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三年了，又回来了

2016年，天津。

整个华北暖通市场正处在一个微妙的拐点。房地产基建的红利尚未完全褪去，但行业内卷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开帷幕。低价抢单、贴牌乱象、项目回款难、厂家缩减售后预算，一堆行业顽疾像暗流一样在市场底下涌动。无数中小型暖通工程公司一边要抢生存空间，一边要扛上游厂家压货、下游甲方拖欠工程款的双重挤压。海光寺这片老商圈，就是天津暖通、机电行业的缩影。车流日复一日拥堵在这条迟迟没能拓宽的马路上，就像整个行业，明明向前，却处处被卡住。

夏森站在环球大厦二十八层办公室落地窗前，指尖夹着半根烟，淡淡的烟雾缓缓散开。楼下海光寺路口，早晚高峰永远是一片蠕动的钢铁洪流。汽车鸣笛声隔着双层玻璃隐隐传上来。周边同行朋友不止一次劝他，趁早搬去滨海或者华苑的新产业园，交通通畅，写字楼形象也更体面，接待客户也有面子。每一次夏森都笑着婉拒，对外的理由永远是这里公交地铁四通八达，客户过来拜访方便。只有洪宇看得通透，私下和别人聊起，直言夏森这就是念旧。

这份念旧，埋着十三年的光阴。

早在2003年，暖通专业刚毕业没多久的夏森，就扎进了距离环球大厦仅仅四百米的经联大厦，入职天津信达环境工程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一家才成立一年，规模不大的中央空调安装服务商。那是他职业生涯真正的起点。跑工地、做方案、跟甲方磨细节、盯现场施工，几乎什么活都干。他一步一步从普通工程师做到副总经理，陪着公司熬过行业寒冬，接下一个个艰难的地源热泵项目。2013年，原老板年事已高，无力继续经营，把整个公司转让给了已经独当一面的夏森。接手之后，他才把办公地点迁到一街之隔的环球大厦。物理距离只有四百米，却是一段事业的分水岭。可心理上，他始终没有离开海光寺这个承载了自己全部青春的商圈。十三年沉浮，见过同行一夜暴富，也见过昨日风光的公司转眼破产注销，太多老熟人消失在这个圈子，物是人非。

办公室里安静，空调出风口送出微凉的风，桌面上摊着几份待审的投标文件，边角被反复翻阅已经卷起。手机铃声骤然响起，熟悉的老歌铃声划破室内安静。屏幕来电显示：徐舜。

夏森伸手拿起手机。

“老大，方便吗？”话筒另一端传来徐舜略带急促的声音，背景里隐约能听见马路车流的嘈杂，听得出他人还在外边跑项目。

“你说。”夏森把烟摁灭在烟灰缸，身体微微靠向椅背。

“老大，我跟踪三个月的盛景科技项目，今天终于见到主管副总了。递完名片之后，他问了我好几个很古怪的问题，完全不是常规谈项目的套路。明天需要您出面，一起再上门拜访。您能不能晚一点下班，我四十分钟赶回公司，当面跟您完整复盘全部细节。”

夏森简单应下，挂断电话。他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反复琢磨徐舜描述的状况。做工程销售这么多年，甲方副总见面不问报价、不问业绩，反倒专门打听公司领导背景，这种情况并不多见。要么对方和自己有旧渊源，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提前打过招呼，布下了看不见的局。但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一遍所有旧相识，一时间完全对不上号。甲方是台资企业，管理层大多来自南方，他实在想不出，会是哪一位故人。

四十分钟转瞬而过。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徐舜风风火火推开虚掩的办公室门，一身外勤跑出来的风尘，衬衫袖口都沾了一点路上的尘土。

“老大，事情是这样的。我跟踪盛景科技这个项目整整三个月，一直只能对接底层项目经理，始终接触不到副总级别的决策人。”徐舜坐下，略带自嘲地笑了笑，“刚才电话里我好像已经复述一遍，又说了一遍，纯属废话。”

夏森从烟盒抽出一支烟扔过去。徐舜熟门熟路掏出打火机，先给夏森点上，再给自己点烟，深深吸了一口，整理思绪，把这三个月的拉锯完整讲出来。

“盛景科技是台资新建企业，新建厂区总建筑面积三万平米，包含办公楼、宿舍楼、大型生产厂房。主体需求以舒适性中央空调为主，车间内部还有一千二百平米净化车间，净化等级不算高。前三个月，我反复对接他们的项目经理，可对方态度一直十分冷淡，始终不愿意深入沟通核心需求，每次都用‘再等等、看招标’把我挡回来。上周例会您给销售团队培训3+2沟通理论之后，我调整策略，不再死磕项目经理，转头主攻内部暖通工程师。私下约出来吃过一次晚饭喝了点酒，对方才透露出内部消息：这周周总就要回厂区，让我备好全套资料，抓住机会上门。说实话，出发之前我心里完全没底，很有可能直接被拒之门外。万幸见到周总之后，他看完我的名片，眼神变得很奇怪，盯着我看很久，看得我后背直冒冷汗。我准备开始介绍公司业绩案例，直接被他打断，不让我讲业务，反倒追问我们公司负责人的背景。我刚简单介绍完您的履历，他又打断，说马上有会议，让我跟您约好时间，明后天上门面谈。”

夏森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海里不断检索过往项目打交道的台资企业高管，依旧没有清晰答案。“那就定明天上午九点，你跟对方确认时间。”

徐舜立刻拿出手机拨过去沟通预约。夏森抽着烟，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这位周总，一定和自己有一段旧交集，只是隔着十三年的时光记忆，一时无法对上。

第二天清晨，天津清晨薄雾还没有散尽，空气带着初秋的潮湿。八点四十五分，夏森和徐舜已经抵达盛景科技厂区大门。厂区还在大规模基建，工地塔吊林立，建材堆放在道路两侧。就在准备往里走的时候，徐舜猛然一拍脑袋。

“老大，我忘了一件关键事！昨天告别时周总随口说了一句，如果再抽红塔山就有意思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夏森猛地一怔，立刻催促：“快，找附近超市，买一盒硬红塔山。”

就近便利店买到香烟，拆开包装，夏森抽出一支放在鼻尖闻了闻熟悉的烟草味道。十三年了，兜兜转转，竟然又遇上故人。他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十三年光阴，市场更迭，一批又一批厂家起起落落，没想到会在这个新建厂区，重新遇上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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