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过去以后,很多事情都变得不像最开始那么惊天动地了。
穿越仍然很惊天动地。
只是人不可能每天都用“我穿越了”这种程度的情绪生活。
总得吃饭。
工作。
算账。
处理别人把布领错的问题。
处理有人把“十二匹”抄成“二十匹”的问题。
以及解释为什么“识字课程参加人数”不能等于“真正因此拿到完整工钱的人数”。
这最后一条,是王凝提出来的。
---
那天我们正在看一份年度记录。
上面写:
参加识字、账目训练的女子共一百三十七人。
我刚觉得这个数字很好看。
王凝就问: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有多少人后来真的能独立看自己的账?”
我停住。
苏云也停了。
“这个……”
王凝继续:
“有多少人发现过错误?”
“有多少人成功追回过少发的钱?”
“有多少人因为能识字,接到了更稳定的活?”
我看着她。
“你一定要毁掉一个漂亮数字吗?”
“要。”
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叹气。
这些年,她终于越来越不像那个每句话都提前写好稿的王妃了。
至少在我们这里不是。
---
苏云已经能够独立带课。
第一次看见她站在前面教别人写名字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没发现我。
正在跟一个年轻女孩解释:
“不要急。”
“你不是不会。”
“只是今天才第二次写。”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也是这样跟阿鲁说的。
再后来,阿鲁教过别人。
现在苏云又在教下一批。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
最开始只有一个人知道。
后来变成两个人。
再后来,甚至不需要你继续站在那里。
这件事让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满足。
不是“他们需要我”。
恰恰相反。
是——
他们开始不需要我了。
以前的我可能会害怕这一点。
现在居然觉得很好。
---
江梅也越来越常来。
她在府里替女眷看病,后来又慢慢把一些最基础的健康知识带到工作室。
她对教学没有耐心。
这一点很明显。
有人第三次把同一个字认错时,她会闭眼。
深呼吸。
然后说:
“没关系。”
语气听起来非常像有关系。
可大家都喜欢她。
因为她不会因为你不识字,就把你当笨。
她只会觉得:
这个字怎么这么烦。
非常公平。
---
至于李白——
他还是偶尔来。
“偶尔”这个词在不同人的理解里可能不一样。
麦迪逊说:
“他一个月至少来三四次。”
我说:
“那也叫偶尔。”
她看我。
“你对‘偶尔’的定义和数学可能都有问题。”
我没理她。
---
李白来的理由一直很多。
送书。
还书。
看新的练习纸。
帮忙改字。
有人问诗。
有人请他写东西。
有时候甚至只是经过。
我早就不再问:
“你为什么又来了?”
因为他总有答案。
而且大部分听起来都很合理。
我也习惯了。
习惯他坐在靠窗那张桌边。
习惯他把我的字圈出来,说:
“这个还是很丑。”
习惯我回:
“至少能看懂。”
习惯他的书页边有批注。
习惯他记得我随口说过的东西。
Arizona的热。
仙人掌。
我不喜欢太甜的点心。
我看账时如果左手一直敲桌面,就代表哪里有问题。
甚至连我自己都没注意的事,他有时都记得。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
也许。
只是也许。
我们之间有一些东西。
没有说。
但存在。
---
我没有逼自己确认。
这件事很符合我后来学会的原则:
不是所有问题都必须当天解决。
可有些问题拖太久,不是耐心。
只是害怕答案。
这个区别也很重要。
---
真正让我决定问,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下午。
李白坐在窗边改一张练习。
我在算最近几批布的工钱。
没有花。
没有月亮。
没有音乐。
甚至外面还有人在吵谁拿错了线。
一点都不浪漫。
我突然觉得:
很好。
就现在。
至少如果答案不好,我不用在什么特别漂亮的地方记一辈子。
---
“李白。”
“嗯?”
他没抬头。
“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先别写。”
他终于抬头。
“这么严重?”
“有一点。”
他把笔放下。
我本来已经准备好一句很成熟的话。
结果真正开口,还是卡了一下。
“我是不是……”
不行。
重来。
“我们这些年——”
更糟。
李白看着我,没有催。
这反而让我更紧张。
最后我干脆直接说:
“我是不是把我们之间的一些事,理解成了你没有那个意思?”
