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面包车

"你先别急着上去，再看看。"

陈默蹲在口岸货场外面的芒果树下，眼睛盯着闸口，手里捏着根草棍子嚼着。阿贵蹲他旁边，热得直擦汗，嘴里嘟囔着这破天热死人了。

闸口那边，孙协查穿着制服帽子歪戴着，手里夹着烟，跟旁边人说了两句什么。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过来，没停，直接放行了。

"看见没？"陈默拿草棍子指了一下。

阿贵眯着眼看了半天："那车没递单子啊？"

"对，直接进去了。"

"这……这正常吗？"

陈默没回答，把草棍子吐掉。他昨天来蹲过一趟，也是这辆车，也是这个点，也是孙协查值班，也是没递单子直接放。一趟是巧，两趟就不是了。

"那车里装的什么啊？"阿贵凑过来小声问。

"你猜呢。"

"我哪猜得出来。"

"你闻。"

阿贵吸了吸鼻子，愣了一下："烟？"

"对，没完税的烟。"

阿贵张了张嘴，又闭上，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这玩意儿查出来可是大事啊，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不管，我就看看。"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孙协查就是个放行的，真正在货场里收钱的是黄毛。这条线他摸清了，但先不动。

第二天一早，陈默骑着铺子那辆破自行车去了货场外面那条土路上。摩的司机蹲在路边等活，右脸上一道还没好利索的伤疤，从颧骨拉到下巴，是黄毛的人拿钥匙链甩的。

"大哥，坐车不？"摩的司机看见陈默走过来，站起来招呼。

"不坐车，找你说个事。"陈默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摩的司机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上："什么事？"

"你叫什么？"

"老四。"

"老四，你脸上那伤，黄毛的人干的吧？"

老四脸上的笑收了，摸了一下那道疤，没吭声。

"我给你两百块，你帮我盯个车。"

"盯什么车？"

陈默把车牌号报了一遍："白色面包车，你在这条路上蹲着，看见这车进货场，就给一个人报信。"

"报给谁？"

"老周的人。"

老四一听老周的名字，眼皮跳了一下："老周不是胳膊断了吗？他还有人？"

"你管他有没有人，你就负责报信，两百块，干不干？"

老四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两百块……就盯个车报个信？"

"就这事。"

"那……行吧。"老四接过陈默递来的两张百元钞票，揣兜里又拍了拍，"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陈默骑上破自行车走了。

第二天下午，老四蹲在路边盯着。白色面包车从土路上开过来，老四掏出手机拨了号。电话刚挂，黄毛的一个马仔就从货场门口跑出来了。

老四反应快，蹬上摩托就跑，没跑掉。黄毛的人骑了两辆摩托追上来，把他堵在路边沟渠旁，按住就是一顿踹。老四抱着头蹲在地上挨了一顿打，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肋骨上疼得直抽气。

黄毛的人放话了：再盯着货场看，就去找赵德顺铺子的麻烦。

消息传到铺子的时候是傍晚。赵磊先听阿贵说的，脸就沉了。他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搓了把脸。

陈默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赵磊正坐在铺子门口的板凳上等他。

"你让老四盯车的事，黄毛的人知道了。"赵磊抬头看他，嘴角绷着。

"老四人呢？"

"挨了顿打，没大事。但黄毛放话了，说要找赵叔铺子的麻烦。"

陈默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下："老四怎么被发现的？"

"他打电话让人看见了呗，货场门口那帮人又不是瞎子。"赵磊站起来，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直说吧。"

"我想掐住那辆白面包车。车里是没完税的烟，孙协查每次值班都放行。我让老四盯车报信给老周的人，就是想让老周那边抓住这个把柄。"

赵磊皱着眉看了他半天："你直接举报不就完了？"

"举报有什么用？举报了孙协查换个人来，黄毛换个人收钱，货场还是那个货场，赵叔的货还是被扣。"

"那你掐住白面包车就能解决？"

"能。孙协查放私货，黄毛靠的就是孙协查罩着。老周手里有了这个把柄，孙协查就得收着，黄毛没了靠山，货场就是老周的了。"

赵磊没说话，在门口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看着弄。但是赵叔那边……"

"赵叔不知道吧？"

"还不知道。"

"先别跟他说。"

"不说？你拿了两千块流水钱，他迟早查出来。"

"我知道。"

陈默说完就进了铺子。赵磊站在门口又待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第二天上午，赵德顺查账。

