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芳会那天,整座学堂从天还没亮就醒了。
准确地说,是所有人都被迫醒了。
我睁眼的时候,窗外还是灰的。
小蛮已经站在床边。
手里抱着衣服。
我看了她一会儿。
“现在?”
“现在。”
“天都没亮。”
“所以才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她看了一眼门外。
下一秒,两个我没见过的妇人走进来。
一个手里拿梳子。
一个手里拿首饰。
我立刻坐起来。
“不。”
小蛮非常同情地看着我。
“姑娘,今日是群芳会。”
这句话现在已经变成了万能理由。
为什么要这么早起?
群芳会。
为什么头上要放这么多东西?
群芳会。
为什么平时能坐着穿鞋,今天必须站直?
还是群芳会。
我终于理解麦迪逊前几天为什么说这不是学校活动。
这是大型生存测试。
---
等我被收拾完,天已经亮了。
铜镜里的自己确实很好看。
衣裙颜色很浅,没有太多金银,却在袖口和裙摆绣了极细的暗纹。头发也没有堆得过分,只簪了几件玉饰。
小蛮满意地点头。
“这样最好。”
我看着镜子。
“最好什么?”
“稳重。”
“我平时不稳重?”
她没回答。
很好。
这个沉默本身已经很有信息量。
出门的时候,我正好遇到麦迪逊。
她站在廊下,一脸痛苦。
头上比我多了至少三样东西。
我忍不住笑。
“不是说最后只戴四根簪子?”
“他们反悔了。”
她面无表情。
“这就是权力。”
“你现在才知道?”
她正想回嘴,突然咳了一声。
声音有点哑。
我立刻看她。
“你嗓子怎么了?”
“可能昨天练太多。”
她清了清嗓子。
还是哑。
“喝水了吗?”
“喝了。”
“疼吗?”
“不疼。”
她自己也皱眉。
“就是怪怪的。”
青儿立刻说:
“娘子一早已经喝过润嗓子的饮子。”
麦迪逊点头。
“味道特别难喝。”
“良药苦口。”
我说。
她瞪我。
“你现在越来越像古代人了。”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她又咳了一声。
这一次我没笑。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点不太好的感觉。
但群芳会马上要开始,谁都没有时间继续想。
---
刘皇后到的时候,整个学堂都静了。
不是有人喊“安静”。
是自然而然地静下来。
她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华丽。
衣服当然比所有人都精致,但并不刺眼。
真正让人注意的是她的脸。
很安静。
不是温柔。
也不是严厉。
是那种你看不出她下一秒会夸谁,也看不出她正在不高兴的安静。
我突然理解为什么很多人一见她就紧张。
看不懂的人最难应付。
她进门以后,没有立刻说很多话。
只是看。
看学堂。
看学生。
看桌上准备好的文章、账册、乐器和弓马用具。
最后,她和杨山长一起去了后院。
我原本当然听不到她们说什么。
后来才知道,那段谈话其实决定了很多事。
---
刘皇后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正在准备的学生。
“你这里的姑娘,越来越聪明了。”
杨山长听不出这是不是夸奖。
“她们本就不笨。”
刘皇后笑了一下。
“我没有说她们笨。”
“只是宫里用人,从来不是越聪明越好。”
杨山长转头。
刘皇后继续:
“太聪明的人,有自己的判断。”
“太有名的人,有别人替她说话。”
“太有主意的人,又未必愿意待在安排好的位置。”
“宫里最需要的,是知道规矩,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碰规矩的人。”
她说得很平静。
像在讨论一件所有人都早已接受的事。
杨山长却没有马上答。
“那您今日为何还来?”
刘皇后看向前院。
“因为偶尔,也需要几个能看见别人看不见东西的人。”
她顿了一下。
“比如康家那个姑娘。”
“兰娜?”
“嗯。”
“您看中过她的诗?”
刘皇后摇头。
“诗写得好的人,长安很多。”
“会骑马的,也很多。”
“会唱曲的更多。”
她看着杨山长。
“可她看账很快。”
“最重要的是,她发现错处时,不急着让别人难堪。”
杨山长安静下来。
刘皇后继续:
“聪明不难。”
“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别人知道你聪明,才难。”
---
群芳会一共分四项。
诗文。
骑术。
音乐。
临场问答。
麦迪逊听完规则以后第一反应是:
“这不公平。”
“哪里?”
