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匿名电话

"陈哥，我……我有点怕。"

小周蹲在货场外围那棵歪脖子树后面，手里攥着个本子，笔尖都在抖。

陈默拍了拍他后脑勺：“怕啥啊，就让你记个车号，记个时间，又没让你上去跟人打架。”

"我知道，但是……"小周缩了缩脖子，"昨天老四就是在这盯车，被人打了。"

“老四是被黄毛的人盯上的，你跟他不一样。”陈默把他的帽子往下压了压，“你别老探脑袋，就蹲这树后面，车来了记一下几点进的，几点出的，记完就走，别跟任何人搭话。”

小周点了点头，又问："那要是有人过来问我在干嘛呢？"

"你就说等人。"

"等谁啊？"

陈默瞪了他一眼："随便说一个，你不会编一个啊？"

小周就不敢再问了，把本子翻开搁在膝盖上，老老实实盯着货场闸口。

第一天，白色面包车没来。小周从早上蹲到下午，记了个寂寞，回来的时候腿都是麻的，一瘸一拐走进铺子后院。

"今天没来？"陈默问。

"没来没来，我盯了一整天，就来了几辆拉木材的货车。"小周把本子递过去，上面就写了几行字，全是别的车牌号。

陈默翻了翻，把本子还给他："明天继续。"

"还去啊……"小周嘴上嘟囔了一句，还是把本子揣兜里了。

这小子别的不行，听话是真听话。陈默看着他回屋的背影，心里念叨：胆子是小了点，但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问为什么，不讨价还价，比老四靠得住。

第二天，小周又去了。这回他学聪明了，带了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橘子，蹲在树后面剥橘子吃，看着像个等人的闲汉。

上午十点刚过，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公路那边开过来，没递单子，闸口直接抬杆放行。

小周手一抖，橘子汁溅了一手。他赶紧在本子上记：白色面包车，上午十点零八分进，未递单，值班人员孙协查。

他记得陈默的话，只记时间，不打电话，不告诉任何人。记完他把本子塞进裤兜里，又蹲了一会儿，等那辆车从货场里出来——十点四十一分出的，也没查。他在本子上补了一行，然后拎着塑料袋走了。

回到铺子他把本子交给陈默。陈默看了一眼，拍了下大腿："成了，就是这辆车，跟上次一样，孙协查值班，不递单直接放。"

"陈哥，接下来怎么办？"

"明天它再来，你就去给老周报信。"

"我？"小周脸一下就白了，"我……我怎么报啊？"

“你不用打电话，也不用找老周手底下的人。”陈默把本子合上，“明天车一进货场，你就从树后面出来，往镇上医院那边跑，老周就在货场东边那条巷子口等你。你跑到他跟前，就说白色面包车又来了，就这一句，说完你就走。”

"那……那要是被人看见呢？"

“你从树后面出来走到巷子口，拢共不到两百米，中间有个卖水果的棚子挡着，货场那边的人看不见你。”陈默拍了拍他肩膀，“别怕，跑过去说一句话就完事了。”

小周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第三天，小周又蹲到了那棵歪脖子树后面。这回他没带橘子，手心全是汗，本子攥得都快皱了。

他等了一上午，等到十点零五分，白色面包车又来了。

小周看着那辆车没递单子直接进了闸口，深吸一口气，从树后面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他还是迈开了步子。

他刚走到水果棚子边上，就看见孙协查从闸口那边走出来，手里夹着根烟，正朝他这个方向看。

小周脑子嗡的一下，站在地上动不了了。

孙协查没看他，在跟旁边一个穿制服的人说话。小周已经迈不动腿了，脸白得吓人，整个人僵在水果棚子边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本子。

就在这时候，一个吊着胳膊的人从巷子口走出来。

老周。

老周右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左边袖子挽着，靠在巷子口墙上等消息。他一眼就看见了僵在水果棚子边上的小周，那小子脸白得吓人，站那儿不动。

老周又看了一眼闸口方向，孙协查还在那跟人说话，但随时可能转过头来。

老周上个月就是被黄毛那帮人打断胳膊的，背后是孙协查。他一个胳膊打断的老头子，拿什么跟人家斗？

但陈默跟他说了，三天之内让黄毛把扣赵德顺铺子的两批货送回来。老周当时躺在病床上看着他，心想这小子口气不小，但眼神不像吹牛的。他答应了，赌一把。

老周看见小周僵在那不动，心里骂了一句：这小子，关键时刻掉链子。但他没犹豫，吊着胳膊直接朝孙协查走了过去。

"孙协查！"老周嗓门不小，隔着十几米就喊上了。

孙协查回头看见老周，脸色一下就难看起来。

"老周？你不在医院躺着跑这来干嘛？"

