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娜的身体,越来越像一扇没关严的门。
最先出问题的是我的手。
那天一早,周师傅来检查我的字。
准确地说,是检查“兰娜病后恢复得怎么样”。
我原本还抱着一点侥幸。
毕竟前几天已经发生过太多不合理的事:我能听懂本来不该听懂的古代汉语,手指会自己弹琵琶,身体偶尔还能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替我做决定。
所以我想,也许书法也一样。
也许我只要坐下来,兰娜的手就会自动接管。
事实证明,我对奇迹的要求有点太高了。
周师傅站在桌边,看着我写完第一个字。
没说话。
我写第二个。
他还是没说话。
第三个字写完以后,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非常有修养的沉默。
我放下笔。
“很差?”
周师傅立刻道:“姑娘病后初执笔,生疏也是自然。”
说得非常委婉。
委婉到我都替他累。
旁边的小蛮探过头看了一眼。
她显然没有周师傅这种职业素养。
“姑娘。”
“嗯?”
“你的字很有勇气。”
我一下没忍住,笑得手一抖,差点把墨打翻。
周师傅咳了一声。
小蛮立刻低头,肩膀却还在动。
我瞪她。
“什么意思叫很有勇气?”
“就是……”
她认真想了一下。
“每一笔都很敢写。”
我笑得更厉害了。
连周师傅嘴角都明显动了一下。
很好。
至少我的书法虽然救不了人设,还能活跃气氛。
等我好不容易停下来,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写。
我闭上眼。
放松手腕。
别想怎么写。
别想笔顺。
别想周师傅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康家姑娘病坏了脑子。
只让手自己动。
然后——
真的动了。
我的手指忽然换了一个姿势。
笔杆微微倾斜。
手腕抬起。
落笔。
我睁开眼。
第一横落得又稳又轻。
接下来的一竖、一撇、一捺几乎没有停顿。
不是我在写。
至少,不完全是。
我的脑子根本来不及想,手已经知道下一笔该落在哪里。
周师傅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种礼貌的担忧慢慢消失。
他盯着纸,半晌才说:
“这才像姑娘从前的字。”
我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发麻。
“我从前……就是这样写?”
“自然。”
周师傅明显松了一口气。
“笔势虽还虚些,骨架却回来了。”
我点点头。
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只是在想:
不是我。
刚才那不是我。
周师傅又让我写了几个字。
这一次,手依旧会。
只要我不去想。
一想,字就开始歪。
不想,反而流畅。
这感觉非常不舒服。
就像你突然发现,自己的房间里一直住着另一个人。
平时她不出声。
可只要你闭上眼,她就知道每样东西该放在哪。
等周师傅离开,我立刻把门关上。
小蛮还在收纸。
“你也出去一下。”
她抬头。
“姑娘?”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她明显有点担心。
“我没事。”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字,最后还是点头。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把一张新纸铺平。
研墨。
拿笔。
然后盯着自己的手。
“兰娜。”
没反应。
我又叫了一遍。
“如果刚才是你,现在证明一下。”
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的心跳瞬间快了。
“真的是你?”
笔尖落下。
很慢。
一笔一画。
最后写出两个字。
是我。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明明早就知道她可能还在。
明明镜子里已经见过她。
明明梦里也和她说过话。
可亲眼看见“是我”两个字从自己的手里写出来,还是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梦。
不是幻觉。
至少,不只是。
我握紧笔。
“你在哪里?”
手再次动起来。
不知。
“你能一直听见我吗?”
有时。
“你一直都在我身体里?”
笔停了很久。
最后写:
不是。
我盯着那两个字。
“那你在哪?”
不知。
非常好。
我们两个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这很有帮助。
我深吸一口气。
“那你知道我会来吗?”
这一次,手停得更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连接断了。
然后,笔尖终于动了。
知。
我盯着那个字。
“你知道?”
手没动。
“你什么时候知道?”
还是不动。
“为什么知道?”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像犹豫。
最后什么都没写。
我突然想起第三章那些东西。
Arizona。
Isla。
哈密尔顿高中的储物柜。
还有那幅提前出现的月亮。
我握笔的手有点发冷。
“杨老师是谁?”
这一次,兰娜回答得很快。
两个字。
守门人。
我皱眉。
“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
“什么门?”
笔不动。
“连接哪里的门?”
还是不动。
我正准备继续问,门外突然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小蛮?”
没人回答。
我起身开门。
她站在门口。
脸色白得不像刚才那个还敢笑我字有勇气的人。
“你听见了?”