“没有社交。”
我看她。
“临场问答不就是?”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社交至少可以笑过去。”
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
诗文不是我的强项。
这一点我已经接受。
李白站在一旁看我们写。
我甚至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他大概已经做好看我继续写出“意思很好,诗不怎么样”的准备。
题目是“春归”。
别人都写花。
写风。
写燕子。
我盯着纸很久。
最后写了一个人离开家很久,春天到了,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归”到底是哪一个方向。
写完以后,我自己先沉默。
这根本不像参赛作品。
更像心理咨询记录。
交上去以后,李白看了很久。
我问:
“很差?”
他摇头。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我在想,你到底想回哪里。”
我一下没回答。
这个问题太直接。
最后只能说:
“我也不知道。”
李白没再问。
只是把纸还给我。
“这一句留着。”
“哪句?”
“人若走得太远,连归途也会长出两个方向。”
我低头看。
那是我随手写的。
“很好吗?”
“比整首都好。”
我看他。
“你能不能偶尔完整夸一次?”
“可以。”
他很认真。
“这首诗大部分一般。”
“李白。”
他笑。
我决定等比赛结束再生气。
---
骑术我没赢。
甚至差得不少。
韩教头对我的评价非常客观:
“能不摔下来,已经有进步。”
谢谢。
麦迪逊笑得最大声。
结果轮到她时,第一圈就差点把方向走反。
我瞬间平衡了。
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王凝。
她骑得不快。
但稳。
每一个动作都像她平时说话一样。
没有惊喜。
也没有错误。
最后下马时,刘皇后看了她很久。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适合做王妃。
她不是最耀眼的人。
她是最让人放心的人。
这种能力在宫廷里,大概比耀眼更值钱。
---
音乐原本应该是麦迪逊最占优势的一项。
毕竟杨玉环这具身体一开口,连沈先生都会安静。
比赛开始前,我还跟她说:
“至少这个你不用担心。”
她清了清嗓子。
“希望。”
结果第一句出来,我们两个都愣了。
哑。
不是完全唱不出来。
可原本圆润的声音像蒙了一层东西。
高音上不去。
有些地方甚至会发涩。
沈先生的表情立刻变了。
麦迪逊自己也慌了。
第二句开始,她试图调整。
越想控制,声音越不听话。
我能看见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最后唱完的时候,全场还是鼓掌。
因为她依然唱得不差。
可她自己知道。
远远不是平时。
她走下来时,我伸手。
她直接抓住。
手心全是汗。
“我搞砸了。”
“没有。”
“你不用安慰我。”
“我不是。”
我压低声音。
“只是没发挥到最好。”
“这就是搞砸。”
我看她。
“Madison。”
她终于闭嘴。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玉佩。
“你今天没靠它。”
她愣住。
“所以?”
“所以你刚才那一整首,是你自己唱的。”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还是不高兴。
但没那么糟。
“也很难听。”
“没有很难听。”
“有一点?”
我想了想。
“有一点。”
她瞪我。
我笑了。
至少她终于也笑了一下。
---
真正让我被刘皇后注意到的,反而不是前面几项。
是账册。
临场问答前,每个人都要看一份简化过的商号账目。
找出其中的问题。
我一开始还以为又是算损耗。
结果翻到第三页,我停住了。
一笔布料运输费,被扣了两次。
数额不大。
放在整本账里很容易漏掉。
我重新检查一遍。
确实重复。
旁边有人已经开始写答案。
我没有急。
继续往后翻。
然后发现第二个问题。
一批染料的损耗,和前一页记录对不上。
我把两处圈出来。
交上去。
负责检查的人看了看。
抬头。
“还有吗?”
“暂时没有。”
他又问:
“为何别人只找到一处?”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我只能说:
“可能我比较爱找错。”
后面有人笑。
刘皇后也笑了一下。
很轻。
“你平时也是如此?”
她问。
我立刻意识到这是在问我。
“有时候。”
“发现别人错了,便一定要指出来?”
我想了想。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如果不指出来会害人,就说。”
“若只是让对方丢脸?”
