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把李珩的坐垫往自己旁边挪了一点。
然后觉得太明显。
又推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推得太远。
再挪回来一点。
青儿站在旁边。
眼神非常坚定地看着别处。
这就是忠诚。
真正好的侍女,应该知道什么时候什么都没看见。
---
“你刚才看了吗?”
我还是忍不住问。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笑?”
“奴婢没有。”
“你嘴角都上去了。”
青儿立刻抿住。
很好。
更明显了。
---
李珩说过今晚会来。
不是正式宫宴。
只是我这边的小宴。
新编了一段曲子。
乐师改了几次,我也练了很久。
他前几天听我提过,说:
“到时我来听。”
就这一句。
非常普通。
我却记了好几天。
这件事有一点丢脸。
可喜欢一个人本来就很容易把普通话听成重要话。
---
第一轮酒上来的时候,他没来。
宫人说:
“陛下还在处理政事。”
我点头。
合理。
皇帝很忙。
我知道。
第二轮酒的时候,还是没来。
宫人又说:
“陛下已经知道娘娘在等。”
我问:
“然后呢?”
对方愣了一下。
“陛下会尽量。”
尽量。
一个很危险的词。
和“暂缓”有一点亲戚关系。
听起来有希望。
实际什么都没保证。
---
我喝了第三杯。
青儿低声:
“娘娘慢一点。”
“没事。”
“您脸有点红。”
“那是灯。”
她看了一眼灯。
没拆穿。
---
宴席继续。
有人唱。
有人奏。
有人等我笑。
这件事也越来越明显。
我一笑,周围的人就跟着轻松。
我沉默久一点,马上有人过来问:
是不是酒不好。
菜不好。
曲子不好。
灯太亮。
风太大。
甚至有人问是不是坐垫不舒服。
没有人问:
你是不是失望了。
这很有意思。
所有人都想让我高兴。
可没有人真的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
---
我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坐垫。
空的。
很刺眼。
于是我又喝了一杯。
这次青儿直接把酒壶拿远。
“娘娘。”
“我没醉。”
她没说话。
“你这个表情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
“你今天特别会没有意思。”
---
等到乐师把最后一段也奏完,李珩还是没来。
我终于问:
“他到底来不来?”
宫人低头。
“陛下那边还有事。”
“什么事?”
“奴婢不知。”
“那谁知道?”
没人回答。
我突然觉得很烦。
不只是因为他没来。
而是所有人都在替他传递一个模糊答案。
有事。
会来。
尽量。
知道你在等。
每一句都像话。
加起来却没有一句真正回答:
来,还是不来。
---
我站起来。
动作有点快。
世界晃了一下。
青儿立刻扶我。
“娘娘。”
“我走了。”
这句话刚说完,整个房间像突然启动某个程序。
“娘娘要回宫吗?”
“备辇!”
“拿披风!”
“带几个人?”
“外面风凉——”
“要不要先让人开路?”
我站在那里。
听着一群人因为我要“生气离席”而迅速形成完整后勤体系。
突然笑了。
真的。
笑得自己都停不下来。
青儿很担心。
“娘娘?”
“没事。”
我扶着她。
“我就是突然发现,我现在连甩脸走人都需要行政流程。”
当然没人听懂。
我也不打算解释。
---
最后我拒绝了车。
这件事让所有人更紧张。
“娘娘喝了酒。”
“我知道。”
“路上——”
“我会走路。”
青儿小声说:
“慢一点就会。”
我看她。
“你现在站哪边?”
“娘娘这边。”
“那就走。”
---
走出宴殿以后,风一吹,我清醒了一点。
只一点。
月亮很亮。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骂了一句。
青儿问:
“娘娘说什么?”
“没什么。”
主要是在骂月亮。
因为这些年我发现,只要感情出问题,月亮就很爱出现。
非常可疑。
---
第二天早上,我头疼得想死。
真正意义上的。
不是比喻。
青儿给我端水。
我一睁眼第一句话:
“他后来来了吗?”
问完我就后悔。
青儿停住。
“没有。”
“哦。”
很好。
至少没在我睡着以后来。
不然更烦。
---
我喝完水。
头还是疼。
然后听见第二个消息。
“陛下昨晚去了江梅娘娘那里。”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
“什么时候?”
“宴席还没散的时候。”
世界突然安静了一下。
头也不疼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另一个地方开始更疼。
---
我第一反应特别难看。
不是:
她是不是有事?
