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问了那个所有人都在故意绕开的问题。
“如果我不去呢?”
屋里安静下来。
康父没说话。
杨山长也没说话。
连平时最擅长用一句“事情没那么简单”把问题推到下一轮的人,这一次都没有马上开口。
这让我很快明白——
答案大概不好听。
我又问了一遍。
“我可以拒绝进宫吗?”
杨山长先开口。
“可以。”
我看着她。
“真的?”
她停了一下。
果然。
“但——”
我闭上眼。
来了。
我现在已经对“但”“只是”“不过”这一类词产生了条件反射。
前面通常站着自由。
后面跟着一整套你最好不要真的使用自由的理由。
“你可以拒绝。”杨山长说,“皇后不会因此治你的罪。”
“那还有什么问题?”
康父这次接过话。
“康家会有问题。”
我转头。
他面前放着账本。
最近我越来越觉得,这个时代真正掌管命运的可能不是皇帝。
是账本。
“什么问题?”
“皇后亲自点名让你入宫,是荣耀。”
他说。
“若无缘无故拒绝,别人会猜。”
“猜什么?”
“猜康家是否对朝廷不满。”
“猜你是否出了什么事。”
“猜学堂是不是教了不该教的东西。”
我沉默。
康父继续:
“做生意最怕别人猜。”
这一点我听懂。
传言比事实跑得快。
放到Hamilton,大概就是午餐前发生的事,到第六节课已经拥有三个版本。
放到唐朝,代价显然更贵。
“所以其实不能拒绝。”
杨山长说:
“不是不能。”
我看她。
“只是拒绝也有价格。”
这句话反而让我没那么生气。
至少她没再说“这是为你好”。
我靠回椅背。
“价格是谁付?”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很明显。
康家。
学堂。
我自己。
甚至可能还有那些和康家做生意的人。
我突然明白一个很烦人的事实。
成年人的选择,大概就是这样。
小时候总以为自由意味着:
我想不想。
后来才发现,更多时候是:
我选哪一种代价。
---
“还有一个问题。”
杨山长说。
我抬头。
“什么?”
她和康父互相看了一眼。
这种眼神我不喜欢。
通常代表他们已经讨论过,而我刚刚才被通知。
“你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
“未婚女子。”
我等了一会儿。
“所以?”
杨山长解释,皇后安排我进入的女官事务虽然不等于直接住进后宫,却会频繁出入宫中。
而一个年轻、未婚、又被皇后亲自注意到的女子——
太显眼。
我听到这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说简单点。”
杨山长看着我。
“你需要一个已婚身份。”
我没反应。
“什么?”
“名义上的婚姻。”
“等等。”
我坐直。
“你们现在是在告诉我,为了去工作,我得先结婚?”
没人纠正“工作”这个词。
因为重点显然不是那个。
我看向康父。
“你也觉得合理?”
康父咳了一声。
“合理不代表好。”
这个回答至少很诚实。
我转向杨山长。
“为什么结了婚就安全?”
“因为你会被归入另一种身份。”
她说。
“宫里看待未婚女子和已婚女子,并不一样。”
“所以这是什么?”
我问。
“古代版婚姻状态筛选?”
没人听懂。
我也懒得解释。
在Arizona,如果学校系统因为某项工作要求先确认婚姻状态,大概会收到一大堆邮件。
这里没人发邮件。
这里直接让你结婚。
非常有效率。
---
更可怕的是,所有人都已经开始替我想人选。
我听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终于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停。”
康父停了。
杨山长也停了。
“不要再列了。”
“可是——”
“我要结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
“只是名义——”
“那更应该我选。”
屋里再次安静。
我突然发现,我这几天让房间安静下来的能力越来越强。
不知道算不算进步。
“如果这只是一层身份,”我说,“那我要自己谈。”
康父看着我。
“谈什么?”
