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的声音

成为杨山长的入室弟子以后，我们得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书。

是玉佩。

一人一块。

我的那块偏白，麦迪逊的是偏青。单独看都只是半轮月，边缘并不规则，可两块放在一起时，竟然刚好拼成一轮完整的圆月。

最让我不舒服的不是这个。

是背面。

那里刻着和铜钱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直。

斜。

再直。

我看到的第一眼，就把玉佩放回了桌上。

“它会做什么？”

杨山长似乎早就料到我会问。

“不会把你们送去别的时间。”

我看着她。

“这句话并没有让我放心。”

麦迪逊已经把自己的拿起来了。

“所以它干嘛的？”

杨山长说：“语言。”

麦迪逊低头看看玉佩。

又看看她。

“什么意思？”

“你们现在使用的旧语，并不完全属于你们自己。”

这话让我立刻想到兰娜。

她的手。

她的字。

她留在身体里的那些东西。

杨山长继续：“兰娜和玉环原有的记忆，可以帮助你们理解一部分。但不稳定，也不完整。”

“这个可以补上？”

“暂时。”

她把两块玉佩推到我们面前。

“戴着它，你们会更容易听懂这里的人说话，也能更自然地表达。”

麦迪逊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这是古代版Google Translate？”

杨山长没反应。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立刻看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懂。”

“非常懂。”

杨山长看了我们两个一眼。

那种眼神让我突然怀疑，她在Arizona当中文老师的时候，到底有多少次听见学生在下面说她没听懂的东西。

麦迪逊已经把玉佩挂到脖子上。

“怎么用？”

“戴着便可。”

“就这么简单？”

“对。”

她一脸惊讶。

“终于有一样穿越设备不是要先晕过去才能用。”

这一点我也很赞同。

---

我戴上玉佩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光。

没有热。

没有奇怪的声音。

我甚至有点失望。

“就这样？”

杨山长说：“你出去听。”

我们走到廊下。

几个学生正从前面经过。

其中一个在说上午先生讲的文章。

平时这种时候，我大概能听懂六成。

剩下四成，要靠上下文、表情和运气。

可这一次——

我停住了。

那些本来应该陌生的词，突然变得清楚。

不是现代中文。

也不是有人在脑子里给我翻译。

更像每个词后面忽然亮起了意思。

我还是听得出它们和我学过的中文不一样。

只是，不再需要费劲猜。

麦迪逊站在旁边。

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Whoa。”

其中一个学生回头看她。

“杨娘子？”

麦迪逊愣了一下。

然后很自然地说：

“没事，你们继续。”

话出口以后，她自己先僵住。

“我刚才——”

“说得很好。”

我说。

她低头看玉佩。

“这东西有点吓人。”

我也这么觉得。

方便得让人不安。

---

回到屋里，杨山长问：

“如何？”

麦迪逊立刻说：“我要了。”

我看她。

“你刚才还说吓人。”

“方便和吓人可以同时存在。”

她说得非常有道理。

我没反驳。

然后杨山长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我心里立刻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

“玉佩和我之间有联系。”

麦迪逊眯眼。

“什么联系？”

“当我专心时，有可能听见你们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麦迪逊慢慢把刚戴好的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

“什么意思叫听见？”

杨山长没说话。

她追问：

“我们说什么你都能听见？”

“不是随时。”

“那什么时候？”

“需要我主动。”

“也就是说你想听的时候可以听？”

“理论上。”

麦迪逊把玉佩放到桌上。

“这叫监听。”

杨山长皱眉。

显然没听懂“监听”这个词。

我替她解释。

“意思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你可以偷听我们说话。”

“我不会随意使用。”

麦迪逊立刻说：

“这和能不能是两回事。”

我看了她一眼。

很少见她这么严肃。

但我完全同意。

杨山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可以摘下。”

“任何时候？”

“任何时候。”

“你不会因为我们摘下就生气？”

“不会。”

麦迪逊点头。

“那可以。”

