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接应

第三十四章 接应

朱禋洪决定亲自去接李定国。

邓之沛守襄阳，他带一千枪兵往西走。春杏跟着，沈岁安跟着，我也跟着。春杏临走前把朱禋洪的衣裳补了一遍，又带了两包干粮，一包是馒头，一包是酱肉。

从襄阳往西，走的是汉水。顺流而下，到宜昌，再往西就是三峡。李定国从四川退出来，走的是水路，但他没有船。他手里是竹排。竹排上站着人，江水急，竹子滑，站不稳的就掉下去，没人救。

第三天傍晚，我们在宜昌附近的江面上看见了他们。

竹排，十几张，从上游漂下来。竹排上挤着人，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扶着前面人的肩膀。江水把他们的衣裳打湿了，风吹着，冷。竹排上没有旗，但领头的那张上面，有人举着一支三眼铳。铳口朝天，是信号。

朱禋洪站在船头，看着那些竹排。他让人把船靠过去。

竹排靠到船边的时候，我看见了李定国。他站在领头那张竹排上，比我想的年轻。二十多岁，瘦，颧骨高，脸被江风吹得发红。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棉甲，甲片掉了不少。手里攥着那支三眼铳，铳管上的锈迹一层叠一层。

他看见朱禋洪，愣了一下。然后他把三眼铳放下，抱拳。

“岷王？”

朱禋洪点头。

“李定国。”

“是。”

朱禋洪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竹排。两千多人，挤在十几张竹排上。衣裳湿透，脸上一层灰，但眼神还亮着。他们手里有刀，有长矛，有几支三眼铳。没有马，没有炮，没有帐篷。

“上来。”朱禋洪说。

李定国跳上船。竹排上的人一个一个往船上爬。春杏站在船舱门口，看着那些人。她手里攥着一个馒头，是给朱禋洪留的。她犹豫了一下，把馒头递给了最近的一个兵。那兵接过去，咬了一口，没嚼就咽了。

李定国站在朱禋洪面前。

“从四川出来的时候，有一万多人。”他说，“过了三峡，剩两千。”

朱禋洪看着他。

“豪格呢？”

“在后面。”李定国说，“吴三桂也追。他们有马，从陆路追。我们走水路，竹排快。但出了三峡，竹排就撑不住了。”

朱禋洪点了点头。

“你这两千人，”他说，“还有多少能打的？”

“都能打。”李定国说，“都是老营。百战老兵。”

他顿了一下。

“就是没吃的了。马早杀光了，路上啃树皮。到了江边，连树皮都没了。”

朱禋洪回头看了我一眼。

“粮。”

我点头，转身进了船舱。舱里有米，有面，有咸菜。我喊了几个兵过来，把粮搬到船头。春杏已经蹲在甲板上，支了一口小锅，开始烧水。她一边烧，一边回头看我。

“小姐，”她说，“两千人，这点粮不够。”

“先吃一顿。”我说，“到了襄阳再说。”

那天晚上，船在江边靠了岸。李定国的兵在岸上生了几堆火，烤衣裳，煮粥。春杏端着锅，一勺一勺往碗里舀。她舀得很匀，不让谁多，不让谁少。有个兵端着碗，蹲在火边，喝了一口粥，眼泪掉进碗里。他没擦，就那么喝了。

李定国坐在朱禋洪旁边。两个人吃着一锅粥。李定国喝了两碗，放下碗。

“岷王，”他说，“我这两千人，交给你。”

朱禋洪看着他。

“你手下还有几个将领？”

“几个总兵。孙可望的人，跟我不是一路。他们在贵州，没跟过来。”

“你呢？”

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他说，“清兵杀了我义父。豪格追了我一路。吴三桂在后面咬。我退到湖广，就是为了找个人，跟着他打回去。”

朱禋洪没说话。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了。

“你那几支三眼铳，”他说，“融了。”

李定国愣了一下。

“融了做什么？”

“做新枪。”朱禋洪说，“武冈那边有新枪，比三眼铳好。你那几支，拆了化铁。”

李定国看着手里的三眼铳。铳管上的锈迹在火光里发暗。

“跟了我五年。”他说。

“跟了你五年，也该换了。”朱禋洪说。

李定国笑了一下。他把三眼铳搁在膝上，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坐在船舱里。春杏靠在旁边，已经睡着了。沈岁安坐在船头，看着岸上的火堆。朱禋洪站在船尾，看着西边的方向。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豪格会追来吗？”

“会。”他说，“但追不进来。”

“为什么？”

“过了三峡，就是湖广。湖广是我的。”他说，“他的马跑得快，但进了湖广，他不敢往深走。他没有粮，没有后援。追到江边，他就得回去。”

我点了点头。

“李定国这两千人，”我说，“够用吗？”

“够。”朱禋洪说，“都是老兵。手里有刀，有矛。枪的事，到了襄阳再说。”

他转身回舱。我站在船尾，看着西边的江面。夜色很浓，江风很凉。远处有火堆的光，是李定国的兵在烤衣裳。明天，船回襄阳。李定国的两千人，跟着走。马融了做枪，三眼铳也融了。武冈的新枪，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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