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芳会要来了。
这个消息传进学堂的第一天,整座山都开始变得不太正常。
原本只需要扫一遍的长廊,现在要扫三遍。
花圃里的落叶突然拥有了政治意义。
连平时最不在意衣着的几个姑娘,也开始被秦嬷嬷抓去重新量袖长。
我最初没明白。
“只是一个学堂活动吧?”
麦迪逊正被青儿往头上试一支簪子,闻言转过来。
“听说皇后会来。”
我停了一下。
“哪个皇后?”
“还有很多个吗?”
“我的意思是——”
我看向小蛮。
她接得很自然:
“刘皇后。”
很好。
一下就理解为什么所有人突然开始像学校要接受学区领导视察。
麦迪逊显然比我兴奋。
“皇后真的会来?”
“应该会。”
“Like actual queen?”
“差不多。”
她立刻坐直。
青儿趁机把簪子插好。
“那我穿什么?”
我看她。
“你刚才不是还嫌麻烦?”
“那是上学。”
她理所当然。
“这是皇后。”
我突然发现,麦迪逊对权力的适应方式和我完全不同。
我看到皇后,第一反应是:
别出错。
她看到皇后,第一反应是:
穿什么。
某种意义上,都很合理。
---
群芳会其实并不只是赏花。
杨山长解释说,学堂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邀请城中一些官宦、文士、女眷和商家来。
学生展示诗文、算学、音律、书画,有时也会谈商事、医术和礼法。
“所以是Open House。”
麦迪逊总结。
我点头。
“加上一点人才招聘。”
“还有皇后。”
“那就是高风险版Open House。”
杨山长听不懂。
我们也没打算解释。
这次来的客人比往常更重要。
除了刘皇后,还会有宗室女眷、宫中人、几家大族,以及和学堂往来的一些商人。
王凝从消息公布以后就明显更忙。
因为她的身份。
也因为李珩。
临淄王会来。
或者至少可能来。
麦迪逊听到“临淄王”三个字的时候毫无反应。
我却莫名觉得这个称呼耳熟。
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多。
历史像一张曾经看过、却没有认真背过的考试卷。
每隔几天,就有一个名字从某个角落冒出来。
我知道应该认识。
偏偏想不起答案。
---
为了准备群芳会,李白也被请来了。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练字。
笔尖直接顿了一下。
江梅坐在旁边。
“怎么了?”
“没什么。”
她低头看我的纸。
“这个字又坏了。”
“谢谢提醒。”
“不客气。”
她越来越像真的朋友了。
至少朋友通常都不会放过你最明显的缺点。
李白来的那天,学堂里明显比平时吵。
不是因为大家都喜欢他。
当然,也有这个原因。
更主要的是,很多学生知道他诗写得好,又年轻,还带剑。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本身就足够制造谈资。
麦迪逊凑到我旁边。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
“我一直很安静。”
“你平时见他不是挺能说的吗?”
我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就是你会跟他抬杠。”
“我那叫讨论。”
“你昨天才说他的比喻太夸张。”
“那也是讨论。”
她看着我。
我看回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麦迪逊露出一个非常讨厌的笑。
“Nothing。”
我立刻不想理她。
可等李白真的站到讲堂前,我才发现她可能没完全说错。
我竟然真的有点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很荒唐。
我已经跟他喝过茶。
走过河边。
讨论过月亮。
还告诉过他我家在一个隔着大海、热得仙人掌都脾气不好的地方。
可今天他一站到讲堂前,忽然又变成了“李白”。
旁边十几双眼睛都看着。
这就很不一样。
我本来把手放在桌上。
觉得太刻意。
收回来。
又像罚站。
最后只好拿起笔。
至少手里有东西。
麦迪逊在旁边看见了。
她没说话。
只是低头笑。
我决定等下课以后再处理她。
---
李白今天教的是诗。
确切地说,是教我们怎么从一个题目里找“情”。
他写了几个题目。
春夜。
远行。
离别。
等候。
轮到我们自己练习时,他给出的题目是:
**女子等待远行男子。**
我看了好一会儿。
没写。
李白从旁边经过。
停下来。
“不会?”
“不是。”
“那为何不写?”
我抬头。
“她为什么只能等?”
他显然没料到。
“什么?”
“这个女子。”
我指了指题目。
“为什么她的事情只有‘等’?”
旁边几个人已经开始听。
我继续:
“她可以一边想他,一边做别的事。”
“比如?”
