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闺秀

决定去杨山长的女子学堂以后，我才发现，“决定”这个词说起来很简单。

真正做起来，需要先得到很多人的同意。

准确地说——我们决定。

别人批准。

这大概就是唐朝版的自由。

第一道关，是我爹。

我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

为什么我要继续读书。

为什么女子读书不是浪费。

为什么我病了一场以后更需要接触外面的世界。

甚至还准备了一句很有气势的话：

“女儿不愿一生只等别人替我安排。”

在脑子里排练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不错。

结果真正坐到我爹面前，我刚说：

“我想去杨山长的学堂。”

他抬起头。

“好。”

我后面准备的几百字突然全部失业。

“……好？”

他看我。

“怎么？”

“你不反对？”

“为何反对？”

这和我预计的不一样。

非常不一样。

我甚至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没听懂。

“我是说，去学堂。”

“为父知道。”

“不是请先生到家里，是我每天出去。”

“嗯。”

“那里还有很多别家的姑娘。”

“杨山长的学堂，本就是女子学堂。”

我闭嘴了。

准备好的反抗精神突然找不到使用对象。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你已经做好了踹门的准备，结果伸手一推，门自己开了。

我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账册。

“只是有一件事。”

来了。

我立刻坐直。

果然不会这么简单。

“什么？”

“既然要去，就别只学诗文。”

我愣住。

他把账册推过来。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我暂时看不太懂的字。

“康家做生意，往来长安与西域。你从前只喜欢诗画，不爱看这些。”

他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

“如今既说想多学些东西，不如把账目、契书、交涉也一起学了。”

我没想到。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让我学这些？”

他显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将来总用得上。”

“将来不是……”

我差点说“嫁人”。

最后还是说了。

“不是嫁人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爹看着我。

我也看他。

这是我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直接碰这个话题。

兰娜问过杨山长的问题忽然出现在脑子里：

**一个女子若不想接受被安排的婚姻，还能成为什么？**

我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嫁人和会做事，有什么冲突？”

这个答案并不完美。

甚至离我想听的还很远。

可我还是愣了一下。

他继续翻账册。

“康家的女儿，即便嫁了人，也不该连自家的钱怎么来的、货往哪里去都不知道。”

“若将来……”

他停了一下。

“若将来的事有变化，能看得懂账，谈得了生意，总比只会等人安排强。”

我忽然不说话了。

他没有说：

你可以不嫁。

没有说：

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毕竟这里不是Arizona。

他甚至可能从没真正想过，一个女儿可以彻底拒绝婚姻。

可在他能理解的范围里，他已经偷偷给兰娜留了一条别的路。

不是很宽。

但确实存在。

我低头看那本账册。

突然想到，如果真正的兰娜能听见，她会怎么想。

“好。”

我说。

我爹点头。

“那便去。”

事情就这样定了。

我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小蛮已经等在外面。

“如何？”

“答应了。”

“真的？”

“嗯。”

她立刻笑起来。

我走了两步，又停下。

“而且让我学看账。”

小蛮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

“那姑娘还是别去了。”

我看她。

她一本正经。

“读书已经很苦了。”

我没忍住笑。

很好。

至少唐朝和现代在某些事情上高度统一。

学生都不喜欢数学。

---

麦迪逊那边就没有这么顺利了。

第二天见到她的时候，我问：

“你家同意了吗？”

她脸上的表情像刚打完一场战争。

“同意了。”

“那你为什么这样？”

“因为他们同意得太同意了。”

我没听懂。

然后我看见她身后跟着的东西。

两个箱子。

我沉默。

“你去上学还是搬家？”

“Exactly。”

她指着箱子。

“这个是衣服。”

又指另外一个。

“这个也是衣服。”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杨山长亲自收我，是一件特别特别特别重要的事。”

她一口气说了三个“特别”。

我大概懂了。

杨家听说她要进学堂以后，完全没有讨论“女子为什么要读书”。

他们讨论的是：

第一天穿什么。

什么发式合适。

什么首饰显得端庄。

见杨山长先行什么礼。

遇见身份高的学生该怎么说话。

甚至连坐的时候裙子应该往哪边收，都有人专门教她。

麦迪逊一脸生无可恋。

“我只是去上课。”

青儿在旁边小声纠正：

“娘子是去拜山长为师。”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哪里？”

青儿认真想了想。

“所有地方。”

麦迪逊转头看我。

“See?”

