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节奏

第二次见杨玉环以前，我做了充分准备。

非常充分。

充分到如果这是AP考试，我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得到一点过程分。

首先，我把铜钱从桌上拿走，包进一块布里，塞进最里面的抽屉。

想了想。

不够安全。

又拿出来，塞进袖袋。

走了两步。

还是觉得太明显。

最后我把它藏进腰间一个小布囊里。

小蛮站在旁边，看着我把同一枚铜钱换了四个地方。

“姑娘。”

“嗯？”

“您是不是丢东西了？”

“没有。”

“那您在找什么？”

“安全感。”

她显然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然后，我拿出纸，认真写下今天绝对不能主动提到的东西。

第一，Arizona。

第二，Hamilton High School。

第三，time travel。

第四，杨老师。

第五，铜钱。

我停了一下，又加了一条：

第六，绝对不要直接问——

你是不是从未来来的？

写完以后，我看着这张清单，非常满意。

简单。

清楚。

有原则。

今天只需要观察。

让她先说。

我绝对不主动暴露。

小蛮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当然看不懂那几个英文单词，但看得懂我的表情。

“姑娘今日又要见杨家娘子？”

“嗯。”

“你们昨日不是已经见过？”

“所以今天才要再见。”

“为什么？”

我看她一眼。

“因为有些事情第一次不方便说。”

小蛮想了想。

“第二次就方便了？”

我沉默。

这孩子的问题越来越多。

“也不一定。”

“那为什么还去？”

“……”

非常好。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收起纸。

“不该问的别问。”

小蛮笑了。

“姑娘现在很像以前了。”

我的动作停住。

“什么意思？”

“以前您不想回答的时候，也这么说。”

她说完就去拿衣服了。

我却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又一次。

兰娜过去说过的话。

兰娜过去的习惯。

偶尔从别人嘴里冒出来，像有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把她拼回来。

我低头摸了一下藏着铜钱的位置。

今天只能解决一个问题。

杨玉环到底是谁。

剩下的以后再说。

---

我们约在一间茶楼。

不是李白上次带我去的那一家。

这家更热闹。

楼下临街，客人来来往往，一楼有人说书，二楼有人喝茶，靠近栏杆的位置还能看到街上的人群。

我特意选的。

人多，安全。

真出了问题也方便跑。

当然，穿着唐朝衣服跑不跑得起来是另一回事。

我到的时候，杨玉环已经坐在那里了。

今天没戴太多首饰，衣服也比上次简单。

青儿在旁边。

安禄山也在。

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昨天明明说要单独见。

她看懂了我的表情，立刻解释：

“他只负责说话。”

我看向安禄山。

安禄山一脸无辜。

“翻译。”

“我知道。”

“有些话她还说不清。”

杨玉环马上补了一句：

“暂时。”

安禄山点头。

“对，暂时。”

她瞪他。

我差点笑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再见她，感觉和昨天已经不太一样了。

可能因为知道她会说英语。

也可能因为她昨天接住那张纸时，手和我一样在抖。

一个人如果也害怕，就很难继续显得那么讨厌。

至少没那么讨厌。

---

我们坐下来。

第一刻钟，非常客气。

客气得让我想逃。

“昨天回去还好吗？”

“很好。”

“你呢？”

“也很好。”

“你的面纱……”

“洗了。”

“墨洗掉了吗？”

“差不多。”

“哦。”

安静。

我喝茶。

她也喝茶。

安禄山坐在旁边。

青儿和小蛮站在后面。

所有人都在假装这是一场正常的拜访。

只有我知道，我袖子里藏着一张“绝对不能说什么”的清单。

而对面这个人昨天用完美的美式发音说了Thank you。

我决定等她先开口。

她显然也在等我。

于是我们又喝了一轮茶。

最后还是她忍不住。

“你昨天那个符号……”

来了。

我放下杯子。

“什么符号？”

她看着我。

“你知道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

她眯了眯眼。

很好。

开始了。

“那张纸。”

“很多纸。”

“角落那个。”

“哪个角落？”

她盯着我。

我也盯着她。

安禄山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我。

大概觉得翻译这份工作越来越不像语言服务，比较像调解纠纷。

杨玉环最后深吸一口气。

“直的。”

她用手比了一下。

“然后这样。”