“条件。”
他说不出话。
我继续:
“既然这不是爱情,也不是你们替我安排的婚姻,就别按普通婚姻来办。”
“我要知道对方得到什么。”
“我得到什么。”
“什么时候结束。”
“谁的钱归谁。”
“住不住一起。”
“能不能碰我。”
最后一句说完,康父差点把茶呛出来。
杨山长倒很平静。
我看着她。
“这很重要。”
她点头。
“是。”
至少这一点,她现在学会了。
---
最后最现实的人选,是安禄山。
听见这个名字时,我第一反应是:
“为什么是他?”
康父说:
“因为你们认识。”
我差点笑。
“认识就结婚?”
“还因为他的身份合适。”
杨山长补充。
安禄山和康家都有商贸往来,又常接触不同语言、不同商旅,在长安并不是完全依附某一家的人。
最重要的是——
他也需要一些便利。
婚姻能让他和康家的合作关系更稳。
康家则因为他的通商网络得到方便。
我则获得已婚身份。
“所以大家都有用。”
我说。
康父看我。
“你非要这么说……”
“本来就是。”
这大概是我目前听过最不浪漫的一桩婚姻。
奇怪的是,我反而放松了。
因为没人说命中注定。
没人说郎才女貌。
没人说女孩子迟早都要嫁。
它只是一张合作协议。
这一点,我懂。
---
安禄山知道以后,沉默得比我预想中久。
我们坐在康家偏厅。
中间放着纸。
真的纸。
我坚持要写。
他看了看纸。
又看我。
“所以,你要与我成婚。”
“名义上。”
“然后不住一起。”
“对。”
“不管我的钱。”
“你也别管我的。”
“也不替彼此家族承担债务。”
“对。”
“你若要离开,我不能拦。”
“对。”
他往后靠了一点。
“那我得到什么?”
终于。
这个问题我喜欢。
比“你觉得我怎么样”容易回答太多。
“康家的商路。”
我说。
“还有你需要的长安身份关系。”
他点头。
确实。
“再加一条。”
“什么?”
“如果有人因为我是你名义上的妻子,默认你可以替我答应事情——”
我看着他。
“你不可以。”
他眉梢动了一下。
“包括什么?”
“婚宴。”
“住处。”
“见谁。”
“去哪里。”
“任何事。”
安禄山看了我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把婚姻想得像生意?”
“这一次本来就是。”
“那若有一天不是呢?”
我没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不在今天的合同里。
“今天先谈今天。”
他说:
“好。”
---
我列了六条。
第一。
期限五年。
五年以后,这桩婚姻自动结束。
不得因为家族利益、钱财、名声,临时延长。
第二。
各自财物归各自。
共同支出提前商量。
第三。
分居。
除非外界必须做出夫妻同住的样子,否则各住各的。
第四。
任何身体接触必须得到对方同意。
我写这一条的时候,安禄山看了我两眼。
但没嘲笑。
只是问:
“连牵手?”
“如果是演给别人看,可以提前说。”
“若来不及?”
“那就尽量不碰。”
他点头。
第五。
任何一方都不得替另一方决定再婚、去留、职业或家族安排。
第六。
期限届满以后,不得以钱财、名誉、再婚、家族压力附加新的解除条件。
我把笔放下。
“就这些。”
安禄山从头看了一遍。
“你真的认为一张纸能约束所有事情?”
“不能。”
我回答得很快。
他显然没想到。
“所以我要证人。”
旁边的康父终于没忍住。
笑了一声。
我转头。
他立刻低下头,假装看茶。
“你笑什么?”
“没有。”
“我听见了。”
“只是觉得……”
他咳了一下。
“你最近很像做生意的人。”
我指了指他桌上那堆账。
“谁教的?”
这次连安禄山也笑了。
---
契约最后一共三份。
我一份。
安禄山一份。
康父保管一份。
杨山长和康父都作为见证。
写完以后,我突然觉得哪里怪。
我来到唐朝以后,第一次真正参与制定的婚书,居然比现代手机App的Terms and Conditions还认真。
至少这一次,我真的读了。
没有直接点:
I Agree。
---
麦迪逊知道以后,整个人沉默了很久。
“所以……”
她看着我。
“你要结婚?”
“名义上。”
“和安禄山?”
“对。”
“不是李白?”
我差点把水喷出来。
“什么?”
她眨眼。
“我就问问。”
“为什么会是李白?”
