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玉出手

西头的店比东头少，门脸也齐整些。老郭领他进的第一家叫德丰堂，柜台后坐着个秃顶老头，姓卢，跟老郭打了声招呼，把玉接过去，戴着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东西是真的，青玉，老工。”卢老头把玉搁在柜台上，“就是这工，糙了点，卖不上大价。你要出手，我给你八千。这数，我压着不亏，你也别嫌少。”

老郭在旁边没吭声。出了门，才说：“老卢这人实诚，八千是真话，但他也就是个收中间货的，回头转手卖给大店，还能往上走两成。他给你八千，说明这东西在他眼里值万把块。”

第二家叫和盛斋，掌柜是个胖女人，姓马。她连放大镜都没用，拿在手里掂了掂：“老郭带来的，我信得过。青玉，老工，九千，你要肯，我现在就点钱。”

沈砚没应。马掌柜也不恼，笑呵呵把玉推回来：“不急着定，你再去别处逛逛。这东西搁我这儿，什么时候来都有数。”

老郭出来后，叹了口气：“这家给得实在，比老卢还高一千。你要是急着用钱，九千其实能接。”

沈砚把玉揣回怀里，走在前头，没说话。

日头爬高了，街上的摊子渐渐稀下去。老郭也不催他，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路过东头那家修表摊，修表匠冲老郭喊：“老郭，晌午那道收不收？收完你好收摊。”

老郭摆摆手：“收了收了，你先忙你的。”

修表匠笑一声，低头接着修他那块表：“小沈，今儿没见你摆摊啊。”

“他今儿办事。”老郭替他答。

沈砚没吱声。他一只手始终揣在兜里，指头隔着布按着那块玉，热乎乎的，贴着胸口。这玉是他爸留下的，一直压箱底，他从前只当是样旧物件，没细看过。今儿头一回贴身带着它走街串巷，才觉出分量来。可真到要卖的时候，他又说不上来是舍不得，还是怕卖亏了。

“到了。”老郭停下脚步。

沈砚抬头，看见街口一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姑娘。

她穿一件素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长发挽在脑后，一根乌木簪子别着，碎发垂在颈侧。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白生生地缀着。不施脂粉，眉眼却清爽，站在那，跟这乱糟糟的早市不像一路人。

她没看摊上的货，也没看路过的摊主，就看着沈砚这边。见他走近，往前迈了一步。

“你这玉，卖不卖？”她问。

声音不高，透着一股稳当劲儿。

沈砚停下，手在兜里按了按那块玉：“你收玉？”

“收。”她说，“我听说你今儿在街上一上午没出手，几家都给到九千了。我想看看东西。”

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玉掏出来，递过去。

她接过去，没急着看，先放在手里掂了掂，又举起来对着天光，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看的时候不说话，眉峰微微挑着，像在琢磨什么。看了足有半晌，她把玉翻到背面，指头停在右下角那道细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停住了。

“这痕，是磕的？”

“我爸留下的，我没细看过。”沈砚说。

她没接话，又看了两眼，才把玉递还给他。

“东西是真的，老工。”她说，“不过你这玉，在街面上，几个收玉的都会压价。工糙是硬伤，他们说的不假。”

她顿了顿：“我给你两万。”

沈砚愣住了。

“两万？”老郭在旁边也接了一句，看那姑娘，“姑娘，你头一回收玉吧？这价，你可亏了。”

“亏不亏，我自有数。”她没接老郭的茬，看着沈砚，“你要是卖，我现在就付钱。现金，还是转账？”

沈砚攥着玉，没立刻答。他心里翻得厉害。早上几家给到九千，他已经觉得是碰了大运气，够上手术费了。这姑娘开口就是两万，翻了一倍还多。

“你图什么？”他问。

“图你这东西真。”她说，“这年头，街面上真货少，假货多。我收一件真的，哪怕贵点，心里踏实。”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沈砚手里的玉。

沈砚又想了想。两万，够手术费，还能留些周转。他是真缺这笔钱。

“转账吧。”他说。

她掏出手机，问他要了账号，低头按了几下，又抬头：“两万，转过去了。你查一下。”

沈砚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看，余额里多了两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收起来，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慢慢松下来。

“玉，你拿着。”她把手机收回兜里，朝他点了点头，“两清了。”

“两清了。”沈砚说。

她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你要是以后还想出手，或者遇上拿不准的物件，可以来找我。我在云中阁，姓苏。”

“苏？”沈砚重复了一遍。

“苏清禾。”她说，也没多解释，走了。背影走得很稳，不快不慢，鞋底几乎没有声音。

老郭看着那背影，啧了一声：“云中阁？那是条街上的老字号，中段那家。她说是云中阁的，那难怪收玉敢出这价。”

沈砚站在原地，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看了看。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老郭。”他忽然说，“今儿这事，谢了。陪我一上午。”

老郭摆摆手：“甭谢。你妈那边，钱够了？”

“够了。”沈砚说，“两万，还有富余。”

“那就好。”老郭拍了拍他肩膀，“先去交钱，别拖。这东西在兜里揣久了，人心慌。”

沈砚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往医院方向走。走出老远，才想起来，那块玉是他爸留下的，压箱底压了二十年，头一回贴身带出门，就这么出手了。钱到账了，本该踏实。可他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那两万块钱，是那姑娘看玉背那道细痕的时候，指头停的那一下。

她认出来了什么。

沈砚不知道，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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