我却没有立刻重新戴。

“还有没有别的？”

杨山长看我。

“什么？”

“副作用。”

“暂时没有发现。”

“暂时？”

“任何与门有关的东西，都不能保证毫无影响。”

非常好。

这句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危险。

我最后还是拿起玉佩。

因为我知道自己需要它。

这大概就是最烦的一点。

一件东西并不因为有风险，就可以不用。

自由有时候也不是简单地说“不”。

而是明明知道代价，还是决定自己要不要接受。

这一次，至少决定权在我手里。

---

从那天开始，我们的训练正式变得不像普通学堂了。

早上读书。

下午学各种杨山长认为“我们在这个时代活下去需要会的东西”。

第一个把麦迪逊折磨得最惨的，是秦嬷嬷。

秦嬷嬷大概五十多岁。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走路很慢。

说话也不大声。

但只要她站在房间里，所有人的背都会不自觉直一点。

她教我们怎么坐。

怎么走。

怎么用膳。

怎么见长辈。

怎么在身份高的人面前说话。

麦迪逊第一天就问：

“为什么我要学怎么走路？我已经会了。”

秦嬷嬷看着她。

“再走一次。”

麦迪逊走了。

秦嬷嬷说：

“这叫赶路。”

我低下头。

忍笑。

麦迪逊转头瞪我。

秦嬷嬷继续：

“再走。”

她只好重新来。

“慢一点。”

再来。

“裙角。”

再来。

“肩。”

再来。

“不要低头看脚。”

第五次以后，麦迪逊终于停下。

“如果地上有东西怎么办？”

秦嬷嬷说：

“看路。”

“你刚才又让我不要看脚。”

秦嬷嬷居然没有生气。

“看路，不等于只看自己脚下。”

麦迪逊被噎住了。

我第一次发现，这位嬷嬷可能是整个学堂唯一能在逻辑上压住她的人。

---

可秦嬷嬷教的不只是仪态。

这一点我原本没想到。

有一天，她教我们席间礼数。

说到面对身份高的人时应该如何回应，突然停下来。

“礼，是让彼此知道边界。”

我抬头。

她继续：

“不是让你们没有边界。”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若有人身份高，便让你不舒服，你可以不当众争执。”

“但不要因为他身份高，就把沉默当成礼貌。”

麦迪逊第一个问：

“如果他说的话让我不舒服呢？”

“你可以不笑。”

“如果他碰我呢？”

秦嬷嬷看着她。

“退开。”

“如果他生气？”

“那是他的事。”

麦迪逊明显愣住。

我也一样。

因为这完全不像我想象中的“古代礼仪课”。

秦嬷嬷淡淡道：

“懂礼，不是让女子更方便被人安排。”

“恰恰相反。”

“你懂规则，才知道别人什么时候越了线。”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非常认真地记住。

---

算学课是我最喜欢的。

至少一开始不是。

先生姓郑。

四十来岁。

第一次见我们的时候，看麦迪逊的表情还算正常。

看我的时候也正常。

但当杨山长说，我们还要学货物、账目和商铺经营时，他明显迟疑了一下。

“这些……”

“怎么？”杨山长问。

“女子若只是管家中账目，基础算学便够了。”

我一听就知道我要不喜欢这个人了。

杨山长没说什么。

只看我。

“你觉得呢？”

我想了一下。

“先生可以先教。”

郑先生看我。

我继续：

“如果我学不会，再删。”

麦迪逊在旁边偷偷对我竖了一下大拇指。

郑先生最后也没再说什么。

然后他拿出一道题。

布匹从西市进货。

运送有损耗。

染色又有损耗。

最后要算实际可卖的数量和成本。

其他学生开始按他的方式一步一步算。

我看了一会儿。

脑子突然回到现代。

百分比。

剩余量。

实际成本。

这不是很难。

难的是这里的人写起来太慢。

我拿过纸，按照自己习惯的方法重排了一遍。

算完。

抬头。

郑先生还在讲第二步。

我举手。

全屋都看我。

他皱眉。

“何事？”

