的名字，就是她一生的诅咒。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人似乎看懂了她的沉默。他没有追问，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干燥而有力。唐招娣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握过她。继母只会揪她的头发，继亲只会用脚踢她，就连个刚学会走路没几个月的弟弟，也会故意绊倒她，然后哈哈大笑。

“我叫沈辞，字怀瑾。”他说，声音依旧温和，“怀瑾握瑜的怀瑾。”

唐招娣愣住了。她没读过书，不懂什么是“怀瑾握瑜”，但她知道，这一定是个很好的名字。

不像“招娣”，一听就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我叫唐……招娣”她顿了顿，才吐出“招娣”两个字。

“唐昭帝？这么狂，我还唐玄宗呢。”沈辞半开玩笑的说，试图缓解一下气氛。

沈辞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满是冻疮和伤痕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他握紧了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你以后跟着我，我不求你将来有多大出息。我只愿你此生，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跪任何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唐招娣混沌的世界。

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跪任何人？

她活了十八年，每天都在看人脸色，每天都在跪。跪继母，跪继父，跪姐姐，跪弟弟，跪那些随便一个下人都能对她呼来喝去的“主子”。她以为，这就是命。

可眼前这个人说，她可以不跪。

唐招娣的眼眶突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沈辞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朝她伸出了手。

“跟我走吧。”他说，“以后，我叫你昭昭。”

昭昭。

日月昭昭，光明磊落。

唐招娣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辞平静的眼睛。她知道，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她就会变成这庙外的一具冻尸，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握住了他的手。

沈辞将她拉了起来。他的力气很大，稳稳地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走吧。”他说。

唐招娣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座困了她半辈子的阴霾。

门外，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可唐招娣却觉得，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看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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