我忍着笑。

她继续抱怨：

“昨天晚上三个人围着我讨论头上应该戴几根簪子。”

“最后呢？”

“四根。”

“那还好。”

“原来是十一根。”

我沉默。

“那确实值得庆祝。”

她摸摸自己的头。

“而且他们一直说，学堂里有很多身份很好的姑娘，让我注意言行。”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她皱眉。

“听起来不像去上课，像去参加一个持续几个月的宫廷面试。”

这个形容非常准确。

后来我才发现，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

杨山长的学堂建在城外山间。

去的时候需要坐车走一段，再沿石阶上去。

我原本以为所谓女子学堂，大概就是一座比较大的院子。

真正看见以后，还是停了一下。

山门不高。

也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装饰。

一道青墙沿着山势往里延伸，门旁种着几株老槐。进去以后是两重院落，木廊把几间讲堂连在一起。后院更深，能看见竹林和一小片水。

风从山间穿过来。

很安静。

不是康家那种“大家都知道自己应该轻声说话”的安静。

是这里本来就让人想把声音放低。

麦迪逊站在我旁边，看了一圈。

“这才像学校。”

“哪里像？”

“有一种我马上要被留作业的感觉。”

“那确实像。”

她叹气。

“穿越都躲不过。”

---

学生比我想象中多。

十几个人。

年龄大概都在十四到二十之间。

衣着、气质明显不一样。

有人一看就出身官宦之家。

有人衣服简单很多。

还有几个说话带外地口音。

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很会坐。

我第一次知道，坐着也可以坐出阶层差异。

背直。

手放得恰到好处。

头不能太低，也不能抬太高。

连笑都像练过。

麦迪逊扫了一眼，立刻压低声音：

“我感觉自己来错学校了。”

“为什么？”

“这里每个人都像学生会**。”

我差点笑出来。

第一眼最容易注意到的是坐在前排的王凝。

她并不是整个教室最漂亮的。

可你一看就知道，她是那种不容易出错的人。

纸笔摆得整整齐齐。

别人说话，她会认真听。

先生进门，她第一个起身行礼。

就连替旁边的人递一支笔，动作都稳得像提前排练过。

后来我才知道，她和临淄王李珩已经有婚约。

麦迪逊听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

“她订婚了？”

我说：“差不多。”

“多大？”

我告诉她。

她沉默两秒。

“Okay。”

我立刻看她。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很好。

她终于开始学会不是每个现代反应都适合当众说出来。

王凝注意到我们在看她，转头朝我们微微一笑。

非常得体。

麦迪逊也笑。

对方转回去以后，她马上贴过来。

“她让我紧张。”

“为什么？”

“太完美了。”

我懂。

这种人我学校里也见过。

成绩好。

体育好。

志愿服务够。

讲话永远正确。

连头发都很少乱。

站在旁边的时候，你会突然想检查自己有没有交齐作业。

---

另一个引起我注意的人叫江梅。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衣服不算华贵。

面前放着一叠写满字的纸。

她长得很安静。

是真的安静。

不是我这几天为了活命装出来的那种。

先生还没来，她一直在读书。

旁边两个女孩讨论某篇文章，她从头到尾没插嘴。

直到其中一个人说：

“女子学医终究无用，不能坐堂，也不好抛头露面。”

江梅终于抬头。

声音也不大。

“谁说无用？”

对方愣了一下。

“女子又不能——”

“妇人生产时，难道也让男医进去？”

“那自然……”

“既然不能，女医便有用。”

对方张口。

江梅继续：

“闺中妇人有病，不愿见男医，也是女医有用。”

“富贵人家尚能请稳婆、医婆，贫家呢？”

