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石墙阻击战

撤退的命令在火墙燃起时就已经下达，但真正的撤退从来不是在命令下达的那一刻开始的。谢野站在排水沟后面，看着火墙另一侧那些灰白色的身影在火焰边缘来回踱步，心里清楚这一点。石皮没有急于进攻。它们在看火墙的宽度和火焰的高度，看烟雾飘散的方向。这说明它们不是只凭本能冲锋的野兽。

“独耳，带弓箭手先撤。每退十步回头射一轮，不要停。”谢野压低声音，“老石锤跟我断后。断尾，你跑得快，先回石墙，让墙上的弓箭手准备好火箭。”

断尾转身就跑，瘸着那条被抓伤的腿，速度却比平时冲刺还快。独耳的弓箭手们开始交替后撤，射一轮箭，退十步，再射一轮。骨箭和青铜箭在石皮面前威力有限，但密集的箭雨至少能让它们保持低头护眼的姿势，推进速度明显放缓。

火墙开始减弱。白耳浇在柴堆上的树脂快烧完了，火焰从橙红色降为暗黄色，烟雾变浓。石皮们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最前面的一个石皮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颤音，不是吼叫，更像是某种在胸腔里共鸣的信号。然后它侧身挤过火墙边缘最薄弱的一段，硬化皮肤擦过燃烧的柴堆发出滋滋的声响，但它没有停。其他石皮跟在它后面，一个接一个穿过火焰缺口。

谢野右手的角矛捅向第一个穿过火墙的石皮，矛尖刺在对方胸口的硬皮上，弹开了。他没有收回角矛，而是顺势将左手掌心的光照直接拍在石皮的脸上。近距离爆发的强光在石皮眼前炸开，灰白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前爪捂住眼睛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同伴。两个石皮撞在一起，穿过火焰缺口的队形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退！”谢野转身就跑。老石锤在他身后又劈了一斧——铁斧砸在一个石皮的前爪上，砸碎了一根爪尖——然后跟着谢野往石墙方向撤。

从西南角到石墙的距离不算远，正常行军不到片刻就能到。但此刻这段路上散落着之前从红刺藤防线撤退时遗落的箭矢和一面被撞裂的骨盾，脚下碎石和浮土混杂，跑起来每一步都可能打滑。谢野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计算石墙上的弓箭手准备火箭需要的时间。断尾应该已经到了。独耳的弓箭手应该已经撤到石墙下了。墙上的弓箭手应该正在把箭头缠上浸了树脂的布条。

石皮在他们身后追击。它们的奔跑方式介于两足和四足之间，短距离冲刺时四肢着地，爪尖扒住地面借力，每一步都能蹿出很远。但它们在转弯时不够灵活，体型太沉，拐弯半径大。谢野利用这个弱点，在撤退路线上不断变换方向——先往左绕过采石坑，再往右穿过一片碎石地，然后急转直上石墙前的斜坡。石皮在采石坑边被迫减速绕行，又在碎石地上因为脚下不稳而踉跄了几步，追击的势头被拉成了一截一截的。

石墙上的第一支火箭在老石锤踏上斜坡时飞了出去。箭头缠着浸了树脂的布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形的橙红色轨迹，钉在一个石皮的肩甲上。火箭没有穿透硬皮，但燃烧的布条粘在石皮身上持续灼烧，那个石皮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用爪子去拍肩上的火焰，前冲的势头被打断了。第二支、第三支火箭紧跟着飞下来，精准地射向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石皮。不是瞄要害——火箭不需要瞄要害，只要粘在身上就能造成持续伤害和混乱。石皮虽然不怕火，但它们讨厌火，火焰粘在身上会让它们本能地去拍打，而这个拍打动作本身就是破绽。

谢野和老石锤趁这个机会冲上了石墙前的斜坡。独耳的弓箭手们站在墙顶上，已经排好了轮射阵型——一排射完退后换箭，第二排顶上继续射，箭雨几乎没有间隙。白耳在墙脚下点燃了石墙前浅沟里的干柴——那是提前铺好的最后一道火障。火障距离石墙不到二十步，燃烧产生的热浪和浓烟形成了一道灰黑色的幕墙，将石皮和石墙暂时隔开。

谢野爬上石墙，转过身往下看。石皮们停在火障的另一侧，灰白色的眼睛在浓烟中闪烁。它们没有撤退，也没有冲锋，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火障盯着石墙。火焰在它们和石墙之间燃烧，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几个石皮低头用爪子扒着地面，似乎在试探火障边缘的温度。最前面那个被谢野用光照晃过眼睛的石皮站在队伍中央，它的眼睛还在不停地眨，眼角渗出一种透明的粘液。它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颤音——和在火墙前发出的是同一种声音——然后所有石皮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火箭的有效射程。它们在调整——一次冲击未果，没有选择硬冲火障，而是暂时撤出弓箭射程，等待火障熄灭或寻找别的路径。这种战术意识让谢野的心沉了一下。它们不是野兽，甚至不是半兽人那种靠单兵冲锋的松散群体。它们有指挥，有信号系统，有最基本的战术决策能力。

火障烧了大约两刻钟，然后火焰开始减弱。火障后面的石皮没有离开，它们在火箭射程之外重新集结，队形从松散的追击线变成了一个密集的楔形阵——前排是几个体型最大、背甲最厚的石皮，肩并肩站成一排，形成一面活的盾墙；后排是体型稍小的石皮，爪子上攥着从地上捡的石块。它们开始向石墙投掷石块。拳头大的碎石从火障后面飞过来，砸在石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几块砸中了墙顶的垛口，碎屑溅在独耳的脸上，他抹了一把，嘴里骂了句什么，然后拉弓朝石块的来向射了一箭。箭飞进浓烟里，听不见命中声。

“它们在试探石墙的防御厚度，同时消耗我们的箭矢。”谢野蹲在垛口后面，把角矛横在膝上，“不要回射石块。等它们冲锋再射。瞄眼睛——近距离时骨甲挡不住眼球。”

老石锤站在他旁边的垛口后，铁斧插在墙垛的石缝里。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从西南角一路跑回来，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调整好了状态。他盯着火障后面那个模糊的楔形阵，开口说了一句话：“它们的指挥者就在前排中间。那个被你晃过眼睛的。它每次发声，其他石皮都会同时做出反应。打掉它，剩下的可能会乱。”

“你能射中它吗？隔着火障。”

“火障灭了就能。”

火障在又过了两刻钟之后彻底熄灭。最后几簇火苗在烧焦的木柴上跳动了几下，然后被一阵南风吹灭了。浓烟散开，石皮的身影从烟雾中浮现出来。楔形阵已经开始推进了——前排厚甲石皮步伐一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地面在它们脚下微微震颤；后排的石皮攥着石块，随时准备投掷。它们的速度不快，但推进的节奏很稳，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那个被谢野晃过眼睛的石皮站在楔形阵的最前端，它的左眼还在不停地眨，眼角透明粘液已经流到了下巴，但它没有退到后排。它是首领，首领必须站在最前面。这是石皮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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