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床边围着一圈人,而且都在哭。
这通常不是一个好兆头。
离我最近的女人眼睛已经哭肿了,一看见我睁眼,整个人差点扑到床上:“兰娜!姑娘醒了!姑娘真的醒了!”
外面立刻乱成一团。有人喊大夫,有人喊老爷,还有人跪下来开始谢天谢地。我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不是因为虚弱,主要是因为我一个都不认识。
更要命的是——他们说的是中文。
我听得懂。
但那个中文,和我在学校里学的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怎么形容呢,就像你学了十年英语,一睁眼,突然发现所有人都开始用莎士比亚的语气问你要不要喝水。
我慢慢坐起来。
“Wait……”没人理我。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快步走进来,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眶一下红了。他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叫了一声:“兰娜。”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Great...
首先,我不是兰娜。
其次,我大概已经不在亚利桑那了。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单独发生,都足够让我报警。现在的问题是——我连911应该拨给谁都不知道。
真正把事情推向失控的,是我想下床。
旁边三个女人一起冲上来。
“姑娘不可!”
“身子还虚!”
“快躺下!”
我被她们重新按回床上。那一瞬间,我第一次发现古代人虽然没有健身房,手劲倒一点都不小。
我挣扎着说:“Bathroom?”
所有人一起看我。
我换成中文:“洗......洗手间?”
还是没人懂。
“尿......尿?”我像个幼儿园的小孩子一样开始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指指屁股
终于有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她们给我端来了一个东西。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又抬头看她们,再低头看那个东西——一个......一个花.....花瓶
“No... no freaking way...”她们显然没有理解我的拒绝,我从3岁开始就不再在花瓶里撒尿恶作剧了
“姑娘放心,奴婢扶您。”
“Nonono,No...扶。”
我人生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怀念学校走廊尽头那个永远排队的女厕所。至少那里有门,有锁,有冲水按钮。
还有最重要的——尊严。
这是哪里......这里到底是哪里.....!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我终于看见了镜子。
准确一点说,是一面被打磨地及其光亮的微黄的钢板。
更准确一点说,是一块完全不适合检查毛孔的微黄的钢板。
我盯着里面的人看了很久。
还是我的脸。
至少大体上是。
深色头发,眼睛也是我的,鼻子也是我的,可哪里又都不太一样。脸好像柔和了一些,头发长得离谱,皮肤也白得像半年没见过亚利桑那的太阳。
最可怕的是衣服。
一层。
两层。
三层。
我数到第四层的时候放弃了。
“这些每天都要穿?”
站在我身后的小女孩点点头。
我沉默了。
这里的女人每天光穿衣服,大概就已经完成了一项有氧运动。
我又低头摸了半天。
“口袋呢?”
“什么?”
“口袋。”我把两只手往裙子两侧一插,又拍了拍腰边,努力比划出一个“这里应该有两个洞”的样子。
小蛮还是一脸茫然。
我沿着腰间到处摸了一圈。
没有。
真的没有。
我抬头看她:“所以你们平时东西放哪?”
她指了指香囊,又指了指袖子。
我看着自己的袖子,突然想起了中文课上,老师展示的那些古装剧里所有人走路时都喜欢把手放在袖子里的图片。
难道......这些都是,都是古代的人!!!????
我才开始认真看眼前这个叫小蛮的女孩,十四五岁,圆脸,大眼睛,看起来她是从小跟着兰娜的女仆。也就是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最快发现我是假货,那就是她。
一时间信息量大到让我的脑袋开始短路,于是我做出了穿越以后第一个极其成熟的决定——装失忆。
“我……”我扶住额头,“很多事情,好像记不清了。”
小蛮的脸瞬间白了。
我赶紧补救:“But.....I mean.....但!我知道你。”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姑娘记得我?”
我沉默了两秒,“小蛮?”
她当场又哭了。
很好。
幸亏我刚刚在混乱的人声中捕捉到了这个“小MAN”的发音,虽然眼前的这个小女生一点也不MAN。
那一刻我第一次理解,为什么电视剧里失忆这么好用。
不是因为合理。
是因为方便。
接下来一个时辰,我靠着“病后失忆”四个字,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背景调查了一遍。
“今年是哪一年?”
小蛮愣了一下:“长寿二年呀。”
我没听懂。
“数字。”
“什么?”
“就是……哪一年?”
她比我更困惑。
我只好换了个问题:“这里是哪儿?”
“长安。”
我安静了。
小蛮也安静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长安?”
“是。”
“唐朝那个长安?”
她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在问:难道还有别的长安?
