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当然没有立刻相信我们。
至少不是那种:
“原来如此,你们来自一千多年后的Arizona。”
然后点头。
完全接受。
如果真这样,我反而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他只是听。
听完以后坐了很久。
然后问:
“你们那里真的不用马?”
麦迪逊愣住。
“什么?”
“路。”
李白很认真。
“你说很多车自己跑。”
“不是自己跑。”
“那是什么拉?”
麦迪逊张口。
又闭上。
最后看我。
“你解释。”
“为什么我?”
“你AP中文。”
这不是理由。
但我还是解释了。
解释到一半,李白皱眉。
“里面烧东西,就能跑?”
“差不多。”
“会炸吗?”
“有时候。”
他沉默。
“那还是马好。”
---
第二个问题是书。
“你们说,每个学生都有书?”
“差不多。”
“自己买?”
“有些学校借。”
李白非常怀疑。
“借很多?”
“嗯。”
“所有人都还?”
我说:
“大部分会。”
“剩下呢?”
“收到很多催还通知。”
李白想了一会儿。
郑重点头。
“未来发明了更执着的书吏。”
麦迪逊笑得直接趴在桌上。
我也没忍住。
---
他很少问真正大的问题。
不问自己以后有多有名。
不问皇帝会怎样。
也不问安禄山。
至少一开始不问。
这反而让我安心。
有时候他会问:
“未来女子真的可以自己选去哪里读书?”
或者:
“你们的老师可以在课堂上让学生反驳?”
我说:
“有时候。”
“老师不生气?”
“也会。”
“那和现在差不多。”
他说。
“只是你们的椅子比较奇怪。”
他对学校最大的意见之一,是我们的塑料椅子。
这件事我完全没想到。
---
偶尔,他会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Arizona真的很热?”
“非常。”
“比长安夏天?”
“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那为什么还住?”
我停住。
麦迪逊立刻说:
“因为有air conditioning。”
“什么?”
“算了。”
我们已经学会有些东西不要解释。
解释一个空调,最后可能要从电讲起。
那样天会黑。
---
日子就是这样继续往前。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
而是问题不会阻止时间。
工作室越来越稳。
宫里的课程也重新恢复。
李珩坐上皇位以后,很多制度没有突然变好,但至少有些事情终于可以继续谈。
麦迪逊越来越忙。
她学会看自己的用人名单。
学会问一句命令经过几层。
学会在别人说:
“都是按娘娘的意思。”
时直接要求:
“把原话拿来。”
这让很多人很痛苦。
我非常欣慰。
---
安禄山的权力也越来越大。
他的信越来越少写天气。
越来越多写人。
某地谁听命。
哪条路归谁管。
谁调任。
谁升。
谁被换掉。
最开始我只是读。
后来慢慢发现,一封信里“我决定”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
我有。
---
而我们的婚约,也快五年了。
这件事突然被重新提起来,是因为康父找出那份契约。
纸已经旧了。
折痕很深。
有一角甚至有点发黄。
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十八岁。
那时觉得五年非常长。
长得像一个遥远到不真实的未来。
结果现在,五年已经快到了。
时间这种东西真的很没礼貌。
你觉得它还远。
一低头。
它已经站在门口。
---
康父把契约放到我面前。
“你还记得?”
“当然。”
“我怕你忘。”
“这种东西很难忘。”
他笑了一下。
这些年,他头发白了一些。
但看我的眼神和刚来时已经完全不一样。
以前是:
女儿病后变奇怪了。
后来是:
女儿越来越会做生意。
再后来,他大概已经接受:
康兰娜现在就是一个会在饭桌上突然问工价和女性继承权的人。
人生适应能力很强。
---
他指着第五条。
五年。
期满自动结束。
不因钱、名声、家族重新附加条件。
我当年写得非常狠。
康父看完。
问:
“你还是想结束吗?”
