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与条款

麦迪逊的中文进步得很慢。

但她很会让一堂本来应该安安静静的识字课，变得像某种临时综艺节目。

第三次去找李白的时候，他终于放弃只靠纸笔教她。

原因很简单。

麦迪逊看不懂。

更准确一点说，她不是完全看不懂。

是李白每解释一个她不认识的词，就会顺手再带出两个她更不认识的词。

第一次，她忍了。

第二次，她努力点头。

第三次，李白用四个她没听过的成语解释第五个成语时，麦迪逊终于把笔放下。

“停。”

李白抬头。

“怎么？”

她指了指桌上的字。

“这个，我不会。”

“所以我方才解释——”

“你解释的那些，我也不会。”

李白沉默。

麦迪逊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简单一点。”

“已经很简单了。”

她看着他。

李白也看着她。

麦迪逊缓缓摇头。

“对你来说。”

这一次，李白没有继续争。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另一张纸。

画了个人。

麦迪逊凑过去。

“这是什么？”

“人。”

“我知道你想画人。”

她又看了一眼。

“我的问题是，他为什么像一颗长了腿的土豆？”

青儿在后面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李白低头看看自己的画。

“很像。”

麦迪逊震惊。

“像谁？”

“人。”

“不像任何我认识的人。”

“那正好。”

“哪里好？”

“不会冒犯谁。”

麦迪逊盯了他两秒。

第一次发现，这个人胡说八道的时候居然可以这么理直气壮。

李白又在“土豆人”旁边画了一间房。

至少他认为那是房。

麦迪逊认为更像一个扣在地上的盒子。

“这个？”

“家。”

“Okay。”

她点头。

“这个我懂。”

李白又画了一棵树。

麦迪逊沉默三秒。

“这是什么？”

“树。”

“为什么有六根树干？”

“那是枝。”

“哦。”

她决定放弃艺术鉴赏。

虽然李白的画实在惨不忍睹，但效果竟然比之前好多了。

至少小人不会突然引用典故。

树也不会用四个成语解释另一个成语。

麦迪逊甚至把画过的纸都收了起来。

第一次青儿看见她这么做，还问：

“娘子留这些做什么？”

麦迪逊很认真。

“教材。”

青儿低头看了一眼那排土豆人。

她显然对“教材”这两个字产生了新的理解。

---

麦迪逊很快发现，自己在这个时代学会的第一项真正实用的能力，并不是认字。

是谈条件。

以前她不太需要这个。

她想去哪里，开车。

想买东西，拿手机。

想和谁见面，发消息。

即使父母不同意，也至少可以直接吵一架。

这里不一样。

这里所有限制都穿得很体面。

她说想出门。

别人回答：

“自然可以。”

然后补一句：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要问夫人。

只是今日天气不好。

只是姑娘不宜独自外出。

只是外头人多。

只是身份不合适。

只是——

麦迪逊很快意识到，“只是”这两个字在唐朝可以干掉一半的自由。

于是她换了策略。

不再问：

“我能不能出去？”

而是说：

“我出去两个时辰，青儿陪着，天黑前回来，不去陌生地方。”

第一次，她说完，青儿都愣了。

“娘子？”

“怎么了？”

“您这是……”

“条件。”

麦迪逊掰着手指给她数。

“有人陪，不乱走，不晚归。”

“然后呢？”

“然后你们没有理由不让我去。”

青儿张了张嘴。

麦迪逊忽然明白了。

在这个时代，想要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能只说“我要”。

得证明你有资格。

得承诺不会出事。

最好再主动让出一点什么。

自由像做生意。

每一步都有价格。

她不喜欢。

但她学得很快。

后来杨家终于默认，她可以在青儿陪同下去学字。

前提是不能去太远。

不能进酒肆。

不能单独见陌生男子。

不能天黑以后还在外面。

青儿把这些条件告诉她的时候，麦迪逊听到第三条，抬了抬眉。

“李白算陌生男子吗？”

青儿沉默。

“现在不算了？”

青儿继续沉默。

麦迪逊点头。

“很好。”

有些问题不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

她的中文还是进步得很慢。

这一点很不公平。

她明明已经穿越了。

按照麦迪逊看过的各种电影和电视剧的逻辑，正常情况下，主角穿越以后多少都应该自动获得一点技能。

会武功。

会医术。

最差也得会做点现代人都觉得普通、古代人却会集体震惊的东西。

她呢？

拥有一张全城都觉得特别漂亮的脸。

以及中文初级班水平。

非常实用。

尤其在所有人都讲中文的唐朝。

好在玉环的身体里似乎残留着一些东西。

有时候，别人说话，她明明应该听不懂，可意思会自己浮出来。

有时候她甚至会脱口而出一句很自然的回答。

然后自己先愣住。

这种感觉就像考试时突然发现答案写在脑子里，却不知道是谁写的。

她一度觉得挺方便。

直到某天，一个陌生男人来找李白。

那天麦迪逊正写自己的名字。

准确一点说，是写第十七遍“玉”。

前十六遍分别像：

叉子。

窗户。

倒塌的房子。

以及一些没有资格被称为汉字的东西。

第十七个终于勉强像了。

李白点头。

“不错。”