说完以后,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
很好。
现在可以穿越回去了。
马上。
---
李白没有笑。
这点让我稍微好受一点。
他也没有假装听不懂。
更没有用一句“你怎么会这样想”把责任全部扔回来。
他只是看着我。
很久。
然后说:
“艾拉。”
我心里已经知道了。
因为一个人如果在回答喜欢你的问题以前,先用很温柔的语气叫你的名字——
通常不会有好事。
---
“我一直把你当作很重要的朋友。”
他说。
没有“但是”。
也没有“目前”。
只是朋友。
很重要。
朋友。
答案并不残忍。
甚至非常体面。
可我眼泪还是立刻上来了。
快得我自己都觉得丢脸。
“好。”
我说。
声音明显不正常。
李白站起来。
“艾拉——”
“别。”
我立刻抬手。
他停住。
我吸了一下鼻子。
非常没有尊严。
“你不要现在列你喜欢我什么。”
他明显愣住。
“我没打算——”
“很好。”
“因为如果你开始说我聪明、勇敢、有趣、很重要——”
我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烦死。
“我怕我又会把它们拼成另一个答案。”
李白彻底安静。
---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反而轻松了一点。
因为这就是我过去几年做的事。
他记得Arizona。
一个答案。
他愿意改诗题。
一个答案。
他总来工作室。
一个答案。
他在书页边写字。
一个答案。
他叫我艾拉。
一个答案。
我把所有这些小东西一点点收起来。
没有哪一个是假的。
问题只是——
它们拼起来,不等于我希望的那个意思。
---
“对不起。”
李白说。
我立刻摇头。
“你不用道歉。”
“可是——”
“你没骗我。”
这点我非常清楚。
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
没有承诺。
没有故意吊着我。
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我已经脑补出了一整套证据。
这件事最烦的地方就是:
没有坏人。
真的很烦。
如果他做过什么混蛋事,我现在至少可以生气。
可没有。
只能难过。
非常不方便。
---
我把桌上的练习纸拿起来。
“我先走。”
李白看了看那张纸。
“你拿那个干什么?”
我低头。
才发现自己居然顺手把一张别人写了六遍名字的练习也拿走了。
“……不知道。”
他嘴角动了一下。
大概想笑。
没敢。
很好。
至少这点判断力还在。
我转身就走。
---
走出去以后,我撑了大概一条走廊。
转过第二个拐角。
确定没人。
然后开始哭。
非常难看。
不是电影里那种一滴眼泪刚好从脸颊滑下来。
是鼻子堵。
眼睛肿。
需要张嘴呼吸。
我一边哭,一边还举着那张练习纸。
因为怕眼泪滴上去。
哭到一半,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姿势。
更想哭了。
一个人失恋的时候还在保护别人练字作业。
这大概就是我的人生。
---
我以前以为,被拒绝最可怕的地方是:
证明自己不够好。
可真正发生以后,我发现不是。
李白不喜欢我,不代表我差。
甚至最讨厌的是——
他可以真的很欣赏我。
真的觉得我重要。
真的喜欢跟我说话。
然后仍然不爱我。
这些事情可以同时存在。
世界并不会因为你足够好,就自动把某个人奖励给你。
这一点我以前其实不懂。
可能因为我总把人生想成成绩。
努力。
做好。
得到结果。
可感情不是考试。
没有“我已经做到这些,所以应该得分”。
---
麦迪逊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洗过脸。
当然,没用。
眼睛还是肿。
她一看见我就停住。
“哦。”
我不喜欢这个“哦”。
“你知道?”
“猜到一点。”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会杀我。”
“现在也可能。”
她立刻坐下。
“不说了。”
停了两秒。
“他拒绝你?”
我看她。
“你不是说不说?”
“最后一个问题。”
我点头。
她嘴角立刻往下。
“他没眼光。”
“不要。”
“为什么?”
“因为他说得很清楚。”
“而且他没有做错。”
麦迪逊明显不满意。
“我现在不需要公平。”
我笑了一下。
“我需要。”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愣了。
原来真的变了。
以前我难受的时候,希望整个世界站我这边。
现在我至少不想因为自己受伤,就把另一个人写成坏人。
---
麦迪逊最后没骂李白。
只陪我坐着。
过了一会儿,说:
“要不要吃东西?”
“不要。”
“那我帮你骂月亮?”
我看她。
“月亮做错什么?”