我慢慢坐回床上。
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完了。
这次不是迟到。
是迟了一千多年。
我的新名字叫康兰娜。
康家祖上来自西域,在长安经商多年,家里做香料、布匹,还有各种我目前根本听不懂的生意。
听到这里,我稍微松了口气。穿越已经够倒霉了,至少没有附赠“家徒四壁”。
然后小蛮开始介绍原来的兰娜。
“姑娘从小就聪慧。”
我点头。
听起来不错。
“诗文很好。”我一愣。
“书法也极出众。”我的下巴开始不自觉向下松动。
“琵琶更是先生亲自夸过的。”
我看着她。“Peppa?”
小蛮:“?”
我脑子里瞬间冒出一只粉红色的小猪猪。
“还有吗?”
小蛮认真想了一下。
“姑娘棋也下得很好。”
我闭上眼睛。
Great...我完蛋了
别人穿越继承财产。
我继承中文期末考试,还是全科。
我在美国连中文手写作业都尽量能打字就不手写,现在突然让我扮演一个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的唐朝才女。
这已经不是冒名顶替了,这是高危职业。
真正让我意识到“康兰娜”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整套生活方式,是小蛮准备替我换衣服的时候。
她抱着一大叠衣服走进来,一件件铺在床上。
我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这些……都是我的?”
“是呀。”
“今天一天的?”
小蛮明显没听懂我的问题。
她先拿起一件,又拿起第二件,接着是第三件,最后还多出一条颜色完全不同、用途不明的长布。
我指着它。
“这个呢?”
“披帛。”
“必须吗?”
小蛮愣了。
大概从来没有人问过小蛮这样奇怪的问题。
我又指了指旁边那件:“这个?”
“襦。”
“这个?”
“裙。”
“这个?”
小蛮终于忍不住了:“姑娘……这些您以前每日的穿戴。”
Great,我的心里又咯噔一下。老娘真的只想要我的T恤和牛仔裤,苍天啊!!!
“我知道。”我镇定地说,“我只是......我只是......想考一下你还记不记得。”
小蛮:“……”
她看我的眼神明显开始复杂。
我决定立刻结束这个话题。“我自己来。”
我刚伸手去拿衣服,小蛮却像听见我说准备自己做心脏手术一样,一把按住我的手。
“姑娘不可!”
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
“您大病初愈。”
“你不要说我听不懂的话,我只是穿衣服。”
“奴婢来就好。”
“Nu bi 是谁?她不用来,我自己来穿衣服就好!”
我张了张嘴:“我真的可以自己穿。”
小蛮的表情越来越为难,最后小声问:“姑娘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这回轮到我愣住。“什么?”
她低下头:“若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姑娘罚我便是,别不让我伺候。”
我看着她,一时间没接上话。
在我的世界里,“我自己来”通常代表礼貌。
在这里,好像变成了“Nu bi失业了”。
我突然意识到,有些文化差异不会写在课本里“饮食、节日、服饰”那一栏。它们藏在一个十四岁女孩低下头的时候。
我松开手。
“我没生气。”
小蛮抬眼:“真的?”
“真的。”
我顿了一下。
“还有,你以后不用每次都说‘Nu bi’。”
她这次是真的吓到了。
“那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奴婢就是奴婢呀。”
这句话她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模糊的记忆,突然把我拉到中国文化课里好像听过“Nu bi”两个字。它和赋税、科举、均田制放在同一页上,看起来只是考试可能会出现的名词。
现在这个名词站在我面前。
十四五岁。
圆脸。
刚才还因为怕我生气,紧张得快哭了。
“那……”我想了半天,“至少没人的时候,你叫自己‘我’。”
小蛮盯着我。
“为什么?”
这个问题比我想象中难回答。
因为在我的世界里,“一个人叫自己‘我’”根本不需要解释。
最后我只好说:“因为我喜欢。”
小蛮显然不信。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奴——”
她硬生生停住,脸都憋红了。
“……我知道了。”
我忍住没笑。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比我来到这里之后见到的任何人都真实了一点。
然后她开始替我穿衣服。
五分钟以后,我撤回了之前全部关于“我可以自己来”的自信。
唐朝女人的衣服不是衣服。
是一套需要团队合作的工程。
绑这里,系那里,再绕回来。我刚弄明白第一根带子,第二根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等等。”
我举起胳膊。
“这个为什么要从这里绕?”
“姑娘以前都是这样穿的。”
“以前的我一定很有耐心。”
小蛮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姑娘以前脾气可没有这么好。”
我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她立刻闭嘴。
哦?~
有故事。
我会心一笑,默默记下。
康兰娜:
会写诗。
会书法。
会琵琶。
会下棋。
脾气可能还不怎么样。
Great!
这具身体的前任使用者,配置比我高,用户评价还不一定好。
等所有衣服终于上身,小蛮又把我按到铜镜前梳头。
这一环节更夸张。
她先把我的头发全部散开。
我看着铜镜里那一大片黑发。
“这些都是我的?”