赵德顺查账有个习惯，每十天对一次流水，钱匣子里的钱跟账本一笔一笔对。这回对到第三天就发现不对了，少了两千。

赵德顺把钱匣子往柜台上一墩，把赵磊叫过来。

"两千块，哪去了？"

赵磊站在柜台对面，没躲："我拿的。"

"你拿的？干什么用了？"

"给陈默了。"

赵德顺脸一下就红了，巴掌拍在柜台上，茶杯盖子跳了一下："你拿两千块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他来铺子才几天？你脑子让驴踢了？"

"爸，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他一个从缅甸跑出来的，你把他带回来我不说什么了，你还要拿家里的钱给他？他拿去干什么了？你问了吗？"

赵磊没吭声。

赵德顺更来气了："你倒是说啊！两千块，你知不知道铺子一个月才挣多少？上个月货被扣了两批，损失多少？你算过没有？"

"我知道，但陈默不是乱花钱的人——"

"不是乱花钱的人？他拿两千块去干什么了你告诉我！"

赵磊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铺子后面陈默住的那间小屋的方向，没说。

赵德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火更大了："行了，你让他走，今天就走。我铺子庙小，供不了这尊大佛。"

"爸！"

"你别爸我，这事没商量。"

赵德顺说完就往后面走，要去赶人。赵磊一把拉住他胳膊："你先消消气，听我说完行不行？"

"你说！"

"陈默拿那两千块是去办事了，办的是铺子的事。黄毛扣咱货的事，他在想办法解决。"

"什么办法？拿两千块就能解决？他一个外来的小年轻，他认识谁啊？他凭什么解决？"

赵磊被问住了。他不能把老周的事说出来，陈默交代过，在事情办成之前不能让赵德顺知道。

"你看看你，说不出来了吧？"赵德顺甩开他的手，"我告诉你赵磊，你要是不让他走，我走。"

"你这是干什么啊……"赵磊搓了把脸，声音也急了，"你能不能别这么犟？就几天，他要是办不成，不用你说我自己让他走。"

赵德顺瞪着他，喘了两口粗气，最后没往后面去，转身坐回柜台后面，把钱匣子拉开，开始重新点钱。

赵磊站在那儿，松了口气，没敢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陈默在后面小屋里全听见了。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那板止疼药，拇指抠了一下铝箔，没抠开。后腰缝针的地方扯着疼，他换了个姿势靠着墙。

两千块花出去，老四被打了，黄毛放话要找铺子麻烦，赵叔要赶人走。这事弄的，比在园区里跑的时候还窝囊。在园区里好歹是被人拿枪指着，现在是自己找的事，砸了。

他抠了一粒止疼药干吞下去，苦味在舌根上散开。

"行吧。"他自言自语，"老四这条路断了，那就换条路。"

他站起来，推开门出去找小周。

小周正在铺子后面搬货，一箱一箱往库房里码，满头汗。看见陈默过来，放下箱子擦了把汗："默哥，怎么了？"

"你明天开始去货场那边盯着。"

"盯什么？"

"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我给你写下来。你不用打电话，不用跟任何人说，就盯着看。几点进的，几点出的，进去了多久，都记下来。"

小周接过陈默递来的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陈默的脸色："默哥，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盯你的，别让人发现就行。"

"那……我盯这个干什么用啊？"

"你别管干什么用，盯完了回来告诉我。"

小周把纸条叠好塞进裤兜里，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陈默拍了拍他肩膀。他回到前面铺子，赵德顺坐在柜台后面没理他，他也没凑过去，在门口板凳上坐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赵磊从外面回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小声说："赵叔那边我压住了，但你得快点。"

"我知道。"

"你到底想怎么弄？老四那条路不是断了吗？"

"断了就换条路。我让小周去盯车。"

"小周？"赵磊皱眉，"他能行吗？那小子胆子比老鼠还小。"

"他不用干别的，就看着，记下来。他那张脸生，没人认识他，比老四合适。"

赵磊想了想，没反驳："那然后呢？盯完了怎么办？"

"盯够了我就去找老周。"

"老周胳膊还吊着呢。"

"吊着胳膊不影响他办事。"

赵磊没再问，在旁边蹲下来，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看着街对面发呆。

陈默也没再说话，坐在板凳上，后腰靠着门框，伤口扯着疼。他就那么靠着，看着街上天色慢慢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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