斜一下。

“再这样。”

又直一下。

我的心跳快了一点。

她记得。

而且不是模糊地觉得眼熟。

她知道那个形状。

“你在哪里见过？”

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

很好。

果然。

谁都不肯先交底。

“你先说。”

“是我先问。”

“是我先发现。”

“可纸是我的。”

“所以你知道它是什么？”

我停了一下。

她马上抓住。

“你知道。”

“不知道。”

“你刚刚停了。”

“思考不行吗？”

“可以。”

她点头。

“但你撒谎的时候会停一下。”

我：“……”

这是什么诅咒？

先是左眉。

现在又多一个停顿。

我是不是应该以后干脆戴面具生活？

---

十分钟过去。

毫无进展。

唯一确定的事情是，我们两个都知道些什么。

但谁都不肯先说。

我终于理解为什么有些国家谈判可以谈很多年。

不是因为没有答案。

是因为所有人都想让对方先把底牌放桌上。

就在这时，楼下的乐声忽然响了起来。

先是鼓。

然后是弦乐。

茶楼里有人叫好。

杨玉环往楼下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安禄山解释，大概是附近乐坊的人过来助兴。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楼下的节奏有点乱。

安禄山大概想给她解释拍子，伸手在桌边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然后抬起左手。

又换右手。

动作很随意。

甚至没有完整做完。

可我整个人一下僵住。

不是因为唐朝。

是因为我见过。

不。

不是见过。

做过。

无数次。

体育馆。

哈密尔顿高中的校园助威集会。

看台挤满学生。

乐队吵得耳朵发麻。

啦啦队站在场地中央。

主持人在下面喊。

所有人跟着节奏拍两下。

啪、啪。

左手。

右手。

然后再接下一组动作。

那种东西很蠢。

也很简单。

简单到你根本不会觉得自己记住了它。

可真有人起头的时候，身体会比脑子更快。

安禄山的手刚抬起来。

我已经跟着拍了两下。

啪、啪。

左手。

右手。

动作做到一半。

我停住。

因为对面，杨玉环也做了。

一模一样。

她的右手还停在半空。

我的也是。

我们同时抬头。

对视。

茶楼还在吵。

有人在楼下叫茶。

有人笑。

旁边桌子上的男人正大声说话。

乐声还没停。

可那一刻，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她。

还有那个动作。

哈密尔顿高中。

不是中国。

不是唐朝。

不是任何古代人会无意中知道的东西。

她的脸一点点变了。

“你……”

我没有说话。

心已经跳到了喉咙口。

然后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腰间突然一热。

我猛地低头。

藏在布囊里的铜钱自己动了。

我甚至没碰它。

它从没有系紧的袋口滑出来。

落到桌面。

叮。

没有倒下。

那枚铜钱竟然直直立在桌上。

轻轻转了一圈。

我和杨玉环同时看向它。

她的脸瞬间白了。

“Coin。”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抬头。

她也抬头。

完了。

我的清单已经没用了。

---

杨玉环伸手。

我立刻按住铜钱。

“别碰。”

她停住。

“为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有这个？”

“你为什么认识？”

我们两个再次同时停住。

安禄山显然想说话。

杨玉环却抬手。

“不要翻译。”

他说：“什么？”

她又用中文重复。

“不要。”

这次说得很清楚。

然后她看向我。

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那句话，用的是英语。

声音非常低。

“What school?”

我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冲到了头顶。

就这一句。

没有问年份。

没有问国家。

没有问“你是不是穿越”。

只问学校。

因为如果我不是她要找的人，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

可如果我是——

答案只有一个。

我看着她。

“Hamilton.”

她手里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一声很轻的脆响。

眼睛瞬间红了。

我也没比她好多少。

她嘴唇动了好几次。

最后挤出一句：

“Shut up.”

