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铭牌名单

“别撬。”林国栋拦住周向东，“先叫人。”

梁守义走到铁门前，拍了三下：“里面是谁？县经委清点资产，开门！”

无人应声。

过了几秒，又是一声撞击，这次更急。声音来自第三座仓库，不像机器滚动，倒像有人拿硬物敲门。

陈新民举起相机，拍下正门、锁和湿水泥封住的东墙。闪光灯亮时，老公路方向传来发动机声。

一辆蓝色货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四个人。走在最前面的瘦高男人左眉缺了一块，正是粮库司机描述过的人。

他看见红星厂的人，脚步只顿了半拍。

“这里是恒远的仓库，谁让你们来的？”

梁守义亮出工作证：“我。开门。”

“钥匙在赵总手里，他去市里了。”

“里面为什么有声音？”

“野猫吧。”

仓库里像是听懂了，立刻又响了三下。

咣。咣。咣。

瘦高男人脸色变了：“可能是旧设备滑了，危险，谁都不能进。”

苏见微说：“既然可能滑落，更应该马上排险。现场有资产科、产权单位和保管单位，三方都在，可以破锁，换锁费用记在清点记录里。”

“你算什么三方？”

“我是评估复核人员。原勘验表上有我的编号。”

男人盯住她，显然没想到一个一直跟在后面的年轻姑娘能接上手续。

梁守义终于不再犹豫。他让陈新民先拍锁具原状，又叫工会**、恒远的人分别在临时记录上签字。恒远四个人没人肯签，梁守义便写“保管单位拒签”，让在场其余人见证。

铁链剪断。

第一道院门打开，一股柴油和潮湿麻袋混合的味道扑出来。

第三座仓库外还上着一道插锁。敲门声已经停止。周向东趴在门缝喊：“里面的人退后！”

撬棍压下去，锈蚀的锁鼻连同一块门皮被扯开。

门刚推开半米，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

老许吓得往后一跳。

两个被反绑住手的男人倒在门边，嘴上缠着胶布。其中一个穿运输队工装，额角结着血痂。赵小勇和他长得很像，只是脸更长一些。

“赵大勇？”

那人点头。

林砚舟割开捆他的麻绳。赵大勇被扶出仓库，脚下一软，跪在水泥地上。他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才沙哑地说：“关门……后面有人在拆机器。”

仓库后墙开着一道窄门。

门外是砖窑废弃的运土道，一辆手扶拖拉机扔在坡下，两个人影已经钻进高粱地。恒远的四个人也想往外退，被周向东和工会**堵在院门内。

“别追。”林国栋说，“先救人，守住现场。”

另一个被绑的人是看库老头。他说凌晨四点来了六七个人，先换正门锁，又让他烧掉一摞旧单子。他不肯，对方便把他和赵大勇关进仓库。赵大勇是早晨自己摸回来的，想找一张装车表，刚进门也被按住。

“烧掉没有？”陈新民问。

老头指着角落一只铁皮桶：“烧了一半。下雨，纸潮，点不透。”

桶里是一团泡过水的纸灰。最上面几张只烧焦了边，隐约能看见单位名称和设备编号。

梁守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老林，固定电话在哪儿？马上叫派出所和救护车。”

“传达室的线被剪了。”陈新民说。

吉普车上没有车载电话。最近的公用电话在两公里外的砖厂。梁守义让司机开车去报案，其余人分守前后门。

林砚舟这才看清仓库里面。

两百多平方米的空间，被各种机器和木箱塞得只剩一条窄路。滚齿机的分度头装在铺过油毡的木箱里，箱盖写着“废轴承”。旁边有三台小型车床、两套配电柜、一台真空泵，还有几十块被拆下来的金属铭牌。

铭牌按单位装在不同麻袋中。

红星机械厂。

青山纺织总厂。

临江农具二厂。

大河化肥厂。

周向东从红星厂那只麻袋里倒出铭牌，一块块念编号。每念一个，老许就在原设备清册上找。十二块铭牌中，五块对应还在厂里的设备，四块对应已经报废的设备，另外三块本该属于河滩上那批“废铁”。

“还在厂里的机器，铭牌为什么会在这里？”工会**问。

林砚舟拿起其中一块。铆钉孔周围没有撬痕，边缘还有机油。

“这是新做旧的仿牌。”