不是:
皇帝去那里做什么?
是:
所以他不是忙。
他只是去了她那里。
这一刻,我真的很像我以前最讨厌的那种人。
电视剧里一听男人去了另一个女人房间,立刻开始战争音乐。
我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准备好了几句。
很好。
真的成长得很彻底。
---
“我要去找江梅。”
青儿明显一惊。
“现在?”
“现在。”
“娘娘还没梳头。”
“更好。”
“为什么?”
“显得我很生气。”
青儿沉默。
大概在思考自己到底该不该阻止一个宿醉中的贵妃去找另一个侧妃。
最后还是跟上。
忠诚。
或者看热闹。
很难说。
---
我一路走得非常快。
快到头更疼。
到了江梅那里,门口的人看见我,明显紧张。
“娘娘。”
“她在吗?”
“在。”
“我进去。”
对方甚至没来得及说“容奴婢通报”。
我已经进去了。
这点确实很贵妃。
不值得骄傲。
---
江梅坐在桌边。
第一眼看上去,比我惨。
眼下发青。
头发只随便挽着。
完全不像一个昨晚刚得到皇帝“宠爱”的女人。
桌上也没有花。
没有首饰。
没有任何让我准备好的“情敌证据”。
只有纸。
很多纸。
江梅抬头看我。
“你怎么来了?”
语气很平。
我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话突然卡住一半。
“我……”
然后我看见桌上最上面那张。
几个字很醒目:
**请出宫居住。**
我愣住。
“这是什么?”
江梅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
“申请。”
“申请什么?”
“出去住。”
我以为自己还没醒。
“你要离开?”
“对。”
空气突然完全不一样。
---
我站在那里。
刚才准备的所有委屈瞬间变得很尴尬。
江梅看我几秒。
大概猜到了。
“你是不是以为陛下昨晚来找我,是因为……”
她没说完。
我脸已经开始热。
不是酒。
“没有。”
她看着我。
“你这个‘没有’和你昨晚喝酒的程度差不多可信。”
很好。
现在所有人都会讽刺了。
---
我坐下。
“所以他昨晚来干什么?”
江梅把纸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看见这个。”
“然后?”
“不同意。”
“为什么?”
江梅笑了一下。
很累。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她靠回去。
“他一直问我,到底缺什么。”
---
“什么意思?”
“他说,人手不够可以加。”
“钱不够可以给。”
“院子太小可以换。”
“宫女不合适可以重新选。”
“如果我想继续学医,也可以再安排地方。”
江梅说得很平。
“每一项都很好。”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还是想出去。”
我没说话。
“他又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想住在宫里。”
“他就问是不是有人怠慢。”
“我说没有。”
“是不是你给我气受。”
我瞪大眼。
“什么?”
江梅终于笑了一点。
“我说没有。”
“谢谢。”
“然后呢?”
“他又开始问,到底少了什么。”
---
我突然懂了。
不全懂。
但已经够了。
李珩一直在问:
我还能给你什么?
却没真正听到:
我不要更多。
---
江梅看着那张申请。
“他不是坏。”
“我知道。”
“他甚至很努力想解决问题。”
“嗯。”
“问题是他一直以为,如果我想离开,就说明这里给得不够好。”
她停了一下。
“可我想离开,不是因为宫里不好。”
“是因为这不是我想过的生活。”
---
我完全醒酒了。
连头痛都像退后一步。
“那你为什么当初答应?”
这个问题一出来,我就后悔。
因为我知道答案。
江梅倒不介意。
“当初我觉得这个位置能让我做事。”
“也确实做了。”
“看病。”
“教人。”
“接触宫中女眷。”
“有些事如果我不在这里,大概做不到。”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可以在外面继续做。”
她看着我。
“而且不需要一直用‘谁的侧妃’来换这个位置。”
---
我低头看那张纸。
上面写得非常正式。
理由。
安排。
居住地。
财物处理。
随从。
是否继续承担宫中医务。
甚至连之后多久可以进宫一次都列出来。
像一个离职申请。
只不过辞的是皇家婚姻。
难度明显高很多。
---
“李珩签了吗?”
“没有。”
“还没决定?”
“还在桌上。”
“多久了?”
“第二次了。”
我抬头。
“第二次?”