麦迪逊立刻抬眼。

“Good呢？”

李白已经被她训练出来了。

“Good。”

她满意了。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叫李白。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个子很高。

肩膀也宽。

肤色比长安大部分人深一些，五官立体，身上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异域感。

麦迪逊抬头看他。

看了一秒。

两秒。

三秒。

青儿在旁边小声问：

“娘子？”

麦迪逊没回答。

因为这个人越看越眼熟。

不是她见过。

是像一个人。

她姐姐的儿子，Mateo。

当然，眼前这个男人比Mateo大很多，也壮得多。

但那种眉骨和眼睛的感觉太像了。

像Mateo直接跳过十几年，去健身房住了一年，再穿上一套古装出来拍动作片。

麦迪逊越看越觉得像。

对方被她看得有些莫名。

“这位是？”

李白正准备介绍。

麦迪逊却鬼使神差开口：

“¿Hablas español?”

屋里一下安静。

男人看着她。

李白也看她。

青儿已经习惯了。

她现在对自家娘子突然冒出奇怪语言的接受程度明显提高。

麦迪逊又试了一句：

“Español?”

男人皱眉。

完全没懂。

麦迪逊叹气。

行吧。

长得像归长得像。

语言系统没同步。

李白问：“你刚才说什么？”

“西班牙语。”

两个人同时沉默。

麦迪逊已经能看懂这种表情了。

翻译一下就是：

又开始了。

她摆手。

“不重要。”

年轻男人倒笑了。

“康姑娘那位朋友？”

李白摇头。

“不是。”

然后向麦迪逊介绍：

“安禄山。”

麦迪逊听完没什么反应。

又一个名字。

她现在已经习惯唐朝人名字都听起来像历史考试重点。

但她根本不知道谁重要谁不重要。

“你会很多语言？”她问。

安禄山大概听懂了。

点头。

李白替他补充，说他常接触各地商旅，懂胡语，也会突厥语和几种别的方言。

麦迪逊一下来了兴趣。

“那你会英语吗？”

安禄山当然听不懂。

她又问西班牙语。

还是不懂。

第三次，她决定换个方向。

“突厥语是什么？”

李白正准备解释，安禄山却忽然用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说了一句话。

声音一出来，麦迪逊整个人停住。

不是因为她听懂了。

至少第一秒没有。

可那声音钻进耳朵以后，脑子里像有什么被轻轻碰了一下。

一个词。

接着另一个。

模糊。

遥远。

像小时候听过、后来忘了的一首歌。

麦迪逊盯着他。

安禄山又说了一句。

这一次，她嘴唇竟然动了。

一句陌生的话自然地说了出来。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愣住。

青儿睁大眼睛。

李白也不说话了。

只有安禄山神色微变。

他又问了一句。

麦迪逊这次只听懂一半。

她试着回答。

前面很流利。

到中间突然断了。

脑子彻底空白。

她卡在那里。

半天憋出一句英语：

“Seriously?”

安禄山：“……”

很好。

语言系统死机。

麦迪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等一下。”

那些词不是她学过的。

她确定。

可它们确实在这个身体里。

就像玉环把一些记忆忘在了角落。

她偶尔会踩到。

“我为什么会这个？”麦迪逊问青儿。

青儿想了想。

“娘子小时候有位乳母，会说胡语。”

“然后？”

“小时候常陪您说话。”

麦迪逊没出声。

原来如此。

又不是她。

是玉环。

她突然理解了艾拉如果发现自己的身体会做一些本人不会的事情，大概会是什么感觉。

很方便。

也有一点吓人。

因为身体会记住一个人。

那这个人的其他东西呢？

会不会也还在？

---

安禄山显然对她也产生了兴趣。

不是因为她漂亮。

至少麦迪逊第一次发现，有个陌生男人看着自己时，重点不在她的脸。

他在听她说话。

“你记得多少？”他问。

麦迪逊听懂一半。

“Not much.”

李白叹气。

“说人话。”

麦迪逊瞪他。

“这句话我教艾拉——”

说到这里，她猛地停住。

屋里的人都没听懂那个名字。

她却一下不想说了。

安禄山又慢慢说了一句。

这次用的是她身体隐约能听懂的语言。

麦迪逊试着回答。

一句。

两句。

很慢。

中间不断停顿。

有时候她甚至得闭上眼，才能等那个词自己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像信号不好。

安禄山耐心等着。

她终于忍不住用英语嘀咕：

“我的脑子像坏掉的Wi-Fi。”

李白：“什么？”

“没什么。”