第三句。

第四句。

一句比一句平静。

那个姑娘脸越来越僵。

最后只能说：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江梅低下头。

“那便好。”

继续看书。

麦迪逊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

“我喜欢她。”

我也有点想笑。

江梅属于那种乍看最好说话的人。

真争起来，却会把理由一条一条摆在你面前。

不提高音量。

不生气。

一直摆到你无路可退。

我忽然想起一个词。

温柔地逼死对手。

很可怕。

我也喜欢。

---

第一堂课开始以后，我很快意识到，杨山长并没有打算因为我们两个情况特殊，就安排什么简单课程。

先生姓孟。

年纪约四十。

第一句话我勉强听懂。

第二句话开始出现典故。

第三句已经进入了一个我非常熟悉的状态：

每个字单独好像都认识。

合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低头。

准备继续使用这几天已经练得很熟的技能。

假装思考。

旁边的麦迪逊比我更惨。

她已经开始偷偷看我。

我没看她。

救不了。

自求多福。

孟先生讲的是古书里的女子之道。

说到后来，忽然引用一句：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我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起来。

等等。

这句我知道。

虽然上下文和后世解释有争议，但只听这么一句，确实刺耳。

我还在想先生接下来准备怎么讲，旁边麦迪逊突然坐直。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明显听见了某个自己认识的音。

“养。”

她小声重复。

然后看看自己的胳膊。

我转头。

不。

别。

她已经站起来了。

全堂的人都看向她。

孟先生停住。

“杨娘子有何见解？”

麦迪逊显然没完全听懂。

但一个人如果突然被全班看着，就会本能地想证明自己其实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一点跨越十三个世纪也没有变化。

她指指自己胳膊。

然后——

挠了两下。

非常认真。

“痒？”

整个讲堂安静。

不是普通安静。

是连窗外鸟叫都突然显得特别清楚的那种安静。

我慢慢低下头。

用手捂住脸。

不要认识她。

我不认识她。

麦迪逊还没意识到严重性。

她看向我。

“What?”

没人说话。

江梅第一个低下头。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她在忍笑。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

整个教室像突然破了功。

好几个姑娘赶紧拿袖子挡脸。

连王凝都转过头，嘴角明显在动。

孟先生站在前面。

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他大概教了一辈子书，也没想到有一天引用《论语》，会有学生当众挠胳膊。

麦迪逊终于意识到自己搞错了。

她慢慢坐下。

凑过来。

“我是不是说错了？”

我压低声音。

“很错。”

“有多错？”

“等于老师讲哲学，你站起来说皮肤过敏。”

她闭上眼。

“Great。”

---

下课的时候，麦迪逊一度想逃跑。

“我不来了。”

“你昨天还说要认真学中文。”

“我已经没有社会性生存的可能了。”

“这里是唐朝。”

我提醒她。

“你在Hamilton的社会性死亡记录还没传过来。”

她停了一下。

“有道理。”

恢复得非常快。

结果我们还没走，江梅先过来了。

她看着麦迪逊。

“你真的听不懂？”

麦迪逊现在已经对这件事放弃挣扎。

“很多都听不懂。”

江梅又看我。

“你呢？”

我本来想说“还好”。

话到了嘴边却停住。

麦迪逊刚才虽然出丑得惊天动地，但至少她没装。

我突然觉得自己再继续装下去有点没意思。

“也有很多听不懂。”

江梅明显意外。

旁边另外两个姑娘也看过来。

“可你们不是杨山长亲自请来的？”

我点头。

“是。”

“听说康姑娘诗文很好。”

来了。

兰娜的人设。

我已经习惯了。

“以前可能很好。”

我说。

“现在忘了很多。”

“连典故也忘？”

“尤其是典故。”

麦迪逊在旁边猛点头。

“我连字都没认全。”

我看她。

这个倒不用主动宣传。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几个女孩没有露出嘲笑的表情。

反而像同时松了口气。

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姑娘小声说：

“我也听不懂孟先生刚才讲的第三个典故。”

另一个立刻说：

“我也是。”