“第一次被退回来,让我再考虑。”
江梅语气很淡。
“我考虑了。”
“还是要走。”
“所以重新递。”
---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很难受。
不是替自己。
是替她。
这些年我一直默认:
江梅很稳。
江梅不在乎。
江梅本来就不是为了爱情。
所以她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其实也是一种偷懒。
因为一个女人不要求被爱,
不代表她就没有别的想要。
---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问。
江梅反问:
“告诉你做什么?”
“我可以——”
我停住。
帮忙?
说完都觉得不对。
她看见我的表情。
“你现在是不是很想说你可以帮?”
“有一点。”
“那先不要。”
我闭嘴。
很好。
所有人都开始用我自己的原则对付我。
---
过了一会儿,我还是问:
“那你需要什么?”
这次她看我一眼。
“这个问题好一点。”
“谢谢。”
“我需要有人不要把这件事理解成我在闹脾气。”
我点头。
“还有呢?”
“需要陛下签。”
“这个我不能替他。”
“所以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
这句话让我很不习惯。
但我还是点头。
“好。”
---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江梅先问:
“所以你今天为什么来?”
我希望地上出现洞。
没有。
“没什么。”
“因为陛下昨晚来?”
我没回答。
“你喝酒了?”
“……一点。”
她看我。
“大概不是一点。”
“你怎么知道?”
“青儿站在外面。”
很好。
叛徒。
---
我叹气。
“我以为……”
“他来找我,是因为更想见我?”
她替我说完。
我不情愿地点头。
江梅没有生气。
只是看着我。
“麦迪逊。”
“嗯?”
“你真的觉得,我留在这里,是为了和你争他?”
问题很平。
却像一下敲到什么地方。
我张口。
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如果诚实——
有一部分,是。
不是我真的认为江梅天天想着抢宠。
而是宫里待久了以后,我开始习惯一种算法。
今晚皇帝去哪。
谁收到东西。
谁的院子灯亮到晚。
谁被叫去陪宴。
谁多见了一次。
我嘴上觉得这些很无聊。
可当真正轮到自己,我还是开始算。
---
“可能有一点。”
我承认。
江梅点头。
没有嘲笑。
“很正常。”
“真的?”
“这里每天都在教你这样想。”
这句话让我安静。
是。
宫里所有东西都有排序。
位置。
封号。
座次。
用度。
见驾次数。
赏赐。
连一个人的宠爱都可以被大家观察成数据。
久了以后,很容易觉得:
被爱就是赢。
少一点,就是输。
---
我盯着那张《请出宫居住表》。
忽然觉得自己昨天晚上真的很可笑。
我在等一个男人出现。
因为他没来而觉得被冷落。
另一边,一个女人正在努力说服同一个男人:
请允许我离开。
我们都和李珩有关。
可问题完全不一样。
---
“你不怕出去以后少很多东西吗?”
我问。
江梅看我。
“怕。”
“钱?”
“有一点。”
“身份?”
“也有。”
“安全?”
“有。”
“那你还是要?”
“嗯。”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如果一直等到离开完全没有代价,我大概永远都走不了。”
这句话让我想起艾拉。
她结束和安禄山的婚约时,也差不多是这样。
自由不是没有代价。
只是代价不能自动取消你的选择。
---
我慢慢把纸推回她面前。
“那我希望他签。”
江梅抬头。
“因为你想让我走?”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你想走。”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自己都觉得哪里松了一点。
---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我没坐车。
青儿跟着。
走了一半,她问:
“娘娘还生气吗?”
“生。”
“生江娘子的气?”
“不是。”
“陛下?”
我想了想。
“有一点。”
“还有呢?”
我转头。
“你今天话很多。”
她立刻低头。
“奴婢错了。”
“别。”
我叹气。
“我可能最生自己的气。”
---
我昨晚一直觉得自己输了。
李珩没来。
去了别人那里。
所以那个“别人”好像赢了。
现在才发现,江梅根本没有在玩这个游戏。
她甚至想退场。
这让我第一次意识到——
我一直把宫里最重要的问题理解成:
谁最被爱。
可江梅问的却是:
如果没有谁特别爱我,
如果我不想继续等谁来,
如果我不靠“受宠”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还能不能有自己的生活?
这个问题比我的大得多。
也难得多。
---
那天下午,李珩来找我。
大概已经知道我去过江梅那里。
他看起来很累。
我也没有特别温柔。
“昨晚为什么没来?”
我还是问了。
这件事不因为我成长就自动不疼。
“看到江梅的申请。”
“所以你去了?”
