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台一台核

三号油库的现场登记，一直做到下午一点。

两名民警先把恒远的四个人分开询问，又在前后门各贴了一张盖章的封条。看库老头和赵大勇被送去县医院，剩下的人谁也没有离开。

仓库里的东西太多，一辆警车带不走，也没有谁敢随便搬。

梁守义从传达室找来半截粉笔，在门板上写下四个大字：原地封存。

“通讯录、烧剩的单据、假铭牌和麻绳带回去。”民警说，“机器先留在这里，等产权单位来认。谁再动，谁负责。”

瘦高男人靠着墙，眉上的疤一跳一跳。

“设备是恒远收来的。你们只听红星的人说，算什么调查？”

梁守义把那份勘验表举到他面前：“表上写的是代管，不是恒远所有。哪台设备已经转让，你把合同和付款凭证拿出来。”

男人不说话了。

陈新民带来的两卷胶卷已经拍完。他把空胶卷盒倒过来，在纸上记下最后一个编号。

第三十六张，三号库全景。

第三十七张，红星厂十二块铭牌。

第三十八张，通讯录封面及封条。

拍完不等于有证据。

照片要冲洗，设备要核号，通讯录上的每一笔话都要找到对应的人和事。一本来路不明的本子，最多只能告诉他们往哪儿查，不能替任何人定罪。

林国栋看着民警把通讯录装进证物袋：“原件你们带走。给我们一张收条。”

林砚舟立即说：“上面的设备编号，我们先抄一份。”

“不能再拆封。”

“不拆。按刚才的现场记录抄。”

父子俩隔着那只胶卷袋对视。

林国栋怕的是证据经他们的手太多，将来说不清。林砚舟怕的却是东西一旦离开眼前，又像上一世那样在层层转交中少一页、换一个日期。

梁守义听明白了：“做两份清册。”

他让老许把复写纸垫在登记表下面。设备名称、铭牌号、发现位置、保管状态，每抄完一页，由资产科、红星厂、工会和派出所四方签字。上面一份随证物走，复写出来的一份留给红星厂。

“今年全县都在做清产核资。”梁守义把笔帽咬开，“上面定的清查时点是三月三十一日。资产清查、价值重估、产权登记，一项都少不了。三号库这些东西，正好撞在枪口上。”

林砚舟记住了“三月三十一日”。

红星厂两个月前的勘验表，日期正好在那之后。

有人不是赶在签约前临时做手脚，而是借着全县摸家底的机会，提前给每台机器换了一个可以被低价处理的身份。

清册做到最后，民警把证物带走。三号库重新上锁，锁芯两侧各贴半张封条，骑缝盖章。

林国栋又叫陈新民拍了一张。

“这张别登报。”他说，“先留底。”

陈新民把相机装进帆布包：“登什么、什么时候登，我自己判断。可你们最好快点。恒远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等着你们慢慢核。”

回到红星厂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

午饭没人吃。食堂把稀饭热了第二遍，周向东端着搪瓷缸喝了几口，便带人去了东车间。

林国栋没有先开会。

他让老许把固定资产账搬到车间门口，又从工会借来一摞牛皮纸，剪成巴掌大的卡片。每台机器核三样：铭牌、账面编号、实际位置。三样都对，挂白卡；有一样不对，挂红卡，原地不动。

“别凭眼熟。”林国栋说，“一台一台核。”

四百多台设备，真要逐台清完，几天都不够。

可第一张红卡，只用了十二分钟。

东车间那台立式钻床，铭牌上的出厂年份是一九八七年，账本却记着一九七九年。周向东用指甲刮了刮铆钉，铆钉帽下面露出一道新亮的金属。

“这牌是后来钉上去的。”

第二张红卡挂在一台砂轮机上。账面编号对，生产厂家不对。

第三张挂到二号车床时，围在旁边的工人已经不说话了。

三号油库的假铭牌，不只是为了把厂里的好机器说成废铁。

也有人把别处的废机器，换上红星厂的编号，准备塞回账里。

这是一进一出的两本账。

林砚舟在蓝皮日志上重新划了四栏。

人，赵大勇送医，看库人需保护。

机器，三号库封存，厂内已发现三处铭牌异常。

钱，粮库尾款三千，四十八小时后到期。

黑账，三月三十一日，清产核资时点。

写到最后一行时，父亲站到了他旁边。

林国栋手里也拿着一本账。不是蓝皮工作日志，而是红星厂用了十多年的固定资产总账，封皮磨得发白。

“你查编号，我查账。”

林砚舟抬头。

父亲已经走向下一台机床。

上一世，他们父子最后一次并肩站在车间里，是父亲被带走前一天。那时林国栋让他别再查，赶紧离开青山；他骂父亲只会认错，不会反抗，摔门走了。

这一回，两个人还是各拿一本账，却终于在查同一件事。

傍晚六点，东车间核完七十六台设备，挂出十一张红卡。

厂广播响了两次，通知各车间夜班暂停开机，未经三方核验不得拆卸、挪动设备。工会把红卡编号抄在黑板上，工人下班经过时，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林国栋正要去办公室打电话，门房老孙骑着自行车冲进车间。

“林厂长，邱副厂长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中午就没来。办公室门开着，抽屉都空了，只在桌上留了张条。”

纸条只有一行字。

去市里找投资，三日内归。

落款是邱建民。

日期写的是昨天。

也就是说，在他们找到老油库之前，邱建民已经替自己准备好了失踪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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