她盯着我。
或者更准确地说——
盯着桌上的那两个字。
守门人。
“姑娘从哪里听来的?”
我心里一紧。
“你知道?”
小蛮没立刻回答。
我把她拉进来,把门重新关好。
“说。”
她犹豫了很久。
“小时候听老人讲过。”
“什么?”
“守门人的故事。”
我坐回桌边。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西域那边有些旧传说。说世上有些门,看不见,也摸不着。大多数时候,它们是关着的。可有些人一生下来,就能听见门后的声音。”
我没有说话。
“这些人叫守门人?”
小蛮点头。
“他们守什么?”
“我不知道。”
“那门后是什么?”
她摇头。
“有人说是远方,有人说是生死,还有人说……”
她看了我一眼。
“说是不同的年月。”
我背后一下凉了。
“不同的时间?”
“老人不是这么说的。”
“意思差不多。”
她又点了点头。
“门开了以后呢?”
“东西可以过去。”
“人也可以?”
她脸更白了。
“传说里可以。”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守门人。
杨老师。
铜钱。
十三个世纪。
我原本以为自己遇到的是一次意外。
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有人打开了一扇门。
而我只是正好掉了进来。
我重新握笔。
“她能把我送回去吗?”
笔尖猛地落下。
这一次,力气大得几乎划破纸面。
不要信她。
我浑身发冷。
“为什么?”
笔尖颤动。
“她做了什么?”
没有答案。
“兰娜?”
还是没有。
我又问了几次。
手腕彻底安静下来。
像门从另一边被关上了。
我盯着纸上的“不要信她”,第一次发现,比起不知道答案,更糟的是知道一半。
---
偏偏就在这时候,李白来了。
没有请帖。
没有提前传话。
甚至没有“康姑娘今日是否方便”。
人直接出现在康家院门口。
我听见小蛮告诉我的时候,第一反应是:
“他怎么又来了?”
小蛮看着我。
“姑娘不是昨日才说他甩不掉吗?”
“我只是随口一说。”
“哦。”
她那个“哦”明显不是相信的意思。
李白进来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把桌上的纸全部收干净。
他一眼就看见了。
“不要信她?”
我立刻把纸翻过来。
“没什么。”
他看看我。
又看看小蛮。
这次居然没有追问。
这反而让我不习惯。
“你不问?”
“你想说吗?”
“……不想。”
“那就不问。”
他说得很自然。
我愣了一下。
小蛮也愣了一下。
李白走到桌边,帮我把被风吹乱的纸压住。
“你的脸色不太好。”
“我很好。”
他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他已经知道我撒谎时左眉会动。
于是立刻控制眉毛。
问题是,越控制越奇怪。
李白看了一会儿。
嘴角动了。
“想笑就笑。”
我没好气地说。
“我没有。”
更气人了。
他真的没笑。
只是帮我把最后几张纸收好,递给小蛮。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今天没有问诗。
也没有问我从哪里来。
没有追问那个纸上的“她”是谁。
只是坐下来。
陪我喝了一杯茶。
有些人安慰别人很用力。
会问发生了什么。
会告诉你不要害怕。
会说一切都会好的。
李白什么都没说。
我反而觉得轻松了一点。
---
下午,他陪我们一起出门。
说是顺路。
我现在已经不太相信李白嘴里的“顺路”。
这个人的顺路范围,大概可以覆盖半个长安。
路上比平时更挤。
我们经过一条街口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木头断裂。
马嘶。
人群一下乱了。
一辆载货的车侧翻在路边,木架压下来,有人尖叫。
“孩子!”
我看见地上露出一只小手。
脑子瞬间空了。
下一秒,身体已经冲过去。
不是兰娜。
是我。
这一次我知道。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压在木架下面,旁边的车轮还在晃。几个大人一起上前想抬。
“别动!”
我喊得太快。
他们根本没理。
我直接冲到最前面。
“车轮先固定!”
周围人看我。
没人动。
“会继续滑!”