“开店。”
李白没说话。
“读书。”
“旅行。”
“照顾家人。”
“学点东西。”
“甚至也可以根本不等。”
最后一句说完,周围彻底安静了。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太多。
但已经来不及收。
李白看着那道题。
没有立刻反驳。
这反而让我更紧张。
我已经准备好听一段“古诗讲求意境,不是在讨论女性职业规划”。
结果他拿起笔。
把原来的题目划掉。
重新写了一行。
**女子思念远行之人,却仍有自己的生活。**
我愣住。
“这样?”
我看他。
“你真的改了?”
“为什么不改?”
“因为……”
我卡住。
他看着我。
“题是我出的,又不是祖宗留下不能动的。”
后面有人笑。
我也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高兴得有点过头。
只是一个题目。
甚至不算什么大事。
可我就是高兴。
像有人真的听见了我说的话。
不是“听见声音”。
是听进去。
---
后来我写了一首很差的诗。
这件事必须诚实。
意思不错。
字也勉强。
诗很差。
李白看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我立刻警觉。
“你是不是又在想怎么委婉说?”
“没有。”
“你沉默很久。”
“我在想。”
“想什么?”
“如何既不撒谎,又不打击你。”
我盯着他。
“谢谢。”
“不客气。”
“你现在越来越烦了。”
“近朱者赤。”
“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
“我知道。”
他笑。
我也想笑。
然后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可以这么自然地和他讲话了?
以前我见到他,会想到:
李白。
历史人物。
中国最著名的诗人之一。
现在更多时候,我想到的是:
这个人又来了。
这个人画画很差。
这个人会笑我左眉。
这个人居然真的会改题目。
历史正在一点点退远。
留下来的,是一个具体的人。
这件事本身有点危险。
我却没有马上阻止。
---
群芳会前几天,李珩来了。
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来自远处。
很稳。
这是我唯一想到的词。
他不像李白那种一进场就会让人注意的人。
也不像安禄山那样体格和气场都很明显。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人自然知道:
这个人身份很高。
王凝去见他的时候,比平时还要安静。
没有紧张。
至少表面没有。
她提前换了衣服。
颜色端正。
首饰不多。
一切都刚刚好。
麦迪逊小声问我:
“她喜欢他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们不是订婚?”
“订婚和喜欢不是同义词。”
她点头。
“Fair。”
---
王凝见李珩的地方在前院。
我们当然不能跟去看。
不过后来江梅说,她远远见了一眼。
两个人谈得很好。
非常好。
太好了。
王凝知道他最近读什么。
知道宫中长辈身体如何。
知道他母族需要避开什么话题。
李珩也问她学堂近况。
问她文章。
问她家中。
语气温和。
彼此尊重。
没有任何地方能挑出错。
江梅说完以后,麦迪逊问: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有没有什么……”
她比了一下。
“Spark。”
没人懂。
我替她解释:
“她问有没有心动。”
江梅看她。
“怎么看?”
这次麦迪逊也卡了。
对。
怎么看?
不是每个人心动的时候都会像现代电影一样突然响音乐。
王凝回来以后,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甚至还帮旁边的姑娘修改了一篇文章。
只有我发现,她有一次写字时停得有点久。
墨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点。
很快被她换掉。
没人提。
---
后来我才知道,李珩离开前绕去了练习场那边。
那时候麦迪逊正在准备群芳会的节奏练习。
她要配一段乐。
可某几拍总记不住。
于是她想了一个非常麦迪逊的方法:
摆石头。
四块小石子排在地上。
每拍一次,就移动一块。
旁边没有人。
她以为没人看。
第一次错。
她皱眉。
第二次又错。
第三次刚到一半,她自己先笑了。
不是那种见人时的笑。
也不是镜子前知道自己好看时的笑。
她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块石头,笑得整个人往后倒。
完全没形象。
青儿在不远处喊:
“娘子!”
她笑得更厉害。
“我知道,我知道!”
就在这时候,李珩从廊外经过。
他停下。
身边的人也跟着停。
“那是谁?”他问。
随从看了一眼。
“杨家娘子。”
“哪位杨家?”
“弘农杨氏那边的姑娘,近来入了杨山长门下。”
李珩没有说话。
练习场上,麦迪逊终于把那四块石头重新摆好。
一块歪了。
她用脚尖踢回去。
然后继续拍节奏。
啪。
啪。
停。
又错。
她仰头。
“Come on!”
