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影青

第二天上午，他先去了趟医院。手术费头天下午就交上了，护士说排期得等两天，让家属先回去歇着，有消息打电话。他妈靠在床头，见他来了，念叨他一趟一趟跑，钱花得心疼。他没多说，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坐了一会儿，从病房出来，又回了古玩街。

玉是卖了，两万块钱交完手术费，剩下的撑不了多久。他得想个长久的营生。总不能老靠蹲地摊，看一眼碗说两句真假，人家赏他十块二十块。

东头地摊区，老郭正把摊布铺开，见他过来，手里的核桃停了停。

“你妈那边排期定了？”“等两天，有消息打电话。”“那就行。”老郭把一只铜炉摆到布上，又看了他一眼，“昨儿那姑娘，两万真给你了？”

“到账了。”沈砚说。老郭咂了咂嘴：“云中阁那位苏老板，街面上没人敢小看她。头一回见你这玉就敢出两万，眼都不眨一下。你跟她打交道，多长个心眼，别让人几句话套进去。这等人，出钱大方，后头必有所图。”

沈砚没接话，蹲到旁边一只摊前，拿起个旧瓷片看了看，又放下。

他顺着街往中段走。两边店铺一家挨一家，卷帘门半拉着，有人在门口扫落叶。走到云中阁门口，他脚步慢了一下。门脸不大，夹在两扇卷帘门中间。门框上一副对联，刻在木头上，漆色褪得发暗，写的是“云中观瓷色，阁内听雨声”。里头有人。苏清禾正站在柜台后头，拿一块软布擦一只白瓷杯。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见是他，手停了一下。

“进来坐。”她说，没等他应声，转身从柜里摸出另一只杯子，搁到柜台上。

沈砚在门口站了站，还是掀帘子进去了。

店里比外头看着深。老榆木柜台用了年头，包浆厚厚的，摸上去发润。墙上挂一幅山水画，落款模糊了。墙角一盆兰草，叶子细长，垂下来一截。柜台底下，一只三花猫团成一团，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

“喝茶吗？”她问。“不渴。”她也不劝，照旧坐到柜台后头，拿起那把旧紫砂壶。壶身上一道细裂纹，拿金缮补过，纹路像一道金色的网。她温杯、投茶、注水，动作不快，一步是一步，另倒了一杯，搁到柜沿上。

“昨儿那玉，我回去又看了一遍。”她说，“没看走眼，是真的。”“嗯。”沈砚说，“两清了。”“是两清了。”她笑了一下，眼尾弯了弯，冷意散了点，“今儿叫住你，是有件东西想请你掌掌眼。我自己拿不准，又不想随便问别人。”

沈砚没说话，看着她。

她从柜台底下捧出一只小杯，搁在一块素色绒布上。杯子不大，掌心能握住。釉色青白，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不像新东西那样扎眼。杯壁上刻着几枝缠枝，线条走得活，不板。

“收来的时候，上家说是晚清民国仿的宋影青。”苏清禾说，“我自己看，又觉得不像。你帮我瞧瞧。”

沈砚伸手，先没拿，隔着绒布看了两眼，才把杯子拈起来。

他先翻过来看圈足。胎质细，颜色白里泛着点灰，圈足修得干净，没有新胎那种发僵的白。他用指腹蹭了蹭胎壁，又把杯子举到窗边，对着天光。

杯壁薄，迎光能透过去，对面指头的影子模模糊糊映上来。

“胎薄。”他说，“透光。晚清民国仿，胎做不到这么细，也透不了这么匀。”

他把杯子转了个面，看刻花。刻痕深浅不一，花瓣边缘一刀收得利落，缠枝转弯处有自然的停顿，不是机器刻出来那种等宽的线。

“刻花是手刻的。”他说，“线条活，转弯有顿挫。仿品刻得死，一笔一笔都一个样。”

他又看釉色。青中带白，白里闪青，花纹深处和杯口积釉的地方，颜色深下去，泛出一点青绿色。

“釉色是影青的本色。”他把杯子放回绒布，“积釉处发青，这是老影青的特征。新仿的釉，要么偏白，要么青得发死，积不出这个色。”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釉面温润，没有火气。”

苏清禾一直没插话，坐在那儿听他说。等他说完，才问：“你的意思，是宋影青？”

“湖田窑系的。”沈砚说，“真东西。”

“值多少？”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立刻答。他知道开店的人问价，是想心里有个底，收进来、摆出去，都得有个数。

“看你想怎么出。”他说，“这种品相，留着自己玩，价钱另说。要是转手，我看小几万是公道的。再往上，得遇着懂行又肯出的买家，我不往高里给你抬。”

苏清禾挑了挑眉。

“别人坐这儿，巴不得往高里报，一件东西先往十万上说，回头开店的好在里头慢慢还价。”她说，“你怎么反倒往低里说？”

“东西值多少，说多少。”沈砚把杯子推回绒布中间，“往高里抬，你收了货，后头卖不出去，砸手里。话不能假，这是我师父教的。”

店里静了一下。柜底下那只猫伸了个懒腰，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苏清禾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你师父，是周远吧。”

沈砚抬眼看她。

“街面上提过。”她说得轻描淡写，“五年前的事了。”

沈砚没接话。他把手收回袖子里，站在柜台前，没坐，也没喝那杯茶。

“今儿麻烦你了。”苏清禾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一点辛苦钱，不多。你别嫌少。”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伸手。

“就看个杯子。”

“你眼力值这个价。”她说，“往后我这儿再有拿不准的物件，想请你过过眼。价钱好说，绝不亏你。”

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封拿了。里头一沓钱，厚薄他捏得出来，比他预想的多。

“我不常来。”他说，“我就是个摆摊看瓷的。”

“我知道。”苏清禾把绒布叠好，杯子收回柜里，“看东西是看东西，别的不掺和。你什么时候路过，进来坐。”

这话像是应了他心里那点戒心。沈砚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清禾已经重新拿起那只白瓷杯，接着擦，动作跟他进来之前一样。阳光从门口斜进去，落在兰草细长的叶子上，那只猫抬了抬头。

他掀帘子出了店。

街上风凉，落叶贴着地皮打旋。沈砚捏着那个信封，顺着街往东走。她那句“往后有拿不准的想请你看”，他没往心里去，也没应声。

只是走出去几步，他心里琢磨出一点不对。她一个开店的，头一回请他看杯子，怎么会连他师父是谁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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