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邱建民留下的八十万

邱建民的办公室像是被人提前收拾过。

桌上没有文件，暖水瓶里还有半壶凉水。书柜最下面那层原本放着合资谈判材料，现在只剩两根捆文件用的棉绳。

林国栋没有让任何人碰。

他叫来保卫科和工会**，当着三方的面登记门窗、抽屉和桌面，再把办公室贴上封条。

“他去市里找哪家投资？”林砚舟问。

厂办主任摇头：“没说。上午我还问他要不要派车，他说自己坐长途车。”

“出差介绍信呢？”

“没开。”

一九九五年，去市里正式接洽、进机关谈事，通常要带单位介绍信。真去找投资的人，可以不坐公车，却不该连一张证明身份的纸都不带。

林国栋拨了恒远贸易的电话。

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又拨临江市经委接待科，对方查了当天的来访登记，说没有红星厂的人，也没有姓邱的预约。

最后一个电话打到邱建民家里。

接电话的是他妻子。她先说人一早就走了，问到带了什么，又改口说昨晚没回家。

“你们厂里的事别问我。”她匆匆挂断。

听筒里只剩忙音。

林国栋把电话放回去：“报主管部门。”

“只报人没到岗？”林砚舟问。

“报擅自离岗，也报他在三号库勘验表上签过字。请县经委暂时停止他接触红星厂资产和印章。”

“还得查他经手过的合同。”

“查。”

父亲答得很快。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搬合同，厂门口先乱了。

十几辆自行车堵在门房外，车把上挂着布包和饭盒。来的不是恒远的人，而是厂里的工人家属。

有人举着一张油印纸，边走边喊：“八十万让林家父子搅黄了！粮库挣的钱也只发给十二个人，剩下的人是不是就该饿着？”

纸上印着三个数。

恒远首期投资八十万元。

红星厂欠薪九十三万六千元。

粮库抢修款一万八千元。

最下面一行字最大：合同一停，八十万没了。

每个数都是真的。

拼在一起，却把事情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恒远合同里确实写着首期投入八十万，但付款条件是核心设备和临河厂区先办完交接。钱还没进红星的账，厂里的东西却要先过到对方手里。

九十三万六千是七个月累计欠下的工资和生活费，不是签约以后才有的窟窿。

一万八千则是维修组冒着违约赔偿挣回来的劳务款，其中三千还没到期。

油印纸没有一句假话。

也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门房老孙想把纸收走，被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推开。

“凭什么不让看？我男人七个月拿回来一百二十块，孩子发烧都借钱。你们查机器，机器能煮饭吗？”

没人回答她。

更多工人从车间出来。有人站在家属一边，也有人骂他们听风就是雨。东车间刚挂上的红卡被扯掉两张，周向东带人拦在机床前，差点和保卫科动手。

林国栋走上门房台阶。

“纸上的账，今晚全部公开。”

下面有人喊：“公开多少次了？去年说收回货款就发工资，今年说合资以后发。现在又要查三十天，我们还能拿什么熬？”

“不让你们白熬。”

“那现在发钱！”

人群一下安静。

这个要求最简单，也最难回答。

厂账上没有九十三万六千。

甚至没有九万三千六。

林国栋沉默的几秒，比任何解释都长。

林砚舟拿过那张油印纸：“粮库的钱先按昨晚定的办法走。十二个人每人四十，是抢修的生活费，不是补发全厂工资。维修组分到的钱要等质保结束，厂里的三成进工资专户，工会监督。”

“三成是多少？”有人问。

苏见微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扣掉四百七十六元材料和已经预支的生活费，按最终到账一万八计算，进工资专户约五千二百。具体到角，等尾款到账贴在公告栏。”

“五千二能干什么？”

“不能补七个月工资。”她说，“但这是厂里半年以来第一笔不拿产品抵、不挂往来账、能按日期收回来的钱。”

人群没有因此散开。

一个满手铁锈的老工人挤到前面：“小林，修一回粮库能挣一万八。全厂四百多人，不可能都去修输送机。你拿什么养这么多人？”

这才是真问题。

林砚舟没有说“我有办法”。

“现在养不起。”

有人冷笑，有人骂出了声。

“红星现有的订单、欠款、库存和能开动的机器都没查清。谁现在答应明天补齐工资，谁就在骗你们。”林砚舟把油印纸举起来，“我只能把每一笔账摊开，先让能挣钱的活转起来。挣一笔，记一笔；回一笔，分一笔。三十天以后如果还是不行，再决定清算还是找新的合作方。”

“凭什么让你决定？”

“不凭我。”

林砚舟看向父亲。

林国栋接过话：“开职工代表会。自救生产怎么干、钱按什么顺序用，由我提出方案，职工代表审议。你们不同意，方案不执行。”

厂里实行厂长负责制，可经营方案、工资分配和职工生活，不能关起门由厂长一个人说了算。

工会**当场定下时间：第二天上午八点，老食堂开临时职工代表会。各车间连夜把代表补齐，油印纸上的三个数字也全部列入议题。

人群刚松开一道缝，县工商银行的信贷员又骑车进了厂。

他后座绑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裤腿溅满泥点。进办公室后，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催收通知。

红星厂有一百二十万元流动资金贷款将在下月中旬到期，利息已经拖欠两期。银行原本同意在合资签约后展期，现在合同暂停，展期要重新审查。

“什么时候给答复？”林国栋问。

“先冻结新增贷款。三十天内拿出持续经营证明、主管部门意见和还款计划。”信贷员顿了顿，“拿不出来，按到期催收。”

又是三十天。

他走以后，苏见微把催收通知贴在油印纸旁边。

八十万没有进来。

一百二十万却是真的要还。

林砚舟盯着那两个数字，忽然明白邱建民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消失。

老油库的证据能保住机器，却不能替红星厂还债。只要厂里重新乱起来，只要工人逼着父亲恢复合资，邱建民甚至不需要回来解释。

晚上九点，工会把明天的会议通知贴遍宿舍区。

九点半，市经委接待科回了电话。

他们查过三家涉外投资接待单位。没有邱建民，没有恒远贸易，也没有所谓八十万元投资的资金证明。

那张字条说他去找钱。

可他真正留下的，只有一笔足以让全厂人互相撕咬的八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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