“算完了。”

他明显不信。

拿过去看。

看了一会儿。

又算了一遍。

然后安静了。

麦迪逊已经开始笑。

我假装没看见。

“答案对吗？”我问。

“对。”

“那就好。”

郑先生盯着我的过程。

“只是……”

我等着。

“你这个写法，步骤太少。”

这句话让我瞬间回到Arizona的数学课。

我差点说：

但答案不是对了吗？

最后忍住了。

江梅在旁边接过去看。

她看了一会儿。

“确实少。”

我看她。

她又说：

“但更快。”

谢谢。

终于有人站我这边。

然后她把纸还给我。

“字还是很丑。”

我：“……”

不如不说。

---

骑术课是麦迪逊最喜欢的。

第一次听说女子学堂还有骑术时，她的眼睛都亮了。

“真的骑马？”

“真的。”

“不是坐在车里？”

“不是。”

“我爱这里。”

半天前还在抱怨古代教育制度。

现在已经爱上了。

韩教头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个子不算高。

皮肤晒得深。

第一次见我们时，只说了一句：

“会骑的去左边，不会的右边。”

麦迪逊立刻走右边。

走到一半又停住。

“我骑过。”

韩教头问：“什么马？”

她愣住。

“旅游景点的。”

没人懂。

“有人牵着。”

韩教头指右边。

“不会。”

麦迪逊非常不服。

结果一上马，马刚动一下，她整个人立刻抱住马脖子。

我在旁边笑得差点没站稳。

“你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脸已经说了。”

韩教头却很耐心。

一点点教她坐稳。

怎么用腿。

怎么控制缰绳。

怎么跟着马的节奏动。

半个时辰以后，麦迪逊居然真的能慢慢走一小圈。

她笑得像赢了冠军。

真正让我吃惊的是韩教头自己。

她上马的时候甚至没用旁人扶。

踩镫。

借力。

翻身。

动作干净得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都轻。

一群十四五岁的姑娘站在那里看她。

麦迪逊小声说：

“她好酷。”

我点头。

这一刻我突然想到，我们在现代说起“古代女子”，总容易把她们想成一个样子。

裙子。

深宅。

安静。

被安排。

可来到这里以后，我认识了会算账的商人女儿。

会辩论的医家姑娘。

骑马比年轻人还快的五十岁女人。

还有一个曾经穿越到Arizona当中文老师的山长。

原来“古代女子”这个词，本身就太大了。

大到根本装不下真正的人。

---

最复杂的是音乐课。

沈先生出身梨园。

说话柔柔的。

可耳朵极其可怕。

谁高半个音，她都听得出来。

轮到麦迪逊时，她本来非常轻松。

“唱歌而已。”

她说。

“我会。”

“你会什么？”

“很多。”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熟悉的歌没有一首适合在唐朝直接唱。

最后沈先生让她按玉环以前学过的方式试一段。

麦迪逊坐下。

开始时还有点漫不经心。

可第一声出来，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我也愣住。

那不是麦迪逊的声音。

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麦迪逊。

她原来的声音亮。

说话快。

笑起来很有穿透力。

可现在唱出来的声音完全不同。

成熟。

圆润。

有一种很自然的华美。

不是用力唱出来的。

更像这具身体从很久以前就知道怎么呼吸、怎么发声、怎么把一个音送出去。

沈先生眼睛亮了。

“再来。”

麦迪逊却没动。

她盯着自己的手。

“怎么了？”我问。

她没回答。

沈先生以为她紧张。

“方才很好。”

麦迪逊还是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这是我吗？”

房间里没人完全理解这句话。

只有我。

我当然知道她在问什么。

她不是问唱得好不好。

是在问——

刚才那声音，到底属于麦迪逊，还是杨玉环？

我坐到她旁边。

“可能有一部分是她。”

她看我。

“那我呢？”