我差点笑出来。

非常不合时宜。

但真的太熟悉了。

我第一次觉得一句这么没礼貌的话，能听得这么亲切。

“你先问的。”

“Isla？”

她声音变了。

我没回答。

不是因为不想。

是那一瞬间喉咙突然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站起来。

椅子被撞得往后一响。

“Isla？”

第二遍。

我终于点头。

“Madison？”

她下一秒直接冲过来抱住我。

我完全没准备好。

整个人差点被她撞翻。

“你真的是你！”

这句话中英夹杂，语法混乱，毫无意义。

但我听懂了。

我也抱住她。

非常用力。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这么想见一个认识的人。

不是李白。

不是小蛮。

不是康父。

他们对我都很好。

可他们认识的是兰娜。

哪怕他们开始慢慢认识现在这个我，也还是隔着一层我解释不了的东西。

麦迪逊不一样。

她知道Hamilton的走廊。

知道学校午餐。

知道亚利桑那夏天站在停车场是什么感觉。

知道杨老师。

知道手机。

知道Google。

知道“回家”不是长安城里的哪条街。

她甚至知道我以前是谁。

十三个世纪。

那么远。

突然不再只有我一个人。

---

“等等。”

麦迪逊忽然把我推开。

上下看我。

左边。

右边。

然后盯着我的脸。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

刚才那点感动迅速消失了一半。

“什么意思？”

“不是不好看。”

她立刻解释。

“我是说，你不是你。”

“你也不是你。”

“我知道！”

她摸自己的脸。

“我变成了一个超级漂亮的中国女孩。”

我看着她。

“你适应得挺快。”

“花了几天。”

“看得出来。”

她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你刚才是不是在讽刺我？”

“没有。”

我的左眉可能动了。

她盯着我。

我立刻转头。

很好。

才相认不到一分钟，熟悉的烦人程度也一起回来了。

---

旁边安静得可怕。

我这才想起来——

还有别人。

安禄山。

青儿。

小蛮。

三个人看着我们。

表情各不相同。

青儿已经完全傻了。

小蛮皱着眉。

安禄山倒最冷静，只是明显非常想知道我们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麦迪逊立刻坐回去。

我也坐。

两个人同时端起茶。

非常自然。

安禄山看我们。

“你们认识？”

“不认识。”

我们同时回答。

然后同时停住。

这回答实在没有说服力。

麦迪逊低头喝茶。

我也低头。

安禄山慢悠悠地点头。

“看出来了。”

麦迪逊踢了我一下。

我回踢她。

终于有点像Hamilton了。

---

后来，我们想办法把其他人支开。

麦迪逊说要和我谈女孩子之间的私事。

这个理由显然相当好用。

至少青儿和小蛮都没有继续问。

安禄山最难处理。

最后麦迪逊直接看着他：

“Private。”

他没懂。

她指门外。

他懂了。

走之前还看了我们一眼。

那眼神非常明确：

你们两个绝对有问题。

门关上。

我和麦迪逊同时转头。

沉默两秒。

然后一起开口：

“你什么时候——”

又停。

“你先。”

“你先。”

我们互相瞪了一眼。

熟悉。

太熟悉了。

最后麦迪逊先说。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一个超级夸张的房间里。”

“我也是。”

“有人一直哭。”

“我也是。”

“我照镜子发现脸不是我的。”

“我也是。”

她停了。

“你也？”

“嗯。”

“然后你也假装失忆？”

我们再次沉默。

我慢慢点头。

麦迪逊捂住脸。

“Of course。”

我也忍不住笑。

原来我们两个穿越以后想出的第一个求生办法居然完全一样。

“这可能是电视剧对人类文明最大的贡献。”

我说。

她笑得趴到桌上。

那是我来到唐朝以后第一次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没有解释。

没有小心。

不用担心哪个词听起来奇怪。

因为她懂。

全部都懂。

---

笑完，我们开始交换信息。

我先说铜钱。

她立刻坐直。

“我也见过。”

“在哪里？”

“中文教室。”

“杨老师那里？”

“对。”

我的心一下沉下来。

“她给你了吗？”

“没有。”

麦迪逊皱眉。

“我记得它在桌上。然后有光。后来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是她给我的。”

“为什么？”

“课堂奖励。”

麦迪逊看了我几秒。

“你们AP学生连穿越都有额外学分？”

“闭嘴。”

她笑。

“所以你真的拿走了？”

我点头。

然后告诉她铜钱发热、梦、兰娜、镜子，还有“守门人”。

麦迪逊一开始还笑。

听到兰娜会借我的手写字以后，笑没了。

“等等。”

她指我的手。

“她现在还在？”

“有时候。”

“在你身体里？”

“不完全是。”

“这比我那边吓人多了。”

