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借势

雪越下越大，狂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沈辞走在前面，唐招娣紧紧跟在他身后。她穿着那件破单衣，冷得浑身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沈辞停下脚步，解开身上的大氅，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身上。

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瞬间将她包裹。唐招娣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却见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袍，在风雪中显得愈发单薄。

“穿上。”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唐招娣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取暖的东西。她裹紧了大氅，低声道：“……谢谢。”

“不用谢。”沈辞继续往前走，“跟紧我，别走丢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积雪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唐招娣的身体已经很虚弱，走了没多远，就开始喘不上气。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驾！驾！”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越来越近。

唐招娣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凝固。她听得出这马蹄声——是唐家的马。

“是赖三！”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是唐家马夫赖三！他……他来追我了！”

赖三是唐家养的一条恶狗，专门替继母干些见不得人的脏活。她记得，上次她不小心打碎了继母的茶杯，就是赖三把她按在雪地里，用鞭子抽得她三天起不来床。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下意识地想要躲，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她拉着沈辞的袖子，声音颤抖地说：“我们……我们躲起来……”

沈辞却没有动。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灯火。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躲？”他轻声问，“躲到哪里去？你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唐招娣愣住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害怕，只知道躲。可沈辞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

是啊，躲不过的。只要她还是唐家的女儿，只要她还活着，他们就永远不会放过她。

“那……那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辞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握在手里。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在雪夜里泛着温润的光。

马蹄声已经到了近前。

“吁——”一匹黑马停在了他们面前。马上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穿着厚厚的皮袄，手里拎着一根马鞭。他正是赖三。

赖三借着灯笼的光，看清了沈辞和唐招娣的脸。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哟，这不是唐家那个赔钱货吗？”他跳下马，拎着马鞭朝唐招娣走来，“还敢跑？看你往哪儿跑！夫人说了，把你抓回去，打断你的腿！”

唐招娣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沈辞却上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他的身量并不算高大，可此刻站在唐招娣面前，却像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风雪和恶意。

“这位壮士，”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恐怕认错人了。”

赖三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他。他虽然粗鲁，却不傻。眼前这个青年，衣着虽然朴素，可气度不凡，绝非寻常百姓。尤其是他手里那块玉佩……赖三虽然不识货，但也看得出那玉佩绝非凡品。

“你谁啊？”赖三的语气稍微收敛了些，但依旧凶狠，“少管闲事！这是唐家的事！”

“唐家？”沈辞微微一笑，将那块玉佩举了起来，“永宁伯府办事，什么时候轮到唐家来管了？”

赖三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瞳孔猛地一缩。

永宁伯府！

那是京城顶尖的勋贵人家，连他们唐家老爷见了都要点头哈腰。眼前这个人……难道是永宁伯府的人？

“你……你是永宁伯府的？”赖三的声音有些发颤。

“在下沈辞，字怀瑾。”沈辞不紧不慢地说，“奉永宁伯夫人之命，来接这位姑娘回府。怎么，壮士要拦永宁伯府的路？”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赖三心上。

永宁伯夫人亲自派人来接？她不是被老夫人买来的吗，这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

赖三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虽然是个马夫，可也知道，得罪了勋贵人家，他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这……这……”赖三结结巴巴地说，“可……可她是唐家的……”

“唐家？”沈辞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永宁伯府要的人，什么时候需要跟别人商量了？壮士若是觉得唐家比永宁伯府大，大可把我带回去，让永宁伯夫人亲自跟你们老爷谈。”

赖三的脸瞬间白了。

他不敢。他一个马夫，哪里敢得罪永宁伯府？别说他，就是他们老爷，也不敢啊！

“不……不敢……”赖三连连后退，“小人……小人这就走……这就走……”

他翻身上马，连头都不敢回，打马就跑。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唐招娣站在原地，浑身还在发抖。她看着沈辞的背影，看着他手里那块玉佩，看着他平静如水的侧脸，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沈辞转过身，将玉佩收回怀里。他看着她，轻声说：“没事了。”

唐招娣张了张嘴，想问那块玉佩是怎么回事。她知道，沈辞不是什么永宁伯府的人，他只是一个没落书香门第的旁支。那块玉佩，恐怕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看着他，声音沙哑地说：“你……你怎么知道他会怕？”

沈辞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风雪在他身后呼啸，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世上的人，大多欺软怕硬。”他说，“你越怕，他们就越欺负你。你得让他们怕你，他们才会放过你。”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是唐家的人，你是你自己。从今往后，没人能再让你跪。”

唐招娣愣住了。

她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看着沈辞，看着他温润却坚定的眉眼，看着他单薄却挺拔的身影。那一刻，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不是依附，不是仰望，而是成为。

成为像他一样，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挺直脊梁活着的人。

“好。”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沈辞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两人继续往前走。风雪依旧，可唐招娣却不再觉得冷了。她裹紧了身上的大氅，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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