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玉中痕

缴费口那女护士说话都不带抬眼皮的，沈砚问能不能宽两天，她头也不抬，语气冰冷，单子上写的是今天。沈砚把单子折了，塞进兜里，没再多话。

他走上楼，楼道里消毒水味重。病房门半掩着，母亲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手背上青紫一片。他放轻脚步进去，把那袋橘子搁桌上，又坐下。坐了一会儿，拆开袋子，剥了一个橘子，放在床头。他妈没吃。他把橘子拿回来，自己吃了，橘子皮随手扔在桌上。护工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响。布袋在手里，那块玉他摸了摸，又放回去。隔壁床的老太太咳得厉害，他也没抬头看。

吊瓶滴完了，护士来拔针。护士说，你妈这瓶打完了，还得再开。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说，我出去一趟。母亲只是有些虚弱的问去哪。有点闷去街上转转。他妈嗯了一声，又睡过去。

出门时太阳刚爬过楼顶。洒水车刚过去，地上湿一片。他顺着墙根走，不多会儿就到了古玩街。

古玩街这个点刚开门。有人蹲门口刷牙，有人往地上泼水。街口笼子里的八哥还在骂人，骂的什么，听不清。他沿着铺子走，脚边一只狗朝他汪了一声，又趴下。他一家一家进。

头一家，老板正喝茶，瞥他一眼，说，收啥。他把玉搁柜台上。老板拿指头拨了拨，说，玉啊。端起茶喝，再没下文。他把玉收回来，走。

这条街他常来，可多是来看，从没卖过东西。真轮到卖，他反倒张不开嘴。

第二家掂了掂，说，料还行，就是没沁。急用钱的话，八十，爱卖不卖。他没接话，把玉拿回来。八十，连个床位费都够呛。

第三家更干脆，他手还没摸到玉，人家就摆手：没来路的货，我不收，你另找。

他出了门，日头晒得背上一片热。古玩街上渐渐有了人，他贴着墙走，布袋换了只手拎。布袋里的玉硌着手心，他攥了攥。

街尾有家门面大的。门口挂着一副木头对联，漆都掉了。他本不想进，脚还是迈进去了。柜台里供着一只玉璧，红沁沁的，垫着红绒布，灯一照，晃眼。掌柜正跟俩人说话，声音挺大，说是战汉的，埋了两千年。沁全进去了，五万。

他站住，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坏事了。那玉璧的沁是浮的，挂在皮上，颜色发死，边角还露着一线白，像没染匀。他这话就没忍住，出了口：那沁是染的，浮在表面。

店里一下静了。那俩人回头看他。掌柜脸一沉：哪来的小子，懂什么叫血沁。

他闭嘴，转身要走。那戴眼镜的倒叫住他：你等等，你再说说。他站住，指那玉璧：染得急，沁进缝里的深浅不一。真东西是一年年沁进去的，匀。

眼镜把玉璧凑到鼻子底下，又拿指头在沁色上蹭了蹭，果然蹭下一点东西来。他脸色变了：还真有味儿。

掌柜抄起鸡毛掸子就撵他，滚，别在我门口碍眼。

他走的时候，还能听见身后那掌柜在骂。他没回头，耳朵里嗡嗡的。布袋攥得死紧，顺着墙根往街那头走。

小兄弟。

他回头。斜对面一家店，门匾上云中阁三个字。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他先看见的是那双手，搭在身前，指节干净，没戴多余的戒指。再看，她头发在脑后挽个髻，一根素银簪子斜插着，簪头压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穿一件青灰的布衫，料子不起眼，针脚却细，袖口挽得齐整。露出手腕，白净。

她肤色不算白，带一点暖黄，眉眼清亮。看人时眼皮先抬一下，才落定。妆淡得几乎看不出，只在唇上有一点点颜色。她站得不靠门框，背脊很直，正看着他。

刚才那玉璧，你看得明白。她说。

他没应。

进来喝口茶。她侧身让门，我这儿有现成的。

他站了一上午，是真渴了，就跟了进去。

他跨进门，脚下一绊，门槛高了半寸。他扶了下门框，没让人看出来。店里阴凉，比外头舒坦。她低头摆弄桌上的铜香炉，把香灰磕了磕。她让他坐，去烧了壶水，洗了杯，把茶推过来。她往他杯里续了水。茶是粗叶子，热乎乎灌下去，嗓子眼才松了。她才说自己姓苏，苏清禾，这家店是她的。

他说，沈砚。

你这布袋里，是块玉吧。她说。

他手一顿，问，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她说，医院门口，你攥着张缴费单，脸色不好看。今早你又从那边过来，进这条街，怀里一直揣着东西。

他没接话。

你从街那头进来，一家家进，又一家家出。她说，东西没出手。我这才想着，叫你进来坐坐。

他把玉掏出来，搁桌上。

苏清禾没急着拿，隔着桌子看了两眼，才拈起来，对着光转了一圈。

老和田。她说，指腹在玉面上蹭了蹭，籽料，油性足。

她没说别的，翻过来看背面。看了一会儿，说，这工是老工。包浆养得匀，贴身戴过几十年了。

她举到窗边，眯眼看那个孔，说，两头一般粗，机雕做不出这个。

正要放下，手停了。她指腹在玉右下角按了按，没动。

这道印子，她说，没磕过。

他心口动了一下。那印子他从小当是裂纹，从没多想。

苏清禾抬眼看他。这个记号，她说，我认得。这种玉我收过一阵子了。你这块，跟我手里的是同一路的。

他没接话。她也不解释，把玉放回桌上，说，你急着用钱吧。

我妈要做手术，钱今天到期。他说。

她没还价，说了一个数，正好是手术费的数。他愣住了。她指指玉，说，这玉值这个价，我不占你便宜。又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周三晚上有个饭局。她说，聚宝斋的陈老板请客，来的都是这行里的人。你跟我去一趟。

他不去那种场合。

去了对你有好处。她说，你眼力好，想在这一行站住脚，得有人带。到时候你来店里找我，我带你过去。她顿了顿，我收你这块玉，也是看你这双眼。

他没吭声。兜里那张单子硌着。他到底点了头。

他拿了钱，把玉留下，出了门。走到巷口，他把钱掏出来，又数了一遍。数目没错。他揣好，回头看了眼，云中阁的门匾挂在日头底下。他走了。

屋里，苏清禾把玉先拿绒布擦了一遍，才收进抽屉，拿出手机拨了个号。通了，她说，玉收到了，饭局按原计划。

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说，别让他知道太多。

她应了一声，挂了。窗外有只猫蹿过屋脊。她又拨了个号，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两块玉，都找到了。她说。

那头顿了顿，说，好。她嗯了一声，挂了。她到柜底翻出个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一块玉牌，跟沈砚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她把两块并排放桌上，背面右下角，各有一道几乎一样的印子。她伸手，指腹在那道印子上又按了一下。

日头斜进来，落在两块玉上。她看了会儿，合上盒盖，把锦盒收进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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