我停了一下。
“可以私下说。”
她看了我几秒。
我突然有点紧张。
因为这根本不像比赛。
更像面试。
而且是那种你不知道自己正在应聘什么的面试。
---
最后一项临场问答,问题更怪。
“若你明知一件事正确,却会让全场多数人不高兴,你会不会说?”
别人回答得都很漂亮。
什么忠义。
什么正道。
轮到我时,我想了很久。
“不一定。”
全场安静。
我大概又给错了一个不够漂亮的答案。
刘皇后问:
“为何?”
“因为说出来不一定有用。”
“那什么时候说?”
“有人会因此受伤的时候。”
“什么时候不说?”
“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对的时候。”
我说完以后,自己都有点意外。
这答案不像以前的我。
以前如果知道自己对,我可能会拼命证明。
因为“对”本身就是安全感。
可最近好像变了。
刘皇后点了一下头。
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
中间休息时,出了一个小意外。
一名年纪最小的学生在端东西时踩到裙摆。
整个人向前倒。
她前面就是摆好的展示案。
我离得最近。
第一反应是伸手扶她。
结果自己也被撞了一下。
桌上的一盒墨差点翻下来。
旁边另一个参赛学生却已经冲过去护自己的作品。
也正常。
毕竟准备了那么久。
等我把那女孩扶稳,自己的袖子已经蹭上墨。
小蛮远远看见,脸都快白了。
那女孩不停道歉。
“对不起,我……”
“没事。”
“你的衣服——”
“洗得掉。”
其实我不知道。
但现在讨论这个也没意义。
她眼睛都红了。
我帮她把裙摆整理好。
“没摔到就行。”
这件事我很快就忘了。
后来才知道,刘皇后当时正好看见。
---
结果公布的时候,我站在最后一排。
因为我完全没觉得自己会拿第一。
诗不是最好。
骑术更不是。
音乐我甚至没参加。
算账虽然不错,但也不至于改变世界。
所以当“康兰娜”三个字被念出来时,我第一反应是:
他们是不是还有另一个康兰娜。
小蛮在后面轻轻推了我一下。
“姑娘。”
我才回神。
“什么?”
“叫您呢。”
周围已经有人看我。
我只能走出去。
刘皇后亲自宣布:
“京中第一女。”
掌声响起来。
我站在那里。
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高兴?
当然应该。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种荣耀。
康父大概会高兴。
学堂会高兴。
连我自己心里,也确实有那么一小部分很高兴。
因为我不是靠兰娜会写诗。
也不是靠她的脸。
不是靠康家的身份。
我靠自己发现了账目里的问题。
回答了那些问题。
也做了自己觉得对的事。
这是我。
至少有一部分,是。
我接过象征名次的玉牌。
刚准备退下。
刘皇后却继续开口。
“康兰娜。”
我停住。
“是。”
“你心细,识账,又能察人情。”
她声音不大。
整个院子却都听得见。
“宫中女官处近日正需要人手。”
我的心忽然往下一沉。
“从下月起,你入宫随女官学习,协助整理账目与文书。”
掌声比刚才更大。
有人低声惊叹。
有人明显羡慕。
小蛮在后面甚至倒吸一口气。
只有我站着没动。
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没人问我。
没有一句:
你愿意吗?
---
我行礼。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我行礼。
说:
“谢皇后。”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我说谢皇后。
然后退下。
整个过程都很正确。
正确得让我心里发冷。
麦迪逊第一时间跑过来。
“你要进宫?”
“看来是。”
“你想去吗?”
我看她。
终于有人问了。
“我不知道。”
她皱眉。
“那他们为什么已经决定了?”
我没回答。
因为这就是问题。
---
散场以后,所有人都在恭喜我。
“康姑娘前程不可限量。”
“入宫协助女官,这是多大的体面。”
“皇后亲自看中。”
“康家真有福气。”
每个人都在说:
多好。
没有一个人说:
你想不想。
我笑得脸都快僵了。
直到走到后院,终于没人时,我才停下来。
“恭喜。”
身后传来声音。
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你也来?”
李白走到旁边。
“全学堂都在恭喜,我若不说,显得没礼貌。”
我看他。
“所以你也觉得很好?”
他没有马上回答。
“你的回答很好。”
我苦笑。
“所以奖励是进宫?”