“反正它经常出现在你们两个的戏份里。”
我终于笑出来。
很丑。
但笑了。
---
几天以后,最尖的那部分过去了。
不是好了。
只是不会每五分钟想到一次。
李白也很聪明地没有立刻出现。
这一点我感谢他。
如果他第二天就跑来证明“我们还能做朋友”,我可能真的会杀人。
第五天,我重新去了工作室。
他的那张椅子空着。
我看见时还是疼了一下。
但能继续做事。
很好。
第七天,他让人送来一卷书。
没有字条。
也很好。
第九天,我翻那卷书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已经被我埋了很久的事。
《静夜思》。
---
我们第一次见面。
长安。
诗会。
年轻得不像历史书里的李白。
他念:
“床前明月光……”
而我。
一个来自未来的白人高中女生。
凭着中国课上背过太多次的肌肉记忆——
接了下去。
那时候的他还没写完。
至少不是完整的样子。
我后来一直用:
“我猜的。”
“听过类似的。”
“也许在哪见过。”
这种垃圾解释糊弄过去。
而他居然真的让那两句留了下来。
---
我坐在那里。
背后开始发冷。
以前这件事只是“穿越事故”。
甚至有点好笑。
我提前背了李白的诗给李白听。
多荒唐。
可现在突然完全不好笑。
因为如果未来真的存在。
那首诗属于他。
从头到尾。
可在他的记忆里,也许有一部分会变成:
一个叫康兰娜的女孩说过后两句。
我曾经偷偷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小心地喜欢。
因为那意味着:
即使以后我回到Arizona。
即使十三个世纪把我们完全分开。
他的诗里也许还藏着一点我。
这个念头现在让我非常难受。
---
我突然明白:
我不能要这个。
尤其现在。
尤其在我已经知道,他并不以我希望的方式喜欢我以后。
如果我还让这个误会继续存在,就像偷偷留下一个他没有主动给我的位置。
不行。
---
我去找麦迪逊。
第一句话:
“我们得告诉他。”
她正在吃东西。
“告诉谁什么?”
“李白。”
她停住。
“你又要表白?”
我瞪她。
“对不起。”
她马上放下。
“告诉他什么?”
“全部。”
这次她真的不动了。
“全部?”
“未来。”
“我们。”
“Hamilton。”
“铜钱。”
“兰娜。”
“玉环。”
“杨山长。”
“诗。”
麦迪逊沉默了好几秒。
“你确定?”
“不完全。”
“那为什么?”
我想了一下。
“因为至少有一件事是他的。”
---
我们约李白来的时候,他显然感觉到不对。
我和麦迪逊同时在。
门还关了。
桌上放着铜钱。
两块月佩。
以及一张我重新抄下来的《静夜思》。
他站在门口。
“我是不是应该害怕?”
麦迪逊说:
“Yes.”
我说:
“Madison。”
“Okay。”
---
我先讲。
从Hamilton高中。
中文课。
杨老师。
铜钱。
那个问题。
我说:
我会让自己从来没有出生过。
说到这里时,李白看了我一眼。
没有打断。
然后月食。
兰娜。
长安。
镜子。
梦。
身体记忆。
麦迪逊接过去。
手机。
视频。
杨玉环。
突厥语。
婚书。
我们怎么认出彼此。
杨山长来自这个时代。
又去过我们的时代。
---
讲到一半,李白问:
“你们说的一千多年以后,是确实存在的地方?”
麦迪逊说:
“时间,不是地方。”
“我知道。”
“你刚才问得像地方。”
“因为你讲得像可以坐车去。”
“某种意义上……”
我看她。
“不要讲飞机。”
“好。”
---
李白听得异常安静。
比我想象中安静。
没有说我们疯了。
也没有立刻相信。
只是问很多细节。
Hamilton是什么。
Arizona在哪里。
为什么学校男女一起读书。
为什么女子可以骑车自己出门。
什么叫手机。
麦迪逊解释到手机时彻底崩溃。
“就是一个小东西。”
“可以写信。”
“可以照镜子。”
“可以看人。”
“可以听歌。”
“还可以拍视频。”
李白皱眉。
“这么多东西为什么放在一起?”
麦迪逊看我。
“我第一次觉得古人问得很有道理。”
---
最后才轮到诗。
我把纸推过去。
李白低头。
第一句。
第二句。
第三句。
第四句。
他看完。
没有抬头。
我说:
“我们那个时代,几乎每个学中文的孩子都知道。”
他的手停在纸边。
“因为写得很好?”
麦迪逊说:
“Very famous。”
我补:
“非常有名。”
他还是看纸。
过了一会儿。
问:
“所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我不是猜的。”
我说。
“我知道后面。”
“因为以后有人记下来了?”
“对。”
“而那个人是我?”