这个问题让我停了一下。

其实我也问过。

我的手会写兰娜的字。

会弹兰娜的琵琶。

身体会说她会的语言。

那么我做得好的事情，到底有多少算我的？

我想了想。

“你刚才愿意唱第二句，是你。”

她没说话。

“你愿意听沈先生改，也是你。”

“你愿意学。”

“愿意再来一次。”

我看着她。

“这些都是你。”

麦迪逊低头。

过了一会儿。

“那我要再唱一次。”

这一次，她主动摘下玉佩。

放到桌上。

沈先生愣了。

“为何摘？”

麦迪逊说：

“我想看看，没有它我能不能唱。”

第二遍没第一遍好。

甚至有几个地方明显错了。

她唱完以后，却笑了。

“这个比较像我。”

沈先生完全听不懂她为什么唱差了反而高兴。

我懂。

---

后来我们慢慢形成了一个习惯。

有些课戴玉佩。

有些课摘下来。

需要听懂复杂内容的时候戴。

练习真正属于自己的语言时，摘。

麦迪逊甚至给它起了个名字：

“作弊模式。”

杨山长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没懂。

后来懂了。

脸色不太好看。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也这么叫。

玉佩确实很好用。

戴上以后，世界突然简单很多。

不会的词有人替你点亮。

想说的话不需要费劲找表达。

不必害怕别人因为你说错一句话就看出你不是这里的人。

可越方便，我越明白它的问题。

如果永远戴着——

有一天，我可能会分不清哪些话是我真的会说。

哪些只是别人借给我的。

那天晚上，我和麦迪逊坐在学堂后院。

月亮刚升起来。

她把玉佩摘下。

放在石桌上。

我也摘了。

世界立刻变得困难了一点。

远处几个姑娘说话，我只能听懂一半。

麦迪逊更惨。

她皱着眉听了半天。

最后说：

“完全不知道她们在讲什么。”

“那就听。”

“听不懂。”

“继续听。”

她叹气。

“你现在很像老师。”

“谢谢。”

“不是夸你。”

“我当夸奖收了。”

她瞪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其实挺烦的。”

“什么？”

“每天都像别人借东西给我。”

我看她。

“脸是玉环的。”

“声音有时候也是。”

“语言现在还能靠这个。”

她指了指桌上的玉佩。

“我到底还剩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我也有。

身体是兰娜的。

字是兰娜的。

有些记忆也是。

甚至别人喜欢我、信任我，一开始都是因为他们以为我是她。

到底什么才是艾拉？

我看着月亮。

很久以后才说：

“选择吧。”

麦迪逊看我。

“什么？”

“我们选择怎么用这些东西。”

我拿起自己的玉佩。

“这个不是我们的。”

“身体也不是。”

“很多能力也不是。”

“但戴不戴，是我们决定。”

“学不学，是我们决定。”

“最后变成什么样，也是。”

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点头。

“这句话不错。”

“我知道。”

“你能不能偶尔谦虚一点？”

“不能。”

她笑了。

---

我们重新戴上玉佩以前，麦迪逊忽然说：

“等一下。”

“怎么？”

“说一句只有我们自己会说的话。”

“为什么？”

“测试。”

“测试什么？”

“摘下这个以后，我们还是不是我们。”

我看着她。

有点想笑。

“说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非常认真地说：

“Arizona is too hot.”

我差点笑出声。

“这就是你最重要的身份认同？”

“非常重要。”

我用英语回答：

“Especially the parking lot.”

她立刻笑了。

“Exactly。”

没有玉佩。

没有兰娜。

没有玉环。

没有杨山长。

那两句英语很普通。

甚至有点无聊。

可说出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安心。

有些声音是借来的。

有些记忆是借来的。

连身体都是。

但至少现在，我还知道哪一种声音属于自己。

这就够了。

暂时。

因为借来的声音确实很好用。

只是我们都不想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它。

一个人总不能一辈子只用别人给的语言——

说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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