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那个

杨家的小姐要来。

这个消息一早就把康家弄得比平时忙了一圈。

我却只做了一件准备。

少说话。

这不是害羞。

是策略。

经过这几天，我已经总结出了一条非常可靠的唐朝生存规律：

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尤其当你顶着“康兰娜”的名字，所有人都默认你应该会写字、会弹琵琶、懂诗、懂礼，还能随手引用一些我连现代中文都不一定看得懂的东西时——

沉默就显得非常高级。

不懂，可以叫含蓄。

没听明白，可以叫沉思。

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以微微一笑。

如果运气好，别人甚至会觉得你病后变得比从前更稳重了。

这已经不是装。

这是生存智慧。

所以小蛮替我梳头时，我认真告诉她：

“今天我尽量少说话。”

她从镜子里看我。

“为什么？”

“杨家小姐不是要来吗？”

“所以呢？”

“听说她身份不一般。”

“是。”

“那就更应该谨慎。”

小蛮沉默片刻。

然后问：

“姑娘是怕说错话？”

我看向她。

这孩子最近越来越不好骗了。

“我只是觉得安静一点比较有气质。”

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想笑？”

“没有。”

“你刚刚明明笑了。”

“奴婢不敢。”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

她低着头，肩膀明显还在动。

很好。

现在连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都不相信我有气质。

---

为了保险，我今天甚至同意戴面纱。

薄薄一层白纱，从鼻梁以下遮住半张脸。

我照了照镜子。

效果不错。

不但能少说话。

还能少做表情。

小蛮说这是因为我病后气色还没完全恢复，见外客时戴上也合适。

我觉得理由不重要。

只要能少暴露一点就行。

“杨家小姐叫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杨玉环。”

还是这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都觉得有点耳熟。

可我就是想不起来。

也许是中文课见过。

也许是历史课。

也许只是因为“玉环”这两个字听起来很像那种应该出现在古装剧里的名字。

我试着在脑子里搜索。

没有结果。

算了。

最近我的脑子已经存了太多东西。

长寿二年。

康兰娜。

李白。

守门人。

杨老师。

铜钱。

再塞一个杨玉环进去，暂时也不会改变世界。

---

人还没进院子，我先听见了声音。

不是那种很轻、很规矩的声音。

是一个姑娘在门口问：

“为什么这里的门槛这么高？”

我愣了一下。

小蛮也抬起头。

外面有人低声解释。

然后那个声音又说：

“这真的很容易摔。”

语气非常自然。

自然得不像在别人家做客。

我第一反应是：

哦。

原来是这种人。

下一刻，她就进来了。

然后我理解了为什么大家都说杨家小姐漂亮。

确实漂亮。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漂亮。

是那种人刚进门，你的视线会先过去，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看她的漂亮。

黑发。

皮肤很白。

眉眼柔和。

身形比我原来的世界里流行的审美更丰润，可穿着唐装站在那里，反而显得格外合适。

像这个时代就是照着她长的。

她身边跟着青儿。

再后面——

我看见了安禄山。

我心里立刻多了一层警惕。

很好。

长得漂亮。

出门带翻译。

进别人家还先吐槽门槛。

怎么看都像那种人生从来不需要排队的人。

我在Hamilton见过不少。

食堂排队时总能“刚好”站到朋友旁边。

老师延迟交作业，她们会笑着说“I totally forgot”，然后事情就过去了。

而我如果忘一次，大概会先在脑子里把自己骂半小时。

我对这种人没有意见。

理论上。

只是一般不会主动靠近。

---

她显然也在看我。

隔着面纱。

看得还挺直接。

我突然庆幸今天遮了脸。

至少她看不见我现在大概也没多友善。

小蛮介绍：

“这是我家姑娘，康兰娜。”

青儿也介绍：

“这是杨家娘子。”

我起身。

尽量标准地行礼。

“杨姑娘。”

很好。

三个字。

没有出错。

对面那位杨姑娘也跟着行礼。

动作稍微有点慢。

像临时想起来应该这么做。

我心里又记一笔。

不太熟练。

她坐下来以后，我们之间安静了几秒。

我决定继续执行今天的计划。

少说话。

她却显然不打算配合。

“你……”

第一句话就卡住了。

她皱眉。

看向安禄山。

安禄山低声给她解释了几个词。

她重新看我。

“你病过？”