“是。”
他说得很慢:
“没人要求你证明,这五年里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抬头。
“我知道。”
“安禄山如今和五年前不同。”
“我也知道。”
“你也不同。”
“嗯。”
他停了一下。
“所以你若改主意,也不算违约。”
我笑了一点。
“我知道。”
这句话现在对我很重要。
因为自由不是必须坚持过去的自己。
如果我真的改了。
也可以重新选。
可问题是——
我没有。
“我没有改变这个决定。”
康父看了我很久。
然后点头。
“那就按当年写的办。”
没有劝。
没有叹气。
也没有说:
可惜。
这一点让我心里很热。
不是因为他赞成。
而是因为他真的把问题还给了我。
---
安禄山回长安以后,我们见了一次。
很正式。
比我们的婚礼还正式。
他现在进出已经不一样。
身边的人更多。
说话的时候,别人会自动等他。
甚至他还没开口,周围已经有人猜他想要什么。
这一点让我不舒服。
因为我见过这种事情怎么发生。
麦迪逊一句“几个人一起跳舞”。
下面变成大型演出。
权力越大,误解就越勤快。
---
安禄山坐下以后,先问工作室。
我说还好。
然后他开始讲计划。
不是求。
是计划。
“城南可以给你一处更大的地方。”
“现在的人太少。”
“再加十几个固定帮手。”
“识字、账目、女工收入都可以扩。”
“若需要钱,我可以安排。”
他越说越具体。
房子。
经费。
人脉。
甚至哪些商路能配合。
如果是五年前的我,大概会震住。
这正是我最想要的东西。
资源。
空间。
不用每次求批。
不用为一张桌子想办法。
可以做得更多。
帮更多人。
听起来几乎完美。
---
我等他说完。
然后问:
“如果我们不是夫妻了,你还会支持这些吗?”
安禄山停住。
非常明显。
不是没听懂。
是没准备。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这些事情和婚约有什么关系?”
“我也想知道。”
他沉默。
我看着他。
“如果没有关系,那我们结束婚约以后,你也会一样支持,对吗?”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很安静。
---
答案其实已经有了。
不是“不”。
而是他需要想。
这就够了。
我没有生气。
至少不是立刻。
只是忽然更确定。
如果支持是和“妻子”绑定的,
那就不是纯粹支持我的工作。
其中还有:
我的人。
我的家。
我的关系。
这不一定恶毒。
甚至可能很正常。
问题只是我已经不想再装作看不见。
---
“你真的要结束?”他问。
“是。”
“为什么?”
这一次他终于问了。
五年前,我们写契约时,为什么其实不重要。
合作就好。
现在,他好像真的想知道。
我想了想。
“因为我们当时就是这样约的。”
“只是因为契约?”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继续做你的妻子。”
这句话很简单。
也很难。
安禄山脸色变了一点。
他没有发火。
只是坐在那里。
---
“是因为李白?”
问出来以后,空气直接变了。
我盯着他。
“不是。”
“你不用——”
“我说不是。”
他停住。
我继续:
“而且就算是,也不改变这件事。”
“我们的婚约不是靠我没有喜欢别人才能结束。”
“是五年到了,就可以结束。”
安禄山的下颌明显绷紧。
“我只是问。”
“好。”
我点头。
“那答案是不因为他。”
“是因为我。”
---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说:
“我可以给你更多。”
“我知道。”
“比现在多很多。”
“我也知道。”
“女学若失去我的支持,未必还能这么顺。”
这句话出来以后,我心里彻底冷了一点。
不是因为威胁。
他甚至可能没觉得自己在威胁。
只是陈述现实。
这反而更麻烦。
因为最危险的权力通常不需要说:
你不听我就毁掉你。
只要让你知道:
离开我,会失去很多。
---
我突然想起十八岁的自己。
如果那时有人给我这样的选择,我大概会拼命计算。
值不值。
对多少人有帮助。
如果继续婚姻,能保住多少工作室。
能多教多少人。
是不是应该为了“更大的好处”忍一下。
现在我看着安禄山。
第一次没算。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开始用收益衡量,就已经错了。
---
“月佩。”
我说。
他皱眉。
“什么?”
“我的绿色月佩。”
房间又安静。
“还在你那里吧?”
“在。”
“还给我。”
这一次,他停得更久。
比谈离婚还久。
---
几天以后,他真的带来了。
包得很好。
比我当年交给他的时候还好。
外面的旧布已经换掉。
里面又加了一层软布。
玉一点没损。
我拿起来的时候,甚至有一瞬间想:
他真的保管得很好。
这个事实也是真的。
一个人可以越界。
也可以认真保护你交给他的东西。
人生很烦。
总是不愿意把人分成干净的好坏两边。
---
“我换过包布。”
他说。
“看得出来。”
“怕受潮。”
“谢谢。”
我是真心的。
然后伸手。
他没有马上放。
我们一人捏着月佩的一边。
非常短。
也就几秒。
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想松。
---
最后还是松了。
没有抢。
没有说:
这是夫妻共同之物。
没有说:
留着吧。
只是放到我手里。
“当初你说,你要的时候必须还。”
我点头。
“对。”
他看着那块玉。
“我记得。”
这句话让我心里轻轻疼了一下。
不是爱情。
只是五年不可能真的什么都没有。
一起经历过。
写过信。
争过。
合作过。
失望过。
他替我保管过一块重要的东西。
现在我开口。
他还了。
这也是事实。
---
杨山长知道以后,却不赞成。
我一点都不意外。
“为什么一定要现在?”
