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血书

第三十章 血书

博洛试探了两天，没占到便宜。

第一天，他派小股兵力在城下晃，被朱禋洪一枪打掉了一个骑马的。第二天，他换了法子，十几队人从四面散开，在射程之外来回移动，想把守军的火力点引出来。朱禋洪没理他，只让枪兵守着垛口，一枪不放。博洛晃了一天，没摸清城上的虚实，收兵回营。

这两天里，李过把西门内的大街掏空了。两边的铺子打通了隔墙，拆了柜台，垒起半人高的石堆。枪兵藏在铺子后面，从墙洞里往外看。街面上撒了碎瓦片，人踩上去响。巷口立了木栅栏，栅栏后面站着拿长矛的乡勇。北门和东门也做了准备。城墙矮的地方堆了石头，浇了水，冻成冰坡。阎应元带着人守北门，陈明遇守东门。

朱禋洪守南门。我跟他一起。

第三天夜里，城里开始清理废墟。

城破之后，清兵屠了两天。李成栋的兵见人就杀，巷子里、院子里、水井边，到处都是尸体。朱禋洪进城之后，让人收尸，但人手不够，只清了大街。巷子深处还有，有些是刚被刨出来的。

陈明遇带着一队人，在西门内的巷子里清尸。清到一条窄巷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

“黄先生！”

陈明遇跑过去。巷子尽头是个小院，院门半开着。院里有一棵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坐着一个人，靠着井台，头歪在一边。穿着一件蓝布长衫，已经很脏了，但看得出来是读书人的衣裳。胸口有一片暗红，已经干了。手里攥着一卷纸。

陈明遇蹲下去，把那张纸抽出来。纸被血浸了半边，但字还看得清。写的是：“大明进士黄淳耀，于弘光元年七月初四日，自裁于西城僧舍。”

陈明遇把纸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与此同时，北门那边也有了消息。侯峒曾的两个儿子，侯玄演和侯玄洁，被清兵从叶池里捞出来的时候还活着，后来被砍了头。尸体丢在池边，没人敢收。阎应元带人把尸体收了，用草席裹了，放在文庙后面的偏房里。

那天夜里，陈明遇把黄淳耀的血书送到了南门城楼。

朱禋洪接过来，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很潦草，墨迹和血迹混在一起。他看完了，把纸放在桌上。

“黄淳耀，”他问，“还有家人在城里吗？”

陈明遇说：“有个儿子，黄渊耀，自缢的。黄淳耀的弟弟。两个人死在一起。”

朱禋洪没说话。

“侯峒曾的两个儿子，”陈明遇又说，“侯玄演和侯玄洁，被清兵砍了。尸体在文庙后面。”

朱禋洪把血书折好，放进袖子里。

“明天，”他说，“把黄淳耀和侯峒曾的尸首找出来，装棺。停灵三天。”

陈明遇点头。

那天夜里，我回到县衙前厅。粮册还摊在桌上。春杏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我手边。

“小姐，”她说，“城里的人都在说黄先生的事。”

“说什么？”

“说他不肯降清，自缢了。说他儿子也跟着去了。”春杏顿了一下，“有个老太太跪在文庙门口，磕头，说要给黄先生守灵。”

我没说话。我把粮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有火光，有人在文庙方向烧纸。烟升起来，在夜色里散开。

沈岁安推门进来。她今天跟着朱禋洪在城楼上待了一天，脸上有灰，嘴唇也干了。

“博洛今天没动。”她说，“他扎营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不知道。”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王爷说，可能等佟养甲。佟养甲从松江来，走水路，快的话明天到。”

她端起我的粥，喝了一口。她没问，我也不介意。

“王爷今天没吃晚饭。”她说，“我给他端了一碗馒头，他搁着没动。”

我想了想。他搁着的可能不只是馒头。袖子里那张黄淳耀的血书，他看了几遍。

“我去看看他。”我说。

我走出县衙。外面有风，吹着城头的旗。街上有人在收拾废墟，把碎砖堆到路边。文庙的方向有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我穿过两条巷子，走到南门城楼下面。城楼里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从窗缝透出来。

我推门进去。朱禋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他没看舆图，手里攥着那张血书。

“王爷。”我说。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没说话。

“博洛在等佟养甲。”我说，“明天可能合兵。”

他把血书折起来，放在舆图上。

“我知道。”

“你一天没吃了。”

“不饿。”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沈岁安靠在他旁边，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呼吸很轻。我看着他。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没动。灯花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窗外有风声。远处博洛的营里，有马嘶。

“黄淳耀的儿子，”我说，“跟他一起走的。两个人死在一起。”

朱禋洪看着我。

“明天，”他说，“我把他们葬了。葬在嘉定城外。树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嘉定的夜色，城墙上有火把，一排一排的。远处博洛的营里，灯火连成一片。

“嘉定的人，”他说，“记住了。”

他没再说别的。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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