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少女

来到长安的第三天，我终于开始认真调查一个之前一直不太敢碰的问题。

兰娜到底是怎么死的？

准确地说——

如果她真的死了，我为什么会醒在她身体里？

这件事前两天一直被我刻意塞在脑子最角落。毕竟我已经忙着解决厕所、衣服、古代中文和如何不在诗会上暴露自己是个文盲的问题，人一天能够处理的精神创伤最好还是有个上限。

但现在，我没有办法继续装作不知道。

“小蛮。”

她正在替我整理书案。

“嗯？”

“我生病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

“就是……兰娜。”

我现在已经越来越习惯用第三人称谈论这具身体以前的主人。

虽然每次说出口都还是有点奇怪。

像在讨论一个已经注销、但账号目前归我使用的人。

小蛮低下头，把桌上一叠纸重新理齐。

“姑娘病了好多天。”

“什么病？”

“先是发热，后来一直昏睡。大夫换了好几个，药也吃了许多，都不见好。”

“然后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着她。

“小蛮？”

她这才轻声说：

“最后那天……你没有气了。”

我的手指停在杯沿。

“多久？”

她想了一下。

“大约半个时辰。”

我盯着她。

半个时辰。

如果我对古代计时的理解没出问题，那就是30分钟吧.....

没有呼吸。

没有脉搏。

然后我醒了。

Great......

穿越这件事突然从“非常不科学”升级成了“最好不要认真想”。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反而正好。

“她生病以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小蛮明显犹豫了。

“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姑娘那几日……常做噩梦。”

我抬头。

“什么梦？”

“我不知道。姑娘醒来以后总是不肯说。只是睡着的时候，会讲一些很奇怪的话。”

我的手慢慢放下茶杯。

“什么话？”

小蛮皱起眉，努力回忆。

“有一个……奴——”

她看了我一眼，硬生生改口。

“我一直没听懂。”

“说。”

她很认真地模仿起来。

“阿……里……佐……那？”

我的心像被人从里面捏了一下。

我没说话。

小蛮以为自己念错了。

“好像是这么说的。阿里佐那……还是阿里什么。”

Arizona亚利桑那。

我盯着她。

“你确定？”

“姑娘说过很多次。”

空气突然变得有点冷。

这当然只是我的感觉。

唐朝没有空调。

一个生活在公元七世纪长安的女孩，不可能知道Arizona那个地方。

不应该知道。

“还有呢？”

我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小蛮想了很久，“月亮。”

这个不奇怪。

古代人好像很喜欢月亮。

尤其认识李白以后，我已经开始怀疑这个时代的人晚上不睡觉，主要工作就是看月亮。

“还有一个名字。”

我抬眼。

“什么名字？”

“艾……”

小蛮皱着鼻子。

“艾……拉？”

杯子从我手里滑了一下。

我赶紧接住。

茶还是洒出来一点。

小蛮吓了一跳。

“姑娘？”

我没有回答。

Isla艾拉。

我的名字。

不是康兰娜。

不是“姑娘”。

不是任何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名字。

是我的名字。

我突然有种很荒唐的感觉。

好像我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闯进别人故事里的那个人，结果现在有人告诉我——

故事早就在等我。

“她还说过什么？”

这一次，我问得很快。

小蛮被我吓了一下。

“别的……我真的记不得了。”

“想。”

“姑娘？”

“拜托。”

她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摇摇头。

“真的没有了。”

我站起来。

“她以前的东西在哪？”

小蛮带着我去到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这就是你的书房”

兰娜留下的东西比我想象中多。

书。

画。

字帖。

琴谱。

还有厚厚几叠我目前看一眼就头疼的诗稿。

我翻了一会儿，忍不住再次确认了一件事：

原来的兰娜真的很优秀。

字漂亮得不像人写的。

再看看我自己。

如果哪天必须模仿她的书法，我猜我又必须要再一次像红毯女星那样假装晕倒。

对了，最好伤到手。

索性伤到脑，阿巴阿巴.....这样做个小白痴也是很不错的

我把这些疯狂的计划暂时放到一边，继续一张一张翻。

大部分没有异常。

直到我看见一幅画。

很小。

甚至称不上正式作品。

纸上只有一轮月亮。

下面几笔屋檐。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最下面写着五个字。

“今月照古人”

我的手停住了。

那几个字我认识。

三天前，那个神神秘秘的“杨老师”刚刚站在哈密尔顿高中的中文教室里，对着我念过：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我又看了一遍。

今月照古人。

不完全一样。

更像是有人只记住了其中一半。

我的后背慢慢发凉。

这时候的李白甚至还没有写出那首诗。

至少按我知道的历史，没有。

可兰娜提前写下了它。

“这幅画什么时候画的？”

小蛮凑过来看。

“姑娘病前吧。”

“确定？”

“我记得。”

她指了指月亮旁边一小块墨迹。

“那天姑娘打翻了水，我还挨了嬷嬷的骂。”

Great...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把画放到一边，继续翻。

然后在一张练字纸的角落，看见三个东西。

不是汉字。

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M。

A。

Y。

三个英文字母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一个从来没有学过英文的人照着什么东西硬画出来的。

我盯了很久。

“MAY……”

五月？

还是谁叫“May”?