她问。
“因为五年到了。”
“契约可以续。”
“我不想续。”
“安禄山如今的位置已经不是当年。”
“我知道。”
“他可以保护女学。”
“我知道。”
“也可以保护你。”
这句话让我直接看向她。
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停了一下。
---
“所以呢?”
我问。
“我只是说,你可以考虑现实。”
“我一直在考虑。”
“如今宫中局势并不稳。”
“所以我要继续做某个人的妻子?”
“如果这能保住你做的事——”
“杨山长。”
我打断她。
这些年我很少这样。
她也停住。
---
“我没有承诺一直做某个人的妻子,直到他不再有用。”
她沉默。
“这不是一个项目。”
我继续。
“也不是资源交换。”
“如果女学必须靠我和谁结婚才能活,那说明它根本没有真正站起来。”
“可是——”
“而且如果我现在因为他有权势就续约,那五年前那些条件还有什么意义?”
“难道只在他没用的时候才算选择?”
杨山长没说话。
---
我知道她不是恶意。
甚至很清楚。
她一直在想怎么保住更多东西。
学校。
女子。
门。
机会。
她擅长看大局。
也正因为这样,她最容易忘一件事:
大局里的人不是棋子。
我以前已经为这个和她吵过。
现在不想再绕。
---
“你是担心我吃亏。”
我说。
“是。”
“我知道。”
“那就让我自己吃。”
她皱眉。
我笑了一点。
“我不是说我要故意吃亏。”
“我是说,如果结束婚约会让我失去一些东西,那也是我应该知道、应该承担的结果。”
“不能因为这个结果不好,你就替我把选择改掉。”
杨山长看着我。
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
“你现在越来越难劝。”
“谢谢。”
“不是夸你。”
“大家最近都这么说。”
她终于笑了一点。
---
那天晚上,我把绿色月佩重新戴上。
五年前,我觉得它像工具。
语言。
连接。
门。
后来又觉得它像风险。
可能被听见。
可能被利用。
所以交给安禄山。
现在它重新回到我手里。
我没有立刻用。
只是放在掌心。
很凉。
很熟悉。
---
我突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到唐朝。
醒来。
不会穿衣服。
不知道门外是谁。
连一句话说出去会不会露馅都不知道。
小蛮帮我穿。
告诉我怎么走。
怎么行礼。
怎么叫人。
那时候我最大的目标只有一个:
别死。
再后来变成:
回去。
然后变成:
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再后来——
事情越来越多。
宫里。
工作室。
麦迪逊。
李白。
安禄山。
杨山长。
婚约。
名字。
工钱。
选择。
五年居然就这样过去。
---
以前的我总觉得成长应该有某个特别明显的时刻。
像电影里一样。
音乐起来。
人突然明白。
然后从此不同。
现实不是。
现实是某一天,
你坐在父亲面前,
他说:
你可以改主意。
你回答:
我知道。
但我没有。
---
又或者某一天,
一个很有权势的人告诉你:
留在我身边,你能得到更多。
而你终于不会立刻把自己的人生换算成收益。
---
我把那份旧契约重新折好。
没有烧。
也没有撕。
它做完了它该做的事。
当年它给了我一条可以走进去的路。
现在也应该让我走出来。
---
五年前,
我需要别人告诉我,
怎样在唐朝活下去。
怎样说话。
怎样穿衣。
怎样进宫。
怎样结一场自己根本没想到会结的婚。
我甚至需要一张写满条件的纸,
才能相信以后真的可以离开。
五年以后,
那张纸已经不需要替我证明什么。
我知道自己可以改主意。
也知道自己可以不改。
知道离开可能会失去资源。
失去保护。
让人失望。
甚至让一些我在乎的事情变得更难。
可这一次,
那些都不是别人替我做决定的理由。
我曾经需要别人教我,
怎样进入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现在,
我已经学会了另一件事。
当我决定不再属于那里时——
我也知道,
什么时候该打开门,
自己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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