这次李白反应最快。
他一脚踩住旁边滚落的木楔,又招呼两个人过来。
“照她说的做。”
有人终于动了。
我蹲到孩子旁边。
他在哭。
很好。
会哭说明至少还有意识。
我以前踢足球,队里受伤不算少。扭伤、撞击、摔倒,有一次队友甚至在比赛里直接撞到失去意识。
我不是医生。
但我知道最糟糕的时候,所有人同时乱动通常不是好事。
“别搬他头。”
我让一个人扶稳木架。
“先把这边抬起来。”
有人问我为什么。
“因为压着他的腿,不是脖子。”
其实我也没有百分百确定。
可这种时候,犹豫比错更危险。
几个人一起抬。
木架终于松开一点。
我伸手把孩子往外拖。
“不,等一下。”
我停住。
他的衣服被钩住了。
我用力扯开。
然后把他拉出来。
旁边一个女人扑过来。
“阿宝!”
孩子哭得更大声。
我一下松了口气。
能哭成这样,大概率死不了。
他的母亲抱着他,手一直在抖。
然后忽然转过来抓住我。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她哭得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
“若不是姑娘——”
“真的没事。”
我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她却抓得更紧。
那双手很粗。
指甲里还有灰。
她显然不知道康兰娜是谁。
也不在乎康家有没有钱。
她更不知道我会不会写诗,会不会琵琶,字写得有没有勇气。
她只是一直说:
“谢谢。”
谢谢的是我刚才做的事。
不是兰娜过去做过什么。
也不是我现在顶着谁的名字。
只是我。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哪里。
---
回去的路上,我比平时安静。
李白走在旁边。
“你刚才做得很好。”
我低头。
“只是以前见过类似的。”
“可别人没动。”
“他们是不知道怎么动。”
“所以你知道。”
我没有回答。
他说得太简单。
反而让我不知道怎么反驳。
以前在家里,做对事情通常不会有人专门说什么。
因为那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作业完成,是应该的。
照顾弟弟妹妹,是应该的。
不添麻烦,是应该的。
成绩好,也是应该的。
如果有一天做得不好,反而会很明显。
久而久之,我也觉得,“做对”不值得被注意。
只是最低要求。
可今天那个女人不认识我。
她甚至明天可能就忘了我的名字。
但她看着我的时候,像我真的做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种感觉让我不习惯。
因为那不是“你很有用”。
而是——
“你刚才做的事有意义。”
这两个东西好像很像。
又完全不一样。
---
晚上,我又把纸铺开。
“兰娜。”
笔没动。
我等了一会儿。
“你今天看见了吗?”
过了半晌,手腕轻轻一动。
看见。
“那个孩子?”
是。
我想了想。
“你觉得我做得怎么样?”
笔停了很久。
然后写:
不错。
我盯着那两个字。
“就不错?”
纸上又出现两个字。
尚可。
我差点笑出来。
“你夸人一直这么费劲?”
笔尖停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写:
李白夸你便够了。
我:“……”
我看着那行字。
“什么意思?”
笔不动。
“你是不是在笑我?”
还是不动。
我索性写:
我不喜欢他。
纸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出现一句:
你的左眉动了。
我盯着那行字整整三秒。
然后把笔一放。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一个两个都盯着我的眉毛?”
笔还是不动。
我气得差点把它扔出去。
结果刚准备收纸,手腕又动了。
这一次,兰娜写得很慢。
你有家吗?
我怔住。
刚才那点好笑突然散了。
“什么意思?”
笔继续。
他们爱你吗?
屋里一下很安静。
我盯着纸。
很久。
久到烛火都跳了几次。
这个问题我以前其实问过自己。
很多次。
只不过从来没有认真回答。
家当然有。
房子有。
父母有。
弟弟妹妹也有。
冰箱上贴着课程表。
车库里堆着运动器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床。
节日也会一起吃饭。
看上去什么都有。
可“他们爱你吗”这句话,偏偏不是问这些。
我握着笔。
写了一个字。
不知道。
写完以后,我忽然有点后悔。
太诚实了。
可纸上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很久。
我的手才再次被轻轻带动。
两个字。
我知。
我看着它。
一时没明白。
“你知道什么?”
笔没有再动。
“你知道他们爱不爱我?”
没有。
“还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知道?”
依旧没有。
我盯着“我知”两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忽然有点酸。
这很烦。
我不喜欢别人把话说一半。
更不喜欢一个死了一次、现在不知道待在哪儿的唐朝女孩突然表现得好像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我把笔放下。
“兰娜。”
没有回答。
“你最好下次把话说清楚。”
还是没有。
我把纸折起来,压进抽屉最里面。
窗外的月亮正好升上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
突然想起杨老师那句话。
今人不见古时月。
今月曾经照古人。
以前觉得只是诗。
现在却越来越觉得,它像一句警告。
或者——
一封寄了十三个世纪才送到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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