"我来找你算账的。"老周一把用左手扯住孙协查的袖子，"上个月你让黄毛那帮人打断我胳膊，抢我货场的地盘，这事你以为我就这么算了？"

孙协查脸一沉："你松手，别在这撒泼。"

"我不松，你今天给我说清楚，我老周在货场干了七八年，规规矩矩交管理费，你们说打就打，说抢就抢，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周嗓门越来越大，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孙协查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扯着袖子，脸上挂不住，使劲甩了两下没甩开。

"你有病吧？胳膊断了还没断够？"

"断了你也得给我说清楚！"老周死活不撒手，"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去口岸管理处告你，告你纵容黄毛抢地盘、打人、扣货，你信不信我把货场那些破事全抖出来？"

孙协查被缠得脱不开身，注意力全在老周身上。

小周就在这个空当里回过神来了。他看见老周死死扯着孙协查的袖子，孙协查脸都涨红了，两个人在那拉扯。小周腿还是软的，但他咬着牙迈开了步子，低着头从水果棚子旁边走过去，拐进巷子，一路小跑，跑到巷子另一头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他没敢回头，攥着汗湿的本子，跑到路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

手抖着拨了号码，接通之后他压低声音说：“货场里有走私烟，白色面包车，没报关，今天上午刚进的，你们快来查。”

对面问他是谁，他说了句"路人"就挂了。

挂完电话他蹲在电话亭边上，腿软得站不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铺子方向走。

回到铺子的时候，赵磊正在后院修自行车，看见小周进来，脸白得吓人，嘴唇都没血色。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周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差点……差点被孙协查抓住。"

赵磊把扳手往地上一扔："踏马的，怎么回事？"

"我……我从树后面出来准备去给老周报信，孙协查正好从闸口走出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就……我就走不动了，整个人僵在那了。"

"后来呢？"

"老周……老周从巷子口出来，直接上去扯住孙协查的袖子，跟他翻旧账，说他上个月让黄毛打断胳膊的事，把他缠住了，我才跑掉的。"

赵磊松了口气，又骂了一句："你小子吓死我了，以后这种事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先说完再怕行不行？"

小周苦着脸："我也想啊，但腿不听我的啊……"

陈默这时候从铺子前面走进来，手里拿着瓶水，听了个尾巴。他看了小周一眼："电话打了？"

小周点头："打了，我说货场有走私烟，白色面包车没报关，让他们来查。"

"用的公用电话？"

"路边那个电话亭。"

"有人看见你吗？"

小周想了想："没有……我打完就蹲在电话亭里面，等了一会儿才出来的。"

陈默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在门槛上坐下来，没说话。

赵磊凑过来："成了？"

"等吧。"陈默说，"电话打了，查不查是他们的事。但老周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扯住孙协查，这事传出去，孙协查脸上挂不住，他得收敛几天。"

"那黄毛呢？"

"孙协查一收敛，黄毛就没了靠山。"陈默把水瓶搁在膝盖上，"老周今天这一把赌得挺大，他要是胳膊没断，我估计他不会这么拼。"

赵磊蹲下来压低声音："你说老周靠得住吗？"

"他没得选。"陈默说，"胳膊断了，手下散了，地盘没了，就剩一条命。这种人要么认命，要么就赌一把。他选了赌。"

小周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陈哥，老周今天……挺猛的。"

陈默乐了一声："他那是被逼急了。上个月他要是胳膊没断，今天你猜他会不会出来扯孙协查的袖子？"

小周想了想，摇头。

"对吧。"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人不到绝路，不会拼命。"

赵磊看着陈默："那接下来呢？就等？"

“等。”陈默说，“等缉私的人去货场查，等孙协查收敛，等黄毛慌。三天之内，黄毛肯定把扣赵叔的那两批货送回来。”

赵磊撇了撇嘴："你倒挺有把握。"

陈默没接话，拿着水瓶进了屋。他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板止疼药，抠了两片出来干吞了。后腰那道伤一紧一紧地疼，弯腰的时候扯得厉害。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嘴里念叨："老周今天这出唱得不错……就怕孙协查回去一琢磨，查到小周头上。"

他又想了想，念叨了一句："明天让小周别去货场了，歇两天。"

说完他自己乐了一声：“这小子胆子也太小了，站那儿不动，老周要是不出来，他能在那站到天黑。”

他翻了个身，后腰一阵疼，嘶了一声，骂了句："踏马的，这伤什么时候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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