我点头。

“是。”

“然后很多事情不记得？”

我再次点头。

“是。”

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我反而更警惕。

一个陌生人听说你失忆，正常反应应该是同情。

她为什么高兴？

“我也是。”

她说。

我愣了。

“什么？”

“我也病过。”

她指了指自己。

“醒来以后，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这次轮到我认真看她。

面纱底下，我的眉毛大概已经抬起来了。

她似乎怕我没听懂，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的中文很差。”

我彻底愣住。

这句话太坦率了。

坦率得不像我预想中的她。

我原本以为，她这种人就算完全听不懂，也会装作听懂。

就像学校里有些人考试前说“我完全没复习”，最后考九十八。

结果她直接承认：

我中文很差。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也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

我第一次对她的判断产生了一点动摇。

---

聊天并没有因此变顺利。

恰恰相反。

非常艰难。

她的中文真的不太好。

有些话会突然很流畅。

有些词又完全不会。

安禄山坐在旁边，几乎成了人形字幕。

她说一句。

他解释一句。

偶尔他还得先搞明白她到底想表达什么。

比如她试图告诉我：

“我想知道你病以前是不是也会做奇怪的梦。”

说到“奇怪”时卡住了。

安禄山帮她。

说到“梦”又卡住。

最后她直接闭眼，把头歪到一边，双手合在脸旁边。

我看懂了。

“睡觉？”

她摇头。

继续闭眼。

又用手指指脑袋。

“做梦？”

她猛地点头。

“对！”

那一瞬间，我差点笑出来。

这个人好像比我想象中……简单一点。

不是笨。

是表达得很直接。

不会就不会。

听不懂就问。

没有我那种“千万别让别人发现”的包袱。

这反而让我有点不习惯。

---

“你为什么问梦？”我问。

她停了一下。

“因为我……”

她看向安禄山。

这一次却没有马上让他翻。

她犹豫。

我也跟着警觉起来。

终于，她说：

“醒来以后，会有一些不是我的东西。”

我心里一紧。

“什么东西？”

“记忆。”

她说得很慢。

“还有语言。”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

“有时候我会说我根本不会的语言。”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兰娜的琵琶。

兰娜的字。

兰娜知道的古汉语。

完全一样。

可我没有立刻说。

因为有些事情太像的时候，第一反应反而不是相信。

是害怕。

万一她知道得太多呢？

万一她和杨老师有关？

万一——

我突然想起兰娜那三个字。

不要信她。

那个“她”，到底是谁？

杨老师？

还是别人？

我看着眼前的杨玉环。

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字也许不是偶然出现的。

---

就在气氛开始有点僵的时候，一阵风从院子里吹进来。

桌边压着的纸先动了。

我下意识伸手。

晚了。

一张纸飞起来。

直接撞翻了旁边的墨碟。

“等等！”

杨玉环也伸手。

她想扶墨碟。

我想抓纸。

两个人同时往前。

她的袖子直接扫过我的面纱。

墨点飞上来。

白纱瞬间多了一大片黑。

我们两个同时停住。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安禄山没说话。

小蛮也没说话。

青儿的脸已经白了。

杨玉环第一个开口：

“Oh my God。”

没人听懂。

但语气全听懂了。

她立刻伸手。

“对不起，我——”

又一阵风。

桌上另一叠纸全飞了。

“我的作业！”

她突然转身就追。

我：“……”

什么？

下一秒，我看见其中一张纸飘过我面前。

上面画着一个长腿土豆。

还有一棵长了六根树干的树。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

“教材！”

她已经追出去。

我愣了一下，也跟着去捡。

院子瞬间乱成一团。

纸到处飞。

小蛮追左边。

青儿追右边。

安禄山站在中间，大概在认真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刚抓住一张纸，就听见后面一声惊呼。

“Watch out！”

我回头。

杨玉环为了追另一张纸，直接撞向旁边放着陶杯的木架。

木架已经开始晃。

我根本来不及想。

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往后拉。

哗啦——

最上面的两个杯子摔下来。

砸在我们刚才站的位置。

碎了。

她整个人被我拽得差点撞进我怀里。

我们两个同时站稳。

然后一起低头。

地上一片碎陶。

她抬头看我。

“……”

我松开手。

“你没事吧？”