小蛮看了我一眼。
“……是。”
我伸手摸了一下。
没有接发。
没有染发。
甚至没有分叉。
这可能是穿越以来唯一值得庆祝的事。
然后小蛮拿出了梳子、发簪、钗,还有几个我完全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我立刻说:“简单一点就行。”
她点头。
半个时辰以后,我头上多了七件东西。
我盯着镜子。
“这就是你说的简单?”
“是呀。”
我突然对唐朝的“隆重”产生了恐惧。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鞋。
小蛮拿来一双绣鞋,很好看,也非常平。
我穿上以后走了三步。
然后开始怀念我的球鞋。
“没有别的了吗?”
“姑娘平日最喜欢这双。”
“有没有……跑得比较快的鞋?”
小蛮沉默了。
“姑娘为什么要跑?”
这个问题问得我也沉默了。
美国高中生对鞋的要求通常很简单:能走,能跑,最好赶得上上课铃。
唐朝大小姐显然没有这方面的生存压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看了看脚上的鞋。
最后看向小蛮。
“如果着火怎么办?”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叫人救火?”
行。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千三百年。
还有消防演习。
穿戴完以后,小蛮带我去见刚才那个一看见我就红了眼眶的男人。
兰娜的父亲。
康老爷。
他正在喝茶,看到我走进来,手却一下停住。
“兰娜。”
这一次,我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东西。
不是惊喜。
是后怕。
他走过来,伸手似乎想摸我的头,抬到一半,又停住。
最后只说了一句:
“醒来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四个字比之前满屋子的哭声更让我不自在。
因为它听起来真的很像一个父亲。
而我自己的父亲,从来不会这样看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太快。
我立刻把它按了回去。
康老爷让人端来吃食,又问我头疼不疼、还记得多少。
我继续使用万能答案。
“不太记得。”
他没有怀疑,只是叹了口气。
“人回来就好,其他的慢慢来。”
我低下头。
桌上的茶冒着热气。
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在亚利桑那,我一直努力成为那个不需要别人操心的孩子。
可到了十三个世纪以前,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穿衣。
不会梳头。
不知道自己是谁。
甚至不知道厕所在哪里。
可这个完全不认识我的男人,却只是告诉我:
人回来就好。
我突然有点不敢看他。
于是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烫到了舌头.....
感动维持了大约三秒。
这很符合我的人生规律。
当天下午,我给自己列了一张《唐朝生存计划》。
第一,搞清楚历史。
第二,搞清楚这里什么能吃、什么不能碰。
第三,学会穿衣服。
第四,尽量少说话。
第五,在任何人发现我不会写诗以前,想办法回家。
我想了想,又郑重补了一条:
星期天——心理健康日。
小蛮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姑娘,什么叫心理健康?”
我放下笔。
“就是一个……”
我想了很久。
“在这里可能比较奢侈的东西。”
她更迷茫了。
我决定以后再解释。
如果我还能活到以后。
第二天早上,小蛮端来一碗酥酪。
我原本已经对唐朝的生活条件不抱任何幻想,结果第一口下去,我沉默了。
第二口。
我抬起头。
“小蛮。”
“嗯?”
“这个叫什么?”
“酥酪。”
我又吃了一口。
“这个东西真的好好吃!”
她一脸莫名其妙。
但是小蛮不知道,这是我来到唐朝以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感到好像离我的时代并没有太远。
因为酥酪吃起来真的太像希腊酸奶了!我已经看着酥酪变成了星星眼。
然后小蛮又端来一杯茶。
我喝了一口。
停住。
“这里面为什么是咸的?”
小蛮眨眨眼。
“茶呀。”
“不,我知道这是茶。”
“那姑娘为何问?”
我低头看着杯子。
盐。
姜。
不知道还有什么。
这,这不是汤吗?.....555我要我的冰美式。
果然21世纪学不到中国的真知识,没人告诉我原来中国的茶,居然是“汤”。
文明的发展,果然不是直线。
更让我意外的是长安。
我原本以为自己走出康家大门以后,会看见一座整整齐齐、所有人都穿着差不多衣服的“古代中国”。
结果走出去不到一刻钟,我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街上什么人都有。
穿胡服的商人,戴高帽的异乡人,肤色深浅不一的旅客,牵着骆驼的人,卖葡萄酒的人,还有几个说着我完全听不懂语言的男人,从我身边大摇大摆走过去。
店铺里摆着香料、玻璃器、珠串、地毯、药材,还有各种我只在亚洲博物馆橱窗里见过的东西。
我站在西市边上看了半天。
小蛮问:“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
我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脑子里的“唐朝”太简单了。
历史课本喜欢把一个时代压缩成几页纸,写上皇帝、战争、制度、诗人,然后告诉你这就是那个时代。
可真正的长安不是一页纸。
它有味道。
有口音。
有人讨价还价。
有人吵架。
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准备去更远的地方。
我甚至看见一个金发的胡商从街角走过去。
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自己终于遇见一个“美国人”。
然后他张嘴说了一串我完全听不懂的话。
Great......