王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上个月先生讲《列女传》，我回去查了一整夜。”

麦迪逊愣住。

“你也有不会的？”

王凝笑了一下。

“自然。”

那一瞬间，我忽然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刚来的时候，我觉得这些姑娘全都像学生会**。

端正。

聪明。

无懈可击。

可只需要一个麦迪逊站起来把“养”听成“痒”，整个教室那层完美的壳就裂了一条缝。

有人怕文章写不好。

有人记不住典故。

有人偷偷讨厌女红。

还有一个姑娘承认自己每次背书前都会胃疼。

所谓大家闺秀，好像也没有另外长一颗脑袋。

只是大家都很擅长让别人以为自己什么都会。

这一点我太熟悉了。

甚至熟悉得有点讨厌。

---

中午，我们一起吃饭。

麦迪逊很快和几个女孩混熟。

这种能力我永远学不会。

半个时辰以前她还因为“痒”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现在已经在教旁边的人说“Good”。

“为什么要学这个？”我问。

“文化交流。”

她一本正经。

我懒得理她。

江梅坐在我对面。

“你真的全忘了？”

我抬头。

她问得很平静。

可我总觉得这个人看人太准。

“不是全部。”

“所以有些东西还记得？”

“有时候。”

“有时候？”

我停了一下。

“身体会记得。”

江梅看了我两秒。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可她没有追问。

只说：

“我父亲说，人病过以后，记忆错乱并不罕见。”

“你父亲是大夫？”

“嗯。”

她低头夹菜。

“不过像你这样的，我没见过。”

谢谢。

一点都没被安慰到。

---

下午，杨山长来了。

她一出现，整个讲堂的气氛就变了。

不是害怕。

更像所有人都自动坐直了一点。

看来她在这里确实很有分量。

她没有马上上课。

而是站在前面看了一圈。

最后目光停在我和麦迪逊身上。

我突然又有了那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她每次这样看我，我都会想起Hamilton。

想起那枚铜钱。

想起她早就知道我是谁。

“今日还有一件事。”

杨山长说。

“从今天起，康兰娜与杨玉环，将正式入我门下。”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很轻的吸气声。

我转头。

麦迪逊显然没听懂“正式入我门下”到底有什么分量。

她小声问：

“什么意思？”

“入室弟子。”

“还是不懂。”

“特殊学生。”

“哦。”

她点头。

“Like honors?”

“不完全是。”

还没等我解释，后面已经有人开口。

“山长。”

说话的是个穿浅紫色衣裙的姑娘。

上午我还没记住她的名字。

“她们才来第一日。”

语气很礼貌。

意思一点都不客气。

杨山长看她。

“所以？”

那姑娘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学生只是觉得……”

她斟酌了一下。

“学堂中有人跟随山长数年，也未曾收入门下。”

又有人低声附和。

“康姑娘虽有才名，可如今病后连旧学都忘了许多。”

说到这里，几道目光落到麦迪逊身上。

没有人说。

但我们都知道大家想的是什么。

至于杨玉环——

她上午把“养”听成“痒”。

麦迪逊也意识到了。

她凑过来。

“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不配？”

“差不多。”

她居然点头。

“Fair。”

我转头看她。

“你倒挺想得开。”

“因为我今天确实很丢脸。”

这一点我无法反驳。

---

杨山长没有生气。

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她只是问刚才那个女孩：

“你拜先生，是因为已经什么都会了吗？”

对方怔住。

“自然不是。”

“若什么都会，还需要先生吗？”

没人回答。

杨山长又看向整个讲堂。

“若先生只教本来就会的人——”

她停了一下。

“那先生还剩下什么用处？”

屋里彻底安静。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

简单得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从未来学校里带回来的。

因为太像现代老师会说的话。

麦迪逊显然也喜欢。

她小声对我说：

“这个我听懂了。”

“恭喜。”

“没有翻译。”

“更恭喜。”

她瞪我。

---

刚才提出异议的女孩慢慢低下头。

杨山长却没有趁机压她。

“你问得没有错。”

那女孩又抬头。

“入我门下，本就该问凭什么。”