“嗯。”
“可以派人告诉我。”
他停住。
“是。”
回答得很快。
我反而愣了一下。
“就这样?”
“我应该让人告诉你。”
“不是让他们一直说‘会尽量’。”
“对。”
好。
至少这件事不用打一仗。
---
我又问:
“你为什么不签?”
这次他沉默了。
“她跟你说了?”
“说了。”
“你也觉得她该走?”
“不是我觉得。”
我停了一下。
这句话最近真的越来越重要。
“是她觉得。”
李珩皱眉。
“我没有亏待她。”
“我知道。”
“她想学医,我允许。”
“嗯。”
“她想做什么,我都没有拦。”
“我知道。”
“那她为什么还要走?”
我看着他。
昨天我可能也会问同样的话。
今天不会了。
“因为‘你没有亏待我’和‘我想留在这里’,不是一回事。”
---
李珩没有说话。
我继续:
“你一直在问她缺什么。”
“她其实已经回答了。”
“缺什么?”
“缺一个能离开的答案。”
他看着我。
神情很复杂。
“你也想离开?”
这个问题来得太快。
我停住。
然后才说:
“今天我们在说江梅。”
“不是我。”
他低头。
大概也知道自己问错了。
---
我忽然有点理解他。
不是赞成。
只是理解。
坐在那个位置以后,每个人离开都像一种否定。
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
是不是给得不够多。
是不是哪里失败。
可有时候别人离开,真的不是关于你。
这个道理非常难。
尤其对习惯所有人围着自己的人。
---
“你喜欢她吗?”
我问。
李珩愣住。
“江梅?”
“嗯。”
“我尊重她。”
“这不是答案。”
他沉默。
然后说:
“不是你和我的那种。”
很好。
如果是以前,我听见这句话可能会高兴。
现在还是有一点高兴。
我不是圣人。
可只有一点。
---
“那更应该签。”
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能一边不爱她,一边又因为她过得不差,就觉得她没理由离开。”
他看我。
没有马上反驳。
---
那天晚上,我没有喝酒。
头还在疼。
不需要加码。
我让人把宴席剩下的东西撤掉。
那个我前一晚挪来挪去的坐垫还在。
我看了一会儿。
突然觉得很好笑。
于是直接叫人拿走。
青儿问:
“以后不用了吗?”
“用。”
“那为什么拿走?”
“下次他来自己坐。”
她低头。
明显又在忍笑。
我懒得管。
---
睡前,我想了很久江梅的那张申请。
宫里的人总在讨论女人得到了什么。
谁有更大的院子。
更多衣服。
更多人伺候。
皇帝来得更勤。
封号更高。
这些东西当然不是没有意义。
尤其在这个时代。
钱和身份真的会决定你能不能活得安全一点。
可江梅让我第一次看见另一种衡量。
不是:
我拥有多少。
而是:
如果我不想要了,
我能不能放下。
---
受宠很容易被人看见。
离开的权利却不会摆在宴席上。
没人会因为一个女人能够自由离开,替她奏乐。
也没有人会专门写诗夸她:
今天顺利结束了一段不想继续的人生。
可也许这才是真正难得的东西。
---
第二天,我经过江梅那里。
没进去。
只让人送了一小盒东西。
不是礼物。
是几支她之前说过好用、宫外很难买到的笔。
旁边放了一张很短的纸。
我写:
**出去以后也用得上。**
没有写:
我帮你。
没有写:
我支持你。
也没有写:
你一定能走。
只是这句。
---
晚上青儿回来告诉我,江梅收了。
我问:
“她说什么?”
“江娘子说,谢谢。”
“还有?”
“没有。”
很好。
够了。
---
那晚月亮又出来。
非常烦。
我躺着看了一会儿。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到这里的时候,我特别在意别人看不看我。
后来变成在意李珩看不看我。
现在才慢慢发现:
一个女人被看见,
被喜欢,
被宠爱,
当然都可以很好。
但它们不是人生唯一的胜负。
甚至不是最大的那一种。
有时候,一个女人真正想要的,
不是有人终于选她。
而是当她说:
**我不想再留在这里。**
有人肯把那扇门打开。
---
昨天晚上,我还在因为李珩去了江梅那里喝酒。
今天我才知道,
江梅根本不是在争一个男人。
她是在争一件比男人更难得到的东西。
一种即使不被爱,
不被需要,
不再有用,
也仍然可以继续拥有的人生。
那一刻,
我的酒,
终于彻底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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