“Nothing。”
我盯着她。
“Madison。”
“好吧。”
她压低声音。
“我只是以为——”
“没有。”
“我还没说什么。”
“也没有。”
她笑得越来越讨厌。
“你的左眉——”
“闭嘴。”
她彻底笑出了声。
笑完以后,却忽然认真起来。
“你真的愿意吗?”
这句话让我停住。
愿意吗?
当然不是梦想。
如果有人一年前告诉我:
你未来会为了进入唐朝宫廷女官系统,和安禄山签一份五年假结婚协议。
我大概会建议对方少看点电视剧。
但现在——
“我选择了我能接受的版本。”
我说。
麦迪逊没再笑。
“那就好。”
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
“至少这次是你选的。”
对。
至少这次是。
---
婚礼照常办。
这一点我原本也反对。
“既然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办真的?”
康父的回答非常现实。
“因为假的要让别人信。”
我没话了。
于是该有的都有。
红色。
灯。
宾客。
祝词。
礼仪。
还有大量我根本不知道意义、只能靠秦嬷嬷提前培训的程序。
麦迪逊站在人群里。
比我本人还兴奋。
我隔着头上的装饰看她。
她偷偷对我做口型:
You okay?
我点头。
大概。
安禄山站在另一边。
倒是很平静。
我们拜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
“第五年记得来找我解除。”
我差点笑场。
“你也别忘。”
“我记性很好。”
“希望。”
外人看见的大概是一对新人低声说着什么。
很亲密。
实际上我们在确认合同期限。
这可能就是成年人的浪漫。
---
婚礼之后,我把绿色月佩摘下来。
就是杨山长给我的那块。
安禄山看着。
“给我?”
“替我保管。”
他接过去。
“为什么?”
我没有马上说。
玉佩很好用。
但它和杨山长相连。
而我即将进入宫里。
有些事情,我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哪怕她说不会主动监听。
我也不想把决定权完全交出去。
“你先保管。”
“多久?”
“等我开口要。”
我看着他。
“只要我开口,你必须还。”
安禄山掂了掂那块玉。
“写进契约了吗?”
我停住。
他终于笑了。
“逗你的。”
然后收好。
“你开口,我就还。”
这句话很简单。
我却记住了。
因为最近太多人给我东西的时候,都附带一个他们自己决定的用途。
至少这一块玉佩——
我决定什么时候拿回来。
---
我以已婚身份进宫的第一天,比婚礼还累。
宫里的门太多。
真的太多。
一道。
又一道。
每一道都有规矩。
哪里能走。
哪里不能。
见谁要停。
见谁要行礼。
秦嬷嬷教的东西终于全部开始派上用场。
我第一次真正感激她让我重复练了那么多遍“走路”。
不然我大概第一天就会因为看错方向走进什么不能进的院子,然后直接结束唐朝生涯。
带我的人姓温。
大家叫她温掌事。
四十多岁。
不爱说废话。
这一点我很喜欢。
她负责的事情包括宫中一部分女工、宫女物资,以及部分账目核对。
她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
“皇后说你会看账。”
“会一点。”
她看我。
我立刻改口。
“我会认真看。”
她点头。
似乎比“会”更满意。
然后直接给了我一摞。
没有欢迎。
没有介绍。
没有“第一天慢慢适应”。
这地方工作效率很高。
我喜欢。
---
第一天上午,我主要做一件事。
看不懂。
不是数字看不懂。
数字和货品我现在已经慢慢适应。
看不懂的是记号。
这边一划。
那边一圈。
旁边还有一些表示延后、未批、折抵、暂扣的符号。
我问温掌事。
她解释。
我再问。
她再解释。
问到第三次的时候,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官明显开始不耐烦。
我已经准备闭嘴。
温掌事却说:
“让她问。”
对方立刻不说了。
我抬头。
温掌事没有看我。
只是继续整理东西。
“看不懂账的人若假装看懂,比问十遍麻烦。”
我立刻喜欢她多一点。
---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下午。
我翻到一份宫女薪钱记录。
一个月的工钱。
名字。
做工天数。
应该发多少。
实际发多少。
我停住。
其中一个人的金额少了一截。
旁边有个记号。
“这是什么意思?”