她没回答。

只是盯着我。

我以为她吓到了。

结果她突然说：

“你的脸。”

我这才想起面纱。

刚才一乱，已经彻底掉下来了。

现在我整张脸露在外面。

她看得太久。

我开始不舒服。

“怎么？”

“没什么。”

她摇头。

可眼神明显不是没什么。

她认识这张脸？

不可能。

我正准备追问，又一张纸从我们脚边滚过去。

她弯腰捡起来。

然后停住了。

整个人彻底不动。

---

那张纸不是她的。

是我的。

准确地说，是兰娜写过的那张。

角落里有铜钱留下的那个痕迹。

直。

斜。

再直。

一个很小的符号。

我一直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杨玉环盯着它。

脸上的表情突然全没了。

刚才那个会追纸、会撞桌子、会说自己中文很差的姑娘，一下安静下来。

她抬头。

“这个。”

声音很轻。

“你从哪儿来的？”

我的背瞬间绷紧。

“你认识？”

她没有回答。

我也没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院子里其他人还在捡纸。

可那一瞬间，我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她知道。

至少她见过。

我非常确定。

她的手甚至在轻轻发抖。

然后我意识到——

我的也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又看我。

谁都没有继续问。

因为我们都在撒谎。

或者说，都在等对方先说真话。

---

最后，是她先把纸递回来。

“给你。”

我接过。

指尖碰到她的手。

冰凉。

她往后退了一点。

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对我说：

“Thank you。”

英语。

非常清楚。

我整个人僵住。

她却继续用中文解释：

“刚才。”

指了指那排陶杯。

“你拉我。”

“要不然……”

她比了一个全砸下来的动作。

“谢谢。”

我没回答。

脑子里只剩下刚才那两个英语单词。

Thank you。

不是古代人偶然能说出来的声音。

不是兰娜身体里的记忆。

是英语。

真正的英语。

我盯着她。

第一次认真看。

她很漂亮。

确实。

可现在我完全不在意这个了。

我只看她的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

她明显愣了一下。

“谢谢？”

“不。”

我的心跳开始快。

“前面那句。”

她看着我。

“Thank you？”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

你是谁？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

太危险。

如果她和杨老师是一边的呢？

如果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我主动暴露？

我不知道。

她显然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于是我们再次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

两个来自完全不同身份的唐朝姑娘，站在一地碎陶和乱飞的作业中间。

明明有一百个问题。

一个都不敢问。

---

最后，杨玉环先开口。

“我还想见你。”

她说得很慢。

“单独。”

我看了一眼安禄山。

又看小蛮和青儿。

明白了。

“只有我们两个？”

她点头。

我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我，突然用很轻的英语说：

“Please。”

只有一个词。

可已经够了。

我看着她。

“好。”

这次不需要翻译。

---

离开以前，她把最后一张纸塞回袖子。

青儿提醒：

“娘子，那是李公子的画。”

“我知道。”

“都皱了。”

“没关系。”

她认真把纸压平。

我看见上面那个难看得惊人的小人。

忍了半天，还是问：

“那真的是李白画的？”

她一脸理所当然。

“对。”

我看看纸。

再想想中国历史上那个大名鼎鼎的李白。

突然觉得某些历史资料可能确实遗漏得比较严重。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

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等她彻底离开，小蛮才走过来。

“姑娘。”

“嗯？”

“杨家娘子好像很喜欢你。”

我看她。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她一直看你。”

“……”

这句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我把那张画着符号的纸折起来。

手指还是有一点抖。

“她不是喜欢我。”

“那是什么？”

我看向已经空掉的院门。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认识那个符号。

她会说英语。

她也病过。

醒来以后，也会一些原本不会的东西。

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通往答案的路。

问题是——

路的另一头，站着一个我还不敢相信的人。

而她看我的眼神告诉我：

她大概也一样。

那天晚上，我把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写在纸上。

写完以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她走进院子时的样子。

漂亮。

吵。

一点都不像我会主动交朋友的人。

可后来，当她安静下来，看着那枚铜钱符号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

这个人，也许和我一样害怕。

只是她比较会让别人看不出来。

我把纸折好。

塞进抽屉。

明天。

只有我们两个。

没有安禄山。

没有小蛮。

没有青儿。

也没有李白。

到时候，总得有人先说真话。

最好是她。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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