这已经快成为她和艾拉共同的古代生存口头禅了。

---

后来，麦迪逊很快发现安禄山真正的价值。

翻译。

免费的。

而且功能很多。

她当天就开始使用。

李白正在纠正她握笔的姿势。

他站在旁边，手刚要伸过来。

麦迪逊立刻把手缩走。

“不要。”

李白停住。

“我只是——”

“我知道。”

她指了指安禄山。

“你帮我说。”

安禄山明显没想到自己刚认识她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被安排工作。

“说什么？”

麦迪逊想了一下。

然后非常认真：

“告诉他，我喜欢来这里上课。”

安禄山看李白一眼。

继续等。

“因为他会听别人把话说完。”

麦迪逊停了一下。

“而且不会突然抓我的手，硬把姿势掰对。”

安禄山的眉毛动了。

李白问：“她说什么？”

安禄山显然在判断要不要原样翻译。

麦迪逊立刻补一句：

“全部。”

“一个字都别少。”

安禄山最后还是翻了。

他说完以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白看着麦迪逊。

难得没有马上回答。

麦迪逊被他看得反而有点不自在。

“怎么？”

李白摇头。

“没什么。”

“你明明有。”

“只是第一次有人因为我不碰她的手而专门夸我。”

麦迪逊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也笑。

“知道了。”

这件事看起来很小。

小到甚至没有谁认真讨论。

可麦迪逊心里记住了。

在她原来的世界里，她太习惯别人碰她。

朋友挽手。

男生搭肩。

拍照时有人拉她腰。

有人替她拨头发。

大多数时候，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漂亮女孩好像天生就应该习惯被接近。

可到了这里，她反而第一次明确说了一句：

不要碰。

然后对方真的就不碰了。

没有问她为什么。

没有说她反应过度。

甚至没有让气氛变得难看。

条件原来也可以这么简单。

她说不。

别人停。

就够了。

---

课快结束时，安禄山正准备走。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李白：

“对了，康家那位姑娘，可是你近来常去见的那位？”

麦迪逊本来还在写字。

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康家？

李白点头。

“怎么？”

“前几日有人向我打听过一些旧钱币。”

麦迪逊抬头。

“什么钱币？”

没人理她。

因为她问得太快，中文又变形了。

她干脆站起来。

“Coin。”

还是没人懂。

她在桌上画了一个圆。

中间再画一个方孔。

安禄山看懂了。

“铜钱？”

麦迪逊心里突然一沉。

“是。”

她指着他。

“刚才，你说什么？”

安禄山皱眉。

麦迪逊已经顾不上慢慢表达。

“康家。”

“姑娘。”

“铜钱。”

“再说一次。”

李白意识到她脸色不对，替她问了一遍。

安禄山这才解释。

康家小姐病了一场。

醒来以后性情似乎有些变化。

最近还到处询问一枚古旧铜钱。

麦迪逊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什么样？”

安禄山说不清。

麦迪逊已经开始翻自己的袖子。

她没有铜钱。

至少醒来以后没有见过。

可她记得中文教室。

记得杨老师。

记得那枚钱。

也记得——

艾拉。

她的呼吸忽然变快。

“她叫什么？”

李白回答：

“康兰娜。”

不是艾拉。

当然不是。

可麦迪逊心里的那个念头已经压不住了。

病过。

性情变化。

铜钱。

这些不可能都是巧合。

“我要见她。”

李白看她。

“你认识她？”

麦迪逊已经开始收东西。

“可能。”

“什么叫可能？”

“就是可能。”

“你甚至不知道——”

“我一定要见她。”

这一次，她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尽量清楚。

李白没再问。

安禄山看看她，又看看李白。

大概第一次觉得自己只是来送封信，最后却莫名其妙卷进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里。

---

回去以前，麦迪逊又坐了下来。

“教我一句话。”

李白问：“什么？”

“我还会再来。”

他没说话。

麦迪逊指了指自己，又指门外。

“明天。”

“回来。”

“怎么说？”

李白看着她。

然后慢慢教了一遍。

麦迪逊跟着说。

第一次，声调不对。

第二次，好一点。

第三次终于像了。

“我还会再来。”

李白点头。

麦迪逊正准备走，他却忽然说：

“这句我听懂了。”

她回头。

“当然。”

李白笑了笑。

“我是说，不用安禄山翻。”

麦迪逊也笑。

“那说明你也有进步。”

她走出门。

青儿跟在后面。

走了没几步，麦迪逊又停下来。

“青儿。”

“嗯？”

“康家远吗？”

青儿抬头。

“哪个康家？”

“有个生病以后变得很奇怪的小姐那个。”

青儿脸上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

“娘子。”

“怎么？”

“您现在说别人奇怪，好像不太合适。”

麦迪逊看着她。

青儿低头。

“我只是说实话。”

麦迪逊沉默了两秒。

“行。”

“这话没毛病。”

她重新往前走。

可这一次，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陌生的长安也许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大。

因为某个地方，可能真的有人认识Arizona。

认识铜钱。

甚至——

认识Isla。

而她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条件以后再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