“暂扣。”
温掌事说。
“为什么?”
“上面未批。”
“谁没批?”
她抬头看我。
“这就是问题。”
我没懂。
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人也少。
第三个也少。
理由不一样。
布料抵扣。
器物损耗。
伙食。
迟到。
还有一些我根本看不懂的简称。
更奇怪的是,有几笔扣款完全没有说明。
“她们知道吗?”
我问。
“知道什么?”
“为什么少拿。”
温掌事看了一眼账。
“大多不知道。”
我皱眉。
“那怎么知道扣得对不对?”
她没回答。
我又问:
“她们拿到的时候没有明细?”
“明细?”
“就是告诉她们,本来多少钱,扣了什么,最后为什么剩这些。”
温掌事看着我。
“没有。”
我一下想到Arizona。
十几岁以后我做过一些零工。
每两周工资下来,哪怕钱不多,也能看到一张工资单。
工作多少小时。
时薪。
税。
扣款。
最后多少。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这种东西有什么重要。
烦倒是挺烦。
很多人收到以后甚至不看。
可现在我盯着这张账,突然发现:
知道钱怎么少的,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如果你看不懂——
别人说多少就是多少。
“她们有没有人自己会看这些?”
温掌事说:
“少。”
“有人教吗?”
“没有。”
我看着那一列名字。
突然想到学堂。
想到郑先生最初说:
女子只管家中账目,学基础便够了。
够谁用?
够做什么?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钱为什么少了都不知道,那当然永远“够”。
因为根本没打算让她问。
---
“温掌事。”
“嗯?”
“我想做一件事。”
她连头都没抬。
“先说。”
我已经开始习惯她这种风格。
“教她们看自己的薪钱。”
这次,她抬头了。
“谁?”
“宫女。”
“女工。”
“所有领薪钱的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
“为何?”
“因为这是她们自己的钱。”
“她们知道最终拿多少便是。”
“可如果拿错了呢?”
“来找管事。”
“如果她不知道拿错了呢?”
温掌事安静。
我继续:
“如果我把最常见的记号整理出来。”
“不是教她们看整套账。”
“只教自己的那一行。”
“应该多少钱。”
“扣了什么。”
“有什么不对去哪里问。”
我越说越快。
“甚至不用很多字。”
“可以用简单符号。”
“像——”
我停下来。
突然想到工资单。
然后又想到李白给麦迪逊画的那些丑得离谱的小人。
差点笑出来。
也许丑归丑。
方法确实有用。
“用图。”
温掌事皱眉。
“图?”
“让不太识字的人也看得懂。”
她没有立刻同意。
但也没有拒绝。
我等。
最后她问:
“谁让你做的?”
这个问题让我停住。
谁让我做?
皇后没有。
杨山长没有。
康父更不知道。
甚至温掌事刚才都没想到。
“没人。”
我说。
她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做?”
我又低头看那份账。
一整个月。
名字。
工钱。
扣款。
最后剩下一行小小的数字。
“因为我觉得应该有人做。”
---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自己给自己安排了工作。
没有人说:
艾拉,你适合这个。
没有人说:
兰娜,你应该去那里。
没有皇后的命令。
没有山长的安排。
也没有康家的利益。
我只是看见了一件不对的事。
然后想:
那我能不能试着让它好一点?
很小。
甚至小得比“京中第一女”这种称号听起来普通太多。
没人鼓掌。
也没有玉牌。
温掌事只给了我一句:
“先做一张给我看。”
可我拿着那张纸走出去的时候,心里却比群芳会那天轻松。
原来选择不一定都是:
我要不要进宫。
我要不要结婚。
我要不要留在唐朝。
有时候也可以小到——
今天我要把什么事情做好。
而且这一次,
不是因为别人觉得我有用。
不是因为一个位置需要我。
是我自己看见了一个问题。
然后决定:
**这件事,我想做。**
我突然觉得,这可能才是我真正想要的“有用”。
不是别人需要我成为什么。
而是我可以自己决定——
我愿意把力气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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