他听懂了。
“你不想去?”
“我不知道。”
“那便先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别人已经替你决定得够快了。”
他说。
“你至少可以慢一点决定自己怎么想。”
我安静下来。
这种话很烦。
因为总是正好说到我不想承认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我问:
“宫里是不是特别讲规矩?”
“是。”
“特别不喜欢别人问问题?”
李白笑了一下。
“看你问谁。”
“所以宫里比这里更需要会问问题的人?”
“也许。”
我看他。
“也更不喜欢别人问。”
这次他没反驳。
只说:
“进去以后,先看清你把问题问给谁。”
我想了想。
“这是忠告?”
“是。”
“不是诗?”
“不是。”
“那有用多了。”
他笑。
“康姑娘最近越来越不尊重诗。”
“我只是比较尊重命。”
这次他真的笑出了声。
我也跟着笑。
可笑完以后,心里那块东西还是没有轻多少。
---
另一边,麦迪逊的嗓子越来越哑。
沈先生检查了几次。
都说不像单纯练声过度。
青儿把她早晨喝过的杯子收起来时,被杨山长看见。
她只看了一眼。
脸色就变了。
“这是谁准备的?”
青儿愣住。
“山长?”
“我问,谁准备的?”
青儿吓了一跳。
“厨房送来,说是润嗓的。”
杨山长没有说话。
她拿起杯子。
低头闻了闻。
然后闭上眼。
因为她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是毒。
不会伤身体。
只会让嗓子暂时发涩。
剂量很轻。
过一两日便会恢复。
那东西是她让人放的。
---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在保护玉环。
群芳会来的人太多。
宫里的人。
宗室。
权贵。
杨玉环这样的容貌和声音,只要站在那里,就很容易被记住。
杨山长知道“被记住”有时候意味着什么。
尤其对一个年轻女子。
所以她只是想让玉环这一天普通一点。
不要唱得太好。
不要太耀眼。
不要太早进入某些人的视线。
只是一天。
只是一点点。
为了她好。
杨山长原本这样告诉自己。
直到她抬头,看见院子另一边。
所有人正在恭喜艾拉。
恭喜她被皇后选中。
恭喜她即将入宫。
恭喜她获得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无比荣耀的位置。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那一瞬间,杨山长突然觉得手里的杯子很重。
因为她忽然发现——
自己刚刚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不同。
皇后认为入宫对艾拉更好。
所以替她决定。
而她认为不被注意对麦迪逊更好。
所以也替她决定。
一个把女孩推向光里。
一个把女孩藏进影子。
听起来完全相反。
可本质上,她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都没有问。
---
回程的马车上,我一直没说话。
麦迪逊坐在对面。
嗓子已经更哑,所以难得也安静。
她手里拿着自己的参赛牌。
我拿着那块写着“京中第一女”的玉牌。
所有人都说它漂亮。
我低头看。
确实漂亮。
玉质温润。
边缘刻花。
拿在手里有一点凉。
它应该是一种荣耀。
可我越看,越觉得像一张已经替我填好的申请表。
名字是我的。
决定不是。
马车慢慢下山。
我掀开车帘。
学堂的山门越来越远。
在那里,我刚刚得到了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认可。
第一。
被皇后看中。
入宫。
每一件听起来都值得高兴。
可我忽然想起杨山长第一次问我:
如果你能回到过去,你最想改变什么?
那时候,我说:
我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出生过。
现在想想,那句话背后真正想说的也许不是“我不想活”。
而是——
我太累了。
我不想再永远成为别人需要的那个样子。
懂事。
有用。
不添麻烦。
做得好。
然后现在,我换了一个时代。
换了一张脸。
换了一个名字。
所有人还是在告诉我:
你很适合这里。
你应该去那里。
你可以成为这个。
这很荣耀。
这对你最好。
马车转过山道。
最后一点屋檐消失在树后。
我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所有人都在讨论——
我能去哪里。
我该去哪里。
哪里配得上我。
哪里需要我。
却没有一个人问过:
**艾拉,你想去哪里?**
我握紧那块象征荣耀的玉牌。
第一次觉得,“被选中”这三个字听起来并没有以前那么好。
有时候,一个位置越荣耀,
越容易让人忘记问——
站上去的人,究竟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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