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三路

第五十二章 三路

沐天波从土司寨子回来那天，下着雨。

他去了五天，走了三个寨子。贵阳周围的土司，大的三家：安家、宋家、龙家。安家和宋家之前降过沙定洲，后来又降了朱禋洪。龙家一直缩在山里，谁也不降。沐天波去的就是龙家。

他淋得透湿，进了府衙，把湿衣裳脱了，换了一件干的。朱禋洪坐在前厅，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龙家怎么说？”

沐天波喝了一口水。“没松口。但也没说降清。他说他要看看。”

“看什么？”

“看我们守不守得住贵阳。”

朱禋洪没再问。沐天波放下碗，把三家的底子讲了：安家能出五百人，宋家能出八百，龙家最多，能出两千，但龙家不动。沐天波说，三家土司里，龙家最关键。龙家的寨子在贵阳北边，正对着遵义方向。豪格要是从遵义来，先过龙家的地界。龙家降了，豪格就进不来。龙家不降，豪格就能从龙家的地盘上穿过去。

“我去龙家。”朱禋洪说。

“你去没用。”沐天波说，“龙家认我。我再去一趟。”

朱禋洪想了一会儿。“你去。带点东西，粮，盐，铁器。空口说白话没用。”

沐天波点头。

那天下午，探子回来了。

三路探子，分头回来的。第一路从北边来：豪格过了叙永，往南走，前锋到了赤水卫。随行的有孔有德，带着汉军旗的火器营。第二路从西北来：吴三桂从汉中南下，过了广元，往成都走。第三路从南边来：清兵一支偏师从桂林北上，过了柳州，到了河池。

三路方向不同，但都往贵州来。北边豪格，西北吴三桂，南边桂林那路。朱禋洪把三路探子的信看完，放在桌上，走到舆图前。

“三路。”他说，“北边、西北、南边。东边是湖广，是我们的退路。”

我在桌边坐下来，把信摊开。春杏端了茶进来，放在桌角。沈岁安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桂林那路最快。”我说，“从河池到贵阳，走官道，快的话十二天。豪格从赤水卫到贵阳，走山路，慢，要二十天。吴三桂从成都来，更慢。”

“所以桂林那路先到。”朱禋洪说。

“对。”

“我们有多少粮？”

“贵阳仓里的粮，加上沐天波从楚雄带出来的，省着吃够三个月。但子弹不够。湖广的补给还在路上，过了辰州，还要十来天。”

朱禋洪把手指点在舆图上。“桂林那路，最多十二天到。补给十来天到。差几天。”

“如果补给先到，我们守。”我说，“如果桂林那路先到，我们守不住。”

“守不住怎么办？”

“撤回襄阳。”

朱禋洪没说话。沈岁安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桌边。

“回襄阳？”她问。

“回襄阳。”我说，“贵阳往东就是湖广，过了辰州、常德，进襄阳。襄阳有邓之沛，有城墙，有粮仓。豪格和吴三桂不会追进湖广——他们追进来，补给线太长，后路太远。到了襄阳，就安全了。”

沈岁安想了一会儿。“沐天波呢？他刚去了龙家。”

“他跟我们走。”朱禋洪说，“他留在这里守不住。”

那天夜里，雨停了。我坐在前厅里，把三路探子的信重新理了一遍，按路程远近排了序。桂林那路最快，豪格次之，吴三桂最慢。补给从湖广来，走的是辰州、常德、襄阳这条线。

“补给队会不会被截？”我问朱禋洪。

朱禋洪站在舆图前。“桂林那路走的是广西，不会碰补给队。豪格走的是四川，也碰不上。补给从东边来，走湖广，暂时安全。但李定国得去接，以防万一。”

第二天早上，朱禋洪让李定国带五百骑兵往东走，去接补给队。李定国走了之后，朱禋洪把沐天波叫来。

“你再去一趟龙家。”他说，“跟龙家说清楚：我们守贵阳，但守不了多久。如果龙家愿意，跟我们一起撤襄阳。如果不愿意，让他自己看着办。”

沐天波愣了一下。“撤？”

“桂林那路清兵快到了。补给来不及。”朱禋洪说，“守不住就撤。”

沐天波沉默了一会儿。“我去说。”

那天下午，我在前厅里收拾文书。春杏蹲在门口择菜，沈岁安坐在桌边擦短铳。朱禋洪在院子里站着，看着东边。

“王爷，”我走出来，“日子算过了。”

他转过头。

“桂林那路清兵，最快十二天到贵阳。补给队，最快十天到辰州。从辰州到贵阳还要五天。补给到贵阳要十五天。差三天。”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

“我们守不住这三天。”

朱禋洪看着东边。东边是湖广的方向。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土腥味。

“等李定国回来。”他说，“看补给能不能接上。接不上，就撤。”

那天夜里，我坐在院子里。春杏坐在旁边纳鞋底，沈岁安靠在门框上编笼子。朱禋洪坐在廊下，没有喝茶，也没有看文书。他就坐着。

院子里桂花香淡淡的。远处城头上的火把亮着。豪格在赤水卫，吴三桂在成都，桂林那路清兵在河池。贵阳的粮够吃三个月，子弹不够。补给在路上，李定国去接了。

算过了。差三天。

如果接不上，就撤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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