“对。”
屋里很安静。
---
李白指着后两句。
“这是你那个时代的人说,是我的?”
“是。”
“可我当时还没有写。”
“我知道。”
“你说出来以后,我才……”
他停住。
我胃开始发紧。
这就是我最怕的地方。
如果因为我说出来,所以他写出来。
那到底是谁的?
时间像一个打结的绳子。
你根本找不到开头。
---
李白盯着那张纸很久。
然后忽然问:
“所以那首诗是谁的?”
我抬头。
他没有生气。
也没有笑。
只是认真问。
我看着他的手。
指尖有墨。
和很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突然觉得眼睛又开始酸。
烦死。
最近真的很爱哭。
但这次我没躲。
“你的。”
他说不出话。
我继续:
“至少在我的世界,它一直是你的。”
“从来不是我的。”
“我只是提前知道。”
---
“那如果你没有说呢?”
他问。
我停住。
“我不知道。”
这是唯一诚实的答案。
“也许你还是会写出来。”
“也许会不一样。”
“也许……”
我笑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穿越最烦的地方。”
麦迪逊点头。
“非常烦。”
---
李白重新看那首诗。
很久。
然后说: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这个问题我其实准备过。
可真的听见,还是停了一下。
最后我说:
“因为我以前有一点喜欢这个误会。”
他抬头。
麦迪逊非常识相地开始研究墙。
我继续:
“我知道那首诗以后会很有名。”
“也知道如果你一直以为后两句最早是我说的……”
我没说完。
太丢脸。
李白却听懂了。
“你会觉得自己留在里面了。”
我点头。
眼睛又热。
“嗯。”
---
“可是现在我觉得不应该。”
“为什么?”
我看着他。
这一次反而很容易回答。
“因为喜欢一个人,更不能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李白没有动。
“尤其如果那个人没有用同样的方式喜欢你。”
这句很疼。
但说出来以后,也很干净。
“我不想让你因为一个误会记住我。”
我说。
“如果你记得——”
停了一下。
“就记得真的我。”
---
屋里安静了很久。
麦迪逊终于忍不住:
“我是不是应该出去?”
我们同时说:
“不用。”
她坐回去。
“Okay。”
---
李白把那张纸折起来。
没有还给我。
我看见,却没问。
然后他说:
“我还是会记得你。”
我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立刻警觉。
不要。
不能又开始拼答案。
好在他下一句很清楚。
“不是因为这首诗。”
我松了一口气。
疼也疼。
但至少清楚。
---
“你会写它吗?”我问。
李白看着纸。
“也许。”
“如果写了——”
“算我的?”
他看我。
我点头。
“全部。”
他笑了一下。
“你管得倒宽。”
我也笑。
“版权意识。”
“什么?”
“没什么。”
---
那天以后,我们之间确实变了。
不是坏。
也不是回到以前。
有些东西一旦说清,就回不去那个模糊又舒服的地方。
可我反而觉得轻松。
我不需要再猜。
不需要再收集证据。
不需要因为他记得一个小细节就偷偷问:
这是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
就是不是。
而我没有因此少掉什么。
这件事很重要。
---
后来我一个人走回宫里。
经过很长的廊道。
月亮已经升起来。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接出那两句诗时,自己有多得意。
像一个知道标准答案的学生,提前交卷。
可现在我终于知道:
知道答案,不等于答案属于你。
一个人的作品。
一个人的感情。
甚至一个人的记忆。
都不是因为你碰到过,就自动有一部分变成你的。
---
我以前很怕:
如果我不够有用,
别人就不会留下我。
后来又怕:
如果李白不喜欢我,
是不是证明我理解错了很多东西。
现在我开始觉得——
理解错了就理解错了。
难过也是真的。
丢脸也是真的。
哭得很难看也是真的。
可这些都不会把我变成一个比较不值得存在的人。
---
回到房里以后,我翻出那张当年写过的旧纸。
上面还有我很早以前记下的几句话。
兰娜。
铜钱。
李白。
静夜思。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在旁边加了一句:
**有些东西,不属于我。**
停了停。
又写:
**但我不需要拥有它,才能证明它曾经对我很重要。**
写完以后,我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在说诗。
也在说人。
---
那首诗从来不属于我。
李白也不是。
这听起来本来应该是一件很悲伤的事。
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
也许真正的喜欢,
不是想办法让自己留在对方的故事里。
而是在发现有些东西并不属于自己以后,
仍然愿意把它还回去。
然后相信,
即使手里空了一点,
自己也还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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