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拿不准的东西

手术头一天晚上，母亲忽然说起那块玉。

当时病房里只剩一盏床头灯。沈砚坐在床边，正给她削一个苹果。母亲看着他手里的刀，忽然开口，那块玉，是你爸留……

话没说完，走廊里响起车轮声。护士推着车进来，说，明早手术，今晚早点歇，东西都收一收。母亲闭了嘴，躺下去。沈砚把苹果削完，搁在她枕头边，也没接那半句话。

灯灭了。走廊里那半句话，在他耳朵里转了一夜。玉是爸留的。爸留的玉，怎么就到了师父手里。

父亲的事，母亲从没细说。小时候他问过一次，母亲说，你爸老实人，一辈子没出过格。再问，她就不说话了。他也没再问过。这会儿她忽然提那块玉，说半句就停，跟以前一个样。苹果削完了，他没吃，放在床头，又拿起，出了病房。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明一灭。他站在那儿，听见自己心跳得很清楚。

术后第三天，母亲能下地了。沈砚去收费处办了出院，窗口那人这回没让他等，几页纸盖了章推出来。他道了谢，回病房。母亲已经换了衣裳，正弯着腰系鞋带。他说，我来。她摆手，自己系好，直起腰，说，走吧。

两人下楼，他叫了辆车。他把出院小结和药袋子一并拎着，母亲伸手要接，他没给。母亲坐进去，靠着车窗看外头，一路没话。路过一个菜市场，堵了一会儿，卖菜的吆喝隔着窗飘进来。

到了街口，母亲说，你不用送，我自己回去。他说，那你慢点。母亲嗯了一声，走了。他站在街口，看那辆车拐进巷子，才转身。

古玩街的幌子还挂着。这时候人少，铺子开了一半。他走过那家门面大的店，门关了，卷帘门半拉着，里头黑着。他没停，一直走到云中阁门口。

云中阁还是老样子。推门进去，旧木头和茶香混在一块儿，比外头凉。苏清禾在后头理货，见他来，也不惊讶，说了句，来了。坐。

她洗了杯，倒了茶推过来，问，你妈怎么样。他说，手术做完了，恢复得不错。她点点头，那就好。又说，你气色看着还行。柜台上的茶凉了，她又续上。店里一股檀木的味儿，柜角蹲着一只青瓷小香炉，烟细细的，没什么动静。

他没接话，喝口茶。

苏清禾也没再多问，转身从柜底下捧出一个锦盒，搁在台面上打开。里头一只碗，青灰色，斗笠形。

帮我看眼。她说。

沈砚没急着上手，先隔着盒子看了一眼，才把碗端起来，对着光转了半圈。

这胎对。他说，澄泥胎，细，是宋官窑的路子。

翻过来看底足，他指腹在边沿蹭了一下，蹭到一道发白的磨痕，新的。他没吭声，把碗侧过来，指甲在釉面上刮了一下。

釉不对。他说，宋官窑是石灰釉，薄，透亮。你这只发闷，是石灰碱釉，元代往后才有的东西。

他放下碗，点了点底足那道磨痕：老胎，新釉。胎是宋代的，釉是后挂的。挂釉前磨了底足，想把旧痕挡掉，没磨圆。

苏清禾盯着那碗看了半天，才说，这碗三个月前收的。卖家收钱就没了影，号码成了空号。打听过，再没人见过他。

拿老胎做局，专坑懂行的。沈砚说，真里头掺一半假，比全假的更难防。

她又问，你看出来这是做什么的。

做局。他说，拿宋胎挂新釉，骗的是看胎不看釉的。

可胎是真的。

胎真，架不住釉假。挂一层碱釉，烧出来发闷，内行人糊弄不过去，外行看着还是老的。

她点点头，说，那个卖家，当初就拿这套话唬我。说是宋官窑整器，急用钱才出手。我贪便宜，收下了。

收你多少。

她说了个数。沈砚听了，没接话。

怎么。

按这碗的做派，坑的不止你一个。他说，后头还有戏。

苏清禾没接话，把碗收好。又从旁边拿出一只青花杯，上头画着几枝梅花，递过来，说，你再看看这个。

沈砚接过，先扫了一眼，手腕一翻去看底款，动作比刚才急了些。大明成化年制。他念了一遍，拇指在款上蹭了蹭。

杯子是明中期的民窑。他说，这一款是后刻的。成化的款拙，你这个太规矩了。再说民窑的日用杯，也没几个落官款的。

他把杯底往柜台上一磕，嗒一声轻响：刻一行成化款，无非想抬抬身价，当官窑的东西卖。

这杯子的梅枝画得不错，青料发色也正。他又说，就是款坏了事。要是不落款，还算件正经东西。

刻款的人图什么。

图它值钱。他说，民窑的杯子，落个官款，身价翻几倍。买的人懂行，一眼就看穿。不懂行的，当官窑供着。

苏清禾说，那它现在算打眼还是捡漏。

看你收的价。沈砚说，要是当民窑收的，不亏。

她顿了一下，说，我这两样，都拿不定。你一眼就看穿了。

沈砚没接这茬，喝了口茶，又问，这两样东西，都是那个卖家给的。

苏清禾顿了顿，说，碗是他卖的。杯子是另一处收的，放一块儿，倒是凑巧。她把锦盒合上，收回柜底。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起身告辞。苏清禾送到门口，说，下周三，聚宝斋，陈老板。你穿得齐整些，那地方讲究。他说，记着。转身走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出去两站，他忽然觉得有道目光。他没回头，盯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玻璃上慢慢映出后面两排，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灰夹克，左肩比右肩高一点。

车到站，门开了，没人下车。车门又合上。那男的始终没动，他也没动。

下一站，上来几个人。那男的还在，纹丝没动，像是要坐很远。沈砚把身子往窗边又靠了靠，装作看路。车拐过一个弯，玻璃上映出那男的侧脸，下巴上有一道浅疤。他移开眼。

又过了两站，他该下车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余光里，那人跟着站起了半个身子，又坐回去。

他下了车，顺着墙根往回走。车门在他身后合上，站台上空空的，只剩他一个。他没急着走，先站了站。身后有脚步声，不近不远，跟着。他没回头，走到巷口，拐进去，站住。那脚步声也停了。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前挪。他贴着墙，等那声音过去了，才探出头。

巷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背影，灰夹克，往街那头走。空气里留着一点旱烟味。他站了一会儿，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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