“你那边有什么？”

她告诉我玉环的身体会突厥语。

偶尔会冒出记忆。

还有她怎么遇见安禄山。

怎么找到李白学中文。

说到这里，我停住。

“等等。”

“什么？”

“你也认识李白？”

“他教我中文。”

我看着她。

她也看我。

“怎么了？”

我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他不是中文老师。”

“我知道啊，他还会画画。”

“不，他画画特别差。”

“对啊！”

“我的意思是——”

我闭了闭眼。

“Madison，你知道李白是谁吗？”

她非常诚实。

“一个长得不错、脾气还行的年轻老师？”

我盯着她。

终于确定。

她是真的不知道。

“他是李白。”

“我知道他叫李白。”

“中国历史上的李白。”

她仍然没反应。

我只能继续。

“Poet Immortal。”

空白。

“《静夜思》。”

还是空白。

“床前明月光。”

她想了两秒。

“哦！”

终于。

“我们是不是学过？”

我差点趴到桌上。

“你为什么一副受伤的样子？”

“没事。”

我摆手。

“文化教育任重道远。”

她瞪我。

“我才上中文初级班。”

“看出来了。”

“Isla。”

“嗯？”

“你还是很讨厌。”

奇怪的是，我听完反而笑了。

真好。

这句话也很熟悉。

---

我们最后才说到最重要的问题。

怎么回去。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你知道吗？”她问。

“不知道。”

“兰娜知道？”

“她只说不要信杨老师。”

麦迪逊皱眉。

“为什么？”

“不知道。”

“她也太喜欢说一半了吧。”

“谢谢。”

终于有人理解我的痛苦。

我把那张写着“守门人”的纸拿出来给她看。

麦迪逊看了很久。

“所以杨老师是……Guard something？”

“守门人。”

“Guard the door？”

“差不多。”

“她开的门？”

“很可能。”

“那她为什么要把我们弄过来？”

我没回答。

这也是我一直想知道的。

麦迪逊忽然说：

“也许不是她把我们弄来的。”

“什么意思？”

“也许她只负责开门。”

我看她。

她耸肩。

“门开了，谁掉进去，不一定是她决定的。”

我第一次发现，麦迪逊偶尔也能说出很有用的话。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

“你是不是刚刚觉得我终于聪明了一次？”

“没有。”

左眉又叛变了。

她指着我。

“动了。”

我闭上眼。

这个世界到底为什么这么针对我的左眉？

---

临走以前，我们约定了几件事。

第一，在别人面前继续假装不熟。

第二，任何和杨老师、铜钱、奇怪梦境有关的事情，都要告诉对方。

第三，尽量找到回去的方法。

第四——

麦迪逊坚持加的。

“如果先回去的人只有一个呢？”

我没说话。

她也不笑了。

这个问题我们都没想过。

如果门只能让一个人过呢？

如果兰娜和玉环只能回来一个呢？

如果要回去，就意味着这两个原本的女孩再也回不来呢？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沉下来。

最后我说：

“那就不先决定。”

麦迪逊看着我。

“什么意思？”

“找到方法以后再说。”

“如果必须选？”

我停了一下。

“那就一起想。”

她没再追问。

伸出手。

像以前在学校答应什么事情时一样。

我看着她的手。

也伸过去。

轻轻拍了一下。

啪。

熟悉得让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明显也有。

但谁都没说。

---

走出茶楼的时候，长安的太阳正落下去。

街上还是很吵。

马车。

商贩。

孩子。

不知道谁家的饭菜香从巷子里飘出来。

一切都还是陌生的。

可又没那么陌生了。

麦迪逊走在另一边。

我们隔着几个人。

按照约定，没有靠太近。

她忽然回头。

只看了我一眼。

然后抬手。

很轻地拍了两下。

啪、啪。

左手。

右手。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也跟着做了一遍。

十三个世纪以前的长安街头，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可我们知道。

那是哈密尔顿高中的体育馆。

是吵得耳朵疼的校园集会。

是亚利桑那。

是回不去的家。

也是我们终于找到彼此的证明。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这几天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找答案。

铜钱是什么。

杨老师是谁。

兰娜为什么认识我。

那扇门到底怎么打开。

可原来我最先需要找到的，从来不是答案。

是另一个还记得我原来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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