周向东骂了一句：“先把真铭牌拆走，再给厂里的机器装假牌。等清算时，他们想让哪台变废铁，哪台就是废铁。”

设备价值不只藏在铁疙瘩里，还藏在身份里。

没有铭牌、找不到出厂记录、对不上固定资产编号，再好的机器也能被评成来源不明的旧件。反过来，把一块真铭牌铆到拼装废机上，它就能在账面上冒充完整设备。

苏见微没有碰麻袋。她蹲在原地，一页页记录摆放位置，让陈新民先拍全景，再拍编号。每拍一张，她就在纸上标胶卷序号。

“别只查设备。”林砚舟说，“找人名单。”

赵大勇靠着门框，喝了半缸水以后缓过气。他指向仓库最深处的值班间。

“在墙后。”

值班间只摆一张床、一张桌和一个铁皮柜。墙上贴着褪色的安全生产制度。赵大勇走到制度牌前，把右下角一颗螺丝拧下来。木框掀开，后面的砖缝里塞着一本塑料皮通讯录。

“我上个月替他们送货，看见疤子把东西藏进去。他发现我以后，让我选，要么继续开车，要么现在还两万块。我只能答应。”

“为什么昨晚突然把钥匙交给小勇？”林砚舟问。

“他们让我往三号仓送汽油。”

赵大勇闭了一下眼。

“我不知道他们要烧账，到了才明白。火起来以后，疤子又让我把分度头送来，说天亮前要把三号库清空。我把钥匙扔给小勇，开车到半路撞坏了油管，拖到凌晨才来。他们知道是我动了手脚。”

塑料皮通讯录一共四十七页。

前面是各厂设备型号、折旧年限、评估人和拟处置价格；中间记着银行贷款、三角债和欠薪月份；最后十几页没有机器，全是人。

某厂厂长，妻子尿毒症，每月药费六百。

某银行信贷员，儿子待分配工作。

某设备科长，弟弟在恒远运输队。

红星机械厂那一页上，写了七个名字。

林国栋后面只有八个字：重名声，工人一闹就让。

邱建民后面写：已入股，听赵总安排。

苏见微后面也有一行：父亲旧案，可施压调离。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变白。

林砚舟第一次知道她为什么会从市审计所被派到县城，也第一次明白她看见装订孔时，为何没有选择装作没看见。

通讯录最后一页写着三天后的日期，下面只有一句话：

红星签约，名单送贺处。

“贺处是谁？”陈新民问。

没人回答。

远处终于响起警笛。

梁守义把通讯录合上，装进陈新民提供的空胶卷袋，当众用浆糊封口。工会**、老许、看库老头依次在封条上签名。轮到恒远的人时，瘦高男人忽然笑了一声。

“一本谁都能写的破本子，你们真当捡到宝了？”

林砚舟看着他：“是不是宝，先查纸上的事。红星厂签约本来只有你们几个人知道，为什么这里提前写了日期？三号仓起火以前，谁让赵大勇送汽油？粮库的托辊，又是谁塞的铜丝？”

男人脸上的笑消失了。

警车停在门外，两名民警快步进来。梁守义迎过去说明情况，陈新民的相机又响了一次。

那道白光里，林砚舟看见父亲站在成堆的机器中间。

林国栋没有胜利的神色。

他把红星厂那十二块铭牌逐一摆正，像给十二个被人抹去姓名的工人重新登记。他看了很久，忽然问周向东：“厂里还有多少机器没核过铭牌？”

“四百多台，大半停着。”

“今天回去就核。车间、财务、工会三方一起，一台一台核。”

他说完，又看向林砚舟。

“你那本账上，不是有四栏吗？”

林砚舟点头。

“把今天这些全记上。人、机器、钱、黑账，一样都不能再糊涂。”

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提起青山账本。

仓库外的雨停了。乌云从西边裂开一道窄缝，阳光落在被剪断的铁链上。

警察开始登记现场物品。赵大勇被送往县医院，走前拉住林砚舟，只说了一句话：

“赵三成不是最大的那个。”

林砚舟望向通讯录封面。

前世父亲蒙冤的那份合同，终于被他按住了一个角。

可从青山县伸出去的那只手，才刚刚露出指节。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