肤色并不能解决语言问题,唐朝依旧没有打算善待我。
我正努力接受这一点,小蛮忽然说:
“对了姑娘,明日诗会的衣裳已经送来了。”
我的脚步停住。
“什么会?”
“诗会。”
“不。”
“……什么?”
“我是说,诗会是那个——”
我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大家坐在一起,别人写诗,我负责吃东西的诗会?”
小蛮摇头。
“姑娘每年都会作诗的。”
我沉默了。
“当场?”
“自然。”
“自己写?”
她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自然。”
我不死心。
“用我的脑子?”
小蛮终于没忍住:
“不然用谁的?”
我看着她。
突然觉得我的天又塌了一点点。
诗会那天,我从出门开始就在想一件事。
怎么装晕比较自然。
直接倒下太刻意。
扶额头比较经典。
如果顺便摔进水池,效果可能更逼真,但代价也有点大。
我一路权衡到诗会现场,仍然没有得出结论。
长安却已经热闹得不像话。
灯笼、酒席、花枝、丝竹声挤在一起,年轻男女穿着我只在博物馆和电视剧里见过的衣服,从回廊间走来走去。
我突然有一种非常荒谬的感觉。
历史课本里薄薄一页纸上的“唐风”,原来真的有风。
有味道。
有人会笑。
也有人会踩到裙子。
包括我自己。
小蛮第三次把我扶稳以后,终于忍不住问:
“姑娘今日为何一直看自己的脚?”
“因为不看就会把自己绊死......”
当然这是我内心的os,小蛮不会懂的。
没关系。
我已经习惯了。
到了席间,我又发现一个新问题。
所有人都很会客套。
“久仰。”
“哪里哪里。”
“今日得见,幸甚。”
“姐姐谬赞。”
我坐在那里听了半天,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唐朝社交的核心,就是双方都知道对方在说客气话,但谁也不能先停。
这和美国学校完全不一样。
我们一般只需要说一句“Hey how's it going” 。
然后开始看手机。
诗会进行到一半,我还在努力把自己缩成背景。
只要没人点我。
只要没人点我。
只要——
一个白衣少年站了起来。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些。
他看起来最多十几岁,眉眼很亮,站在那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气,好像周围的人都在参加诗会,只有他只是顺路来把今天写进历史。
他抬头看着月亮。
然后念: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等等。
这首我会。
不是“学过”的会。
是中文课、儿童古诗视频、文化周展示轮番轰炸以后,已经刻进DNA里的会。
于是,在全场安静等待下一句的时候——我的嘴,比我的脑子快了一步。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说完我就后悔了。
整个院子安静了一瞬。
接着四周一下炸开。
“妙!”
“好一个‘低头思故乡’!”
“这一转极好!”
我坐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抓紧裙子。
不是。
各位。
先等等。
这不是我写的。
至少——不是现在的我写的。
白衣少年却没有跟着别人起哄。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重复了一遍:
“低头……思故乡。”
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不对。
这个故事的发展,好像哪里出了问题。
少年朝我走过来。
一揖。
“在下李白。”
我没动。
他又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没听清。
“李白。”我混乱的大脑,突然像被重启。
“李白?Li Bai!That Li!Bai!”
那个“李白”,一直是课本画像上留着胡子、喝很多酒、隔三差五出现在考试卷上的中年男人。
不是眼前这个。
年轻。
好看。
眼睛还亮得过分的少年。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非常不尊重历史人物的念头。
等等。
李白年轻的时候……
长这样?
接下来,李白显然认定我是什么知音。
他开始和我谈碎叶,谈蜀地,谈游历,谈诗。
语速还特别快。
我大概听懂三成。
但这并不妨碍我使用一项美国高中生都很熟练的生存技能。
听不懂的时候,微笑。
点头。
偶尔“嗯”一声。
必要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李白越说越高兴。
我越听越心虚。
再这样下去,我感觉自己可能会凭借三个点头,直接混进唐代文学史。
就在这时——
有人贴着我的耳边,轻轻叫了一声。
“艾拉......”
我整个人僵住。
猛地回头。
身后没人。
李白还在说话。
小蛮正在替我倒茶。
院里的其他人各自交谈,没人看我。
我盯着身后空荡荡的回廊。
刚才那声音很近。
近得几乎像有人把嘴唇贴在我耳边。
而且那不是小蛮的声音。
不是这里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我慢慢低下头。
袖口里,那枚从十三个世纪后跟着我一起来的铜钱——
正在发热.....天,这又是什么鬼在叫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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