当然没人听懂。
李珩也不懂。
可他笑了一下。
非常轻。
然后继续往前走。
只是走出去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时候他甚至还不知道她叫杨玉环。
---
晚上我回房时,桌上放着一本书。
我认得。
是李白白天借给我的游记。
前几天我随口说过,想知道唐朝人眼里的远方是什么样。
他说自己有几卷游记。
今天真的带来了。
小蛮正在替我整理东西。
我拿起来。
“谁送来的?”
“李公子。”
“他人呢?”
“已经走了。”
我有一点失望。
非常轻。
轻到我立刻假装自己没有。
“哦。”
我坐下来翻书。
里面写了很多地名。
有些我认识。
有些完全陌生。
山川。
驿路。
边塞。
河谷。
还有不少关于西域的描述。
李白在边角偶尔会写字。
有时一句评价。
有时改一个词。
有一页写到一个地方,土地干燥,日光强烈,远处山色浅淡,草木也和中原不同。
我停住。
因为旁边有一行小字。
不是原书。
是后来写上的。
**这里,像不像你说过的那个地方?**
我盯着那句话。
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然后想到了河边那天。
Arizona。
热。
干。
仙人掌。
那个隔着大海、他根本不可能去到的地方。
我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字。
非常小。
甚至像随手写的。
可他记住了。
我突然笑了一下。
小蛮从后面探头。
“姑娘看什么?”
我立刻把书合上。
“没什么。”
她看着我。
我也看她。
“真的没什么。”
她“哦”了一声。
明显不信。
我决定不解释。
---
那天夜里我很久没睡。
窗外有月亮。
不是满月。
光从窗框斜斜落进来,刚好照到桌边那本游记。
我躺在床上,看了很久。
这些天,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几乎都是:
今天能不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铜钱有没有变化?
杨山长有没有新的答案?
兰娜会不会再写字?
我一直把生活分成两部分。
回去之前。
回去以后。
唐朝只是中间。
像机场转机。
再漫长,也只是暂时。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可能会期待这里的某个明天。
可现在——
我想知道群芳会会发生什么。
想看麦迪逊到底会不会在皇后面前把礼仪忘光。
想知道江梅下一次会把谁说到没话讲。
想看看王凝那种永远正确的人,到底有没有一次会做不正确的事。
还有……
我翻了个身。
没继续往下想。
可脑子很不配合。
明天李白还会来。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立刻闭上眼。
然后又睁开。
不行。
这很危险。
他是李白。
历史人物。
唐朝人。
和我隔着十三个世纪。
我迟早要回Arizona。
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另一件事也是真的。
明天他会来。
而我居然有点高兴。
---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早到了学堂。
这一点完全可以解释。
群芳会快到了。
事情很多。
早来很正常。
我走进院子时,晨光刚从山后过来。
先落在屋檐上。
再落到竹叶。
最后一点点移到台阶。
江梅已经在。
不意外。
王凝也在。
更不意外。
麦迪逊还没来。
非常正常。
我把书放下。
坐好。
过了一会儿,院外传来脚步。
我下意识抬头。
李白从光里走进来。
手里还拿着几卷纸。
他看见我。
停了一下。
“这么早?”
“你不也一样?”
“我是先生。”
“临时的。”
“临时先生也是先生。”
我还没来得及回嘴,他已经走到桌前。
然后看见那本游记。
“看了?”
“嗯。”
“像吗?”
我知道他问什么。
“有一点。”
“只有一点?”
“Arizona没有你书里那么多骆驼。”
“仙人掌呢?”
我愣住。
“你还记得?”
“满身是刺、晒不死、脾气不好。”
他一本正经。
“很难忘。”
我突然想起那天他说:
像你。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没什么。”
左眉大概又动了。
李白笑。
晨光正好从廊外照进来。
落在他肩上。
也落在桌上的书页。
我忽然意识到,所谓期待明天,可能并不是什么很大的事情。
它不是决定留下。
也不是忘记回家。
只是某个人说过的话,你会记得。
某一本书,你会等着翻完。
某个清晨,你会比平常早一点到。
然后当那个人真的出现时——
你会觉得今天好像也值得过。
我以前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我总觉得日子是需要熬过去的。
完成。
撑住。
做到该做的事。
再等下一件。
可就在那一刻,我突然发现——
原来生活也可以不是为了到达某个以后。
有些光落下来的地方,
本身就值得停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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