还是什么都不是。

可问题已经不是它是什么意思。

问题是——

她为什么会写英文字母？

“小蛮，你见过这个吗？”

她摇头。

“姑娘以前也会写这种字？”

“不会。”

她看了看。

“像胡人的字。”

“不是。”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是英文。”

她当然没听懂。

我也没打算解释。

我的脑子已经开始疼了。

Arizona。

艾拉。

李白还没写出来的诗。

英文字母。

我原本的“唐朝生存计划”正在迅速从生活指南变成刑侦笔记。

小蛮忽然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

我立刻抬头。

“还有？”

“姑娘生病前，画过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什么地方？”

“很大的屋子。”

“多大？”

“很大。”

这个描述非常没有帮助。

“然后呢？”

“好多窗子。里面还有一排一排……”

她用手比划。

“一样大小的盒子。”

我没反应过来。

“盒子？”

“嗯。高高的，很多个，一个挨一个。”

她又比划了一下开门的动作。

我的呼吸停住。

“No.”

小蛮：“什么？”

“她画的那些东西，有门？”

“有。”

“每个都差不多这么宽？”

我用手比了一下。

小蛮眼睛亮了。

“对！”

我坐在那里。

没有说话。

Locker！学校储物柜。

哈密尔顿高中的走廊。

我闭了闭眼。

“No... no freaking way.”

小蛮歪头。

我根本顾不上解释。

兰娜见过我的学校。

一个唐朝少女，在十三个世纪以前，见过哈密尔顿高中。

也许只是梦。

也许是幻觉。

也许还有某种目前科学课本不打算负责解释的东西。

但不管是哪一种——

她不仅看见了未来。

她可能看见过我。

这个想法让我第一次真正害怕起来。

不是那种“我不知道古代厕所怎么用”的害怕。

是另一种。

就像你半夜醒来，忽然发现自己卧室的窗户开着。

你不知道是谁打开的。

甚至不知道它开了多久。

我继续找。

这一次不再是随便翻。

我开始检查书桌、纸张、抽屉，甚至连砚台底下都看了一遍。

小蛮站在旁边，表情越来越担忧。

“姑娘是在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

这是实话。

最后，我在书案右侧的木沿上摸到一道凹痕。

很浅。

如果不是因为我已经看过同样的东西，大概根本不会注意。

直。

斜。

再直。

我的手停住。

不。

我把袖子里的铜钱拿出来。

翻到背面。

一样。

一模一样。

“这是谁刻的？”

小蛮凑近看了看。

“什么？”

“这里。”

她摇头。

“我从没注意过。”

我伸手碰上那道刻痕。

就在指尖碰到木头的一瞬间——

整个房间突然消失了。

我站在哈密尔顿高中的中文教室里。

太熟悉了。

白板。

投影仪。

桌椅。

墙上那几张已经贴了一整个学期的中国地图。

甚至连角落那盆快死但老师坚持说“它还有救”的绿植都还在。

我一动不动。

窗外是亚利桑那过分明亮的阳光。

我的背包还在椅子旁边。

那一瞬间，我几乎想哭。

我回来了。

然后我看见了自己的座位。

有人坐在那里。

我停住。

那是个女孩。

灰色连帽衫。

背对着我。

长发从帽子下面垂下来。

她的手里握着一枚铜钱。

不是我的这一枚。

另一枚。

“Hey。”

我的声音发紧。

“那是我的座位。”

女孩没有动。

“Hello？”

她慢慢转过头。

一缕金发从帽沿下面滑了出来。

金色。

我愣住。

麦迪逊？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女孩抬起脸。

可就在我快看清她五官的时候——

教室突然碎了。

不是灯灭。

不是画面模糊。

是真的像一面镜子一样，从中间裂开。

咔！

一道裂纹划过麦迪逊的脸。

然后整个世界轰然散掉。

---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

眼前重新出现木梁。

烛火。

小蛮正跪在我旁边，脸都吓白了。

“姑娘！”

我躺在地上，头很疼。

那枚铜钱滚在书案旁边。

还在微微发热。

“我刚才……”

我撑着坐起来，“晕过去了？”

小蛮用力点头，“突然就倒下了！”

我没有再说话。

只是爬回桌边，把之前那张《唐朝生存计划》翻出来。

我看了一遍。

食物。

衣服。

语言。

规矩。

娱乐。

心理健康日。

我拿起笔。

全部划掉。

小蛮站在旁边，一脸心疼。

大概觉得这位大病初愈的小姐精神状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我重新写。

一，原主为什么知道亚利桑那？

二，原主为什么知道我？

三，我看到的哈密尔顿高中，究竟是梦，还是未来？

四，另一枚铜钱在哪里？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然后补上最后一条。

五，“杨老师”到底是谁？

我把笔放下，终于觉得事情稍微有了一点秩序。

虽然这个秩序看起来像一张精神病院入院申请表。

我揉了揉额角，然后无意间抬头。

铜镜就在书案另一边。

镜子里的女孩也正在看我。

我愣了一下，她看起来和我几乎一样。

一样的眼睛。

一样的脸。

一样散下来的长发。

我眨了眨眼。

镜子里的女孩没有眨。

我的呼吸停了。

我没有动。

她也没有。

然后——她慢慢笑了。

不是我的笑。

我知道，因为那张脸和我的一样。

可那个表情，我从来没有做过。

女孩隔着铜镜看着我。

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艾拉.”

啪。

所有灯火，同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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