我也看向杨山长。

对。

凭什么？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答案不是她们比你们强。”

她说。

“也不是她们比你们特别。”

我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而是她们需要学的东西，与诸位不同。”

这答案并没有让我更舒服。

反而更糟。

不同什么？

因为我们来自未来？

因为铜钱？

因为那扇门？

还是因为她仍然在安排某件没有告诉我们的事？

杨山长继续：

“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学文章、学道理、学本事。”

“她们除了这些，还要先学会怎么活在这里。”

没人完全听懂。

我听懂了。

太懂了。

麦迪逊也安静下来。

杨山长最后看向我们。

“所以，我会亲自教。”

---

放学以后，别人陆续离开。

麦迪逊明显心情不错。

虽然上午出了大丑，但下午突然升级成“校长亲传学生”，已经足够冲淡她的羞耻。

“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

她问。

“入室弟子。”

“会有特殊待遇吗？”

“不知道。”

“少写作业？”

“你想得很美。”

她叹气。

“那这个身份有什么用？”

我回头看了一眼讲堂。

杨山长还站在里面。

似乎正在和孟先生说话。

“不知道。”

我说。

麦迪逊听出我语气不对。

“你不高兴？”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停下脚步。

“我不喜欢她替我们决定。”

“可我们已经同意来学堂了。”

“来学堂是我们的决定。”

我说。

“做她的入室弟子，不是。”

麦迪逊想了想。

“有区别？”

“有。”

很大。

她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

我知道她可能觉得我太敏感。

也许我确实有点。

但杨山长已经替我们做过一次“她认为对我们好的决定”。

结果就是我们两个现在站在唐朝的山里，穿着别人的衣服，用着别人的身体。

所以我没办法再轻易接受一句：

这是为你们好。

哪怕那件事看起来真的很好。

---

临走前，王凝追了出来。

“康姑娘。”

我停下。

她朝我行礼。

“今日的事，希望你别介意。”

“什么？”

“有人质疑山长收徒。”

“没事。”

“其实……”

她犹豫了一下。

“我也有一点想知道为什么。”

我看她。

她没有躲开。

很坦率。

“不过山长说得对。”

“哪句？”

“先生若只教已经会的人，那便没有意义了。”

她笑了一下。

“所以我想看看，你们究竟会学成什么样。”

这句话没有恶意。

也不算特别友好。

更像一种公开的观察。

我反而喜欢。

“可以。”

我说。

“我也想看看。”

王凝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回答。

笑了一下。

走了。

麦迪逊立刻从旁边冒出来。

“她还是让我紧张。”

“为什么？”

“她说每句话都像提前写过稿。”

我没忍住笑。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

“那当然。”

她很满意。

“世界承受不了两个我。”

这倒可能是真的。

---

下山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远处。

小蛮和青儿跟在后面。

麦迪逊一路还在复习今天学的新词。

“养。”

她说。

“养。”

我点头。

“不是痒。”

“我知道了。”

“确定？”

她瞪我。

“你准备拿这个笑我多久？”

“看情况。”

“Isla。”

“这里别叫。”

她马上闭嘴。

隔了两步，又小声补了一句：

“你真的很烦。”

我笑了。

走出去很远以后，我还是忍不住回头。

山间的学堂已经被树挡住一半。

只剩屋檐露出来。

从外面看，很安静。

很普通。

甚至有一点让人安心。

可我知道，杨山长就在里面。

那个曾经跨越十三个世纪的人。

那个说自己犯了错的人。

也是那个今天没有问过我们，就再次宣布替我们选择了一种身份的人。

也许她真的只是想教我们。

也许她真的觉得这样最好。

可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一个人最危险的时候，不一定是她想害你。

有时候恰恰是她太确定——

她知道什么对你最好。

我转过身。

没再回头。

女子学堂的第一天结束了。

麦迪逊学会了“养”和“痒”的区别。

我学会了一件更麻烦的事。

以后杨山长给我们的每一样东西——

哪怕看起来像礼物，

我都得先问一句：

**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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