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大象

第四十一章 大象

民夫回湖广那天，朱禋洪让人把缴获的牛牵到营门口。

两百多头牛，黄的、黑的、花的，一头一头从营门口过。民夫排着队，每人牵几头，往东走。有个民夫摸着牛背，眼圈红了，嘴里念叨着“湖广的地，明年能种上了”。他没回头，赶着牛往东去了。

队伍继续往西。

过了安顺，往盘州走。盘州的土司姓龙，不降，带人躲进山里。李定国带人搜了一天，搜出粮仓，够吃一个月。龙土司跑了，没追上。朱禋洪没让追，继续往西走。

路上山多，林子密。朱禋洪下令：蘑菇不许采，颜色鲜艳的连碰都不能碰。溪流不许洗澡，要洗只许打水上来冲。有生病的兵，送回贵阳。走了三天，没出什么事。

第四天傍晚，队伍进了一片谷地。谷地很宽，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溪，水清，看得见底。溪边有草，绿油油的。李定国的兵在前面走，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传回话来：“有东西。”

朱禋洪催马往前。我跟着他，沈岁安跟在后面，春杏也跟上来。走到前面，李定国站在溪边，手里的红缨枪指着前面。

溪对岸，几头大象，正慢悠悠地喝水。

大象有五头，灰褐色，皮很厚，腿粗得像柱子。耳朵大，扇起来呼啦呼啦地响。领头的那头最大，牙很长，弯弯的，白得发亮。它们喝水的时候鼻子伸进溪里，吸一口，往嘴里送。

春杏站在朱禋洪身后，愣住了。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然后她伸出手，拉住朱禋洪的袖子。

“王爷，”她说，“你看那个。那个是什么？”

朱禋洪低头看了她一眼。“大象。”

“大象？”她没松手，手指还攥着朱禋洪的袖子，“这么大的东西？比牛还大。比马还大。”

沈岁安站在我旁边，也看呆了。她攥着缰绳，马往前走了两步，她没拽住。马也看见了那几头大象，耳朵往后一竖，不敢动了。

“这是象。”我说。我在书里读过。云南的象，土司用来打仗的。但我也没见过活的。活着的大象比书上画的大得多。皮那么厚，腿那么粗，牙那么长。

春杏忽然松开朱禋洪的袖子，往前走了两步。朱禋洪伸手拽住她。“别过去。”

她停下来，但眼睛还盯着那几头大象。“它们不咬人吧？”

“不咬人。”朱禋洪说，“但一脚能踩死你。”

春杏缩了缩脖子，退回来，站到朱禋洪旁边。她没再拉他的袖子，但她离他很近，肩膀快要挨上了。她看了一会儿，又伸出手，指着最大的那头象的鼻子。

“你看那个，”她说，“它在喷水。”

大象吸了水，鼻子一甩，水花溅在背上。它甩了甩耳朵，慢悠悠地往对岸走。后面的几头跟着它，一头接一头。溪水被它们搅浑了，泥浆翻上来，顺着水流下去。

李定国从前面走回来。“大象。”他说，“沙定洲的兵有象阵。”

朱禋洪点了点头。“土司的兵，象是常见。打仗的时候，象在前面冲，人在后面跟。”

李定国看了那几头象一眼。“枪打得穿吗？”

“打眼睛。”朱禋洪说，“象皮厚，子弹打身上没用。打眼睛，打鼻子，打软的地方。”

李定国点头。他转身往前走，去安排兵了。

那天夜里，我们在溪边扎营。那几头大象在对岸的林子里没走，隐隐约约能看见它们的身影。春杏坐在火边，抱着膝盖，还在念叨。

“大象。”她说，“那么大的东西。”

沈岁安靠在她旁边。“云南的象，土司打仗用的。”

“我们能抓一头吗？”

朱禋洪坐在对面，正在擦他的短铳。他听了这话，抬起头。

“抓来做什么？”

“骑着走。”春杏说，“不用走路了。”

沈岁安笑了一声。“你会骑吗？”

春杏想了想。“不会。”

“那抓来也骑不了。”

春杏没再说话。她坐在火边，看着对岸的黑影。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小姐，”她说，“你见过大象吗？”

“没有。”我说。

“我也没有。”她说，“以前在嵩县，最大的牲口就是牛。到了武冈，见了马。现在见了象。原来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她把手伸到火边烤了烤。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很亮。

那天夜里，探子来报：沙定洲的前锋已经到了曲靖，离我们还有三天路。带兵的是沙定洲的部下，姓孙，手里有几千人，还有几头象。

朱禋洪听完，把短铳搁在膝上。

“大象。”他说，“明天继续走。”

春杏靠在火边，已经睡着了。她的头歪在沈岁安的肩膀上。沈岁安没动，让她靠着。我坐在对面，看着对岸那几头象的影子。它们还在林子里，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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