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茶馆

鸡缸杯那事儿，传开了。

头天晚上街上就有人在说。第二天沈砚一上街，觉出味儿来了。往常他蹲摊前，没人拿正眼看他。今儿他走过，旁边有人拿胳膊肘捅同伴，压着嗓子说，就是他。声音不大，可他听见了。

沈砚没回头，装作没听见。可脖子后头那点汗毛，竖起来了。

他不习惯被人这么看。师父在世时就说过他，看破不说破，嘴上不惹人。他守了五年，昨儿却破了戒。

可昨儿那杯子，假得太明白，他实在没忍住。

老郭蹲在摊后头，正拿块布擦一只铜锁。见他过来，咧嘴一笑，把那铜锁搁下。

“行啊你。”老郭说，“昨儿聚宝斋那一出，我听说了。陈景明那张脸，怕是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别提了。”沈砚蹲下。

“咋。”

“我这嘴，”沈砚说，“早晚惹事。”

老郭哼了一声：“惹事？你那是本事。这街上，多少人看了一辈子，真假都分不出。你倒好，当着陈景明的面说破。有种。”

沈砚没接话。他从摊上拿起一串珠子，在手里捻了捻，又放下。

老郭看了他两眼，忽然把声音压低了点：“不过你也当心。陈景明那人，不是省油的灯。你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他能咽得下这口气？我看悬。”

沈砚嗯了一声。这话他心里有数。

快到晌午，天阴着，风里带了潮气。沈砚往西头走，想去茶馆坐坐。

古玩街这茶馆，门脸窄，挂半截蓝布帘子，不显眼。里头也不讲究，几张旧木桌，条凳，墙角立个煤炉子，上头坐一把大铁壶，水咕嘟咕嘟响。来的都是熟脸，外人找不着这地方。

沈砚掀帘子进去，在角落坐下。

看店的是个老头，姓孙，认识他，也不言语，给他倒了碗热茶搁桌上，转身去忙。

沈砚捧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他坐着，听旁边桌上两个人扯闲篇。一个说城东拆迁挖出个坛子，一个说那坛子让收破烂的十块钱收走了。

正听着，门帘子一掀，进来个人。

是个姑娘。

沈砚抬眼扫了一下，又低下头。随即又抬起来。

那姑娘二十三四的年纪，个子不矮。红底碎花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下头深色裤子，裤脚收着，脚上一双白球鞋，干干净净。头发扎成个高马尾，在后脑勺一甩一甩，鬓角别着个亮晶晶的小卡子。耳朵上坠俩红珠子，走路一晃一晃。

脸上没怎么施粉，只描了点眉，嘴唇红红的。利落。

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

走边嗑。进门，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他身上，停了停，随即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径直走过来，指了指他对面的条凳：“这儿有人吗？”

沈砚愣了一下，摇头：“没。”

“那我坐了。”她一屁股坐下，把瓜子往桌上一搁，不客气，伸手给自己倒了碗茶，咕咚喝了一口，拿眼睛瞅他。

沈砚让她瞅得不自在，把脸偏开。

“你就是沈砚吧？”她开口，声音脆生生的。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她笑，“可我认识你昨儿干的那事儿。”

她抓两颗瓜子，搁门牙上嗑，瓜子壳吐手心里。

“鸡缸杯，当着一屋子人，说陈景明那杯子是光绪仿的。”她拿瓜子壳点了点他，“满街都在传。我今早过来，听了三回，回回都说是个年轻小子，嘴笨，可眼睛毒。我一寻思，那不就是你。”

沈砚没说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我叫唐梨。”她也不等他问，自己报了名，“唐朝的唐，梨花的梨。这街上的人，我大半都认识。你呢，我是头回见。”

“嗯。”

“你这人，”唐梨歪着头看他，“话是真少。”

“……”

“行吧，话少好。”她也不恼，把瓜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嗑点。”

沈砚没动。

唐梨也不勉强，自己嗑了几颗，忽然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

“哎，我跟你说个事儿。”她说，“你眼力既然这么好，我这儿有件东西，想让你帮着瞅瞅。”

“啥东西？”

“一只碗。”唐梨说，“我表舅，在市场那头卖菜，前儿个从一户搬家的人手里，二十块钱端来个碗，连同一堆破烂。他不懂这个，拿回家盛咸菜了。我去串门，瞧见了，觉得有点意思，可我也拿不准。”

她看着他：“你要得空，跟我去瞅瞅？真要是个东西，我让他别再拿它盛咸菜了。”

沈砚犹豫了一下。

“不远。”唐梨说，“市场那头，走两步就到。”

沈砚想了想，点了头。

俩人出了茶馆。外头风小了些，天还阴着，云压得低。唐梨走前头，马尾一甩一甩，嘴里也不闲着，边走边跟他说这街上的事。谁家店是真东西，谁家货是糊弄外地人的，谁家老板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

沈砚跟在后头，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发觉这姑娘嘴是真快，可话里有东西。三教九流，没有她不知道的。

走了十来分钟，到市场边上一排矮房子。唐梨领他进个小院，院里堆着菜筐、纸箱，一股子腌菜味。

“表舅。”她朝屋里喊，“人我带来了。”

屋里应一声，出来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见了沈砚，有点局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懂行的？”表舅问。

“嗯。”唐梨说，“你把那碗拿出来。”

表舅转身进屋，一会儿端着只碗出来。

那碗不大，青白色的，碗口磕了个小豁，碗壁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酱色。表舅把它搁在院里一张旧桌上，有点不好意思。

“让你见笑了。”他说，“我真拿它盛咸菜了。”

沈砚没说话，走过去，在桌前蹲下，把碗拿起来。先看了看碗口，又翻过来看圈足。拿指头在圈足上蹭了蹭，又举起碗，就着院子里那点天光，看碗壁。

唐梨站在旁边，也不催，只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沈砚把碗轻轻搁回桌上，抬起头。

“这碗，”他说，“你别再盛咸菜了。”

表舅一愣：“咋？真是个东西？”

“是个东西。”沈砚说，“影青，宋代的，景德镇那边的窑口。胎薄，釉也好。你看这碗壁，对着光能透出来。”

他说着，把碗举高了些。碗壁在天光下，泛出一层淡淡的青，隐隐透亮。

“可惜磕了个口。”沈砚说，“可就是磕了，也值几个钱。你二十块钱收的，没亏。”

表舅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扭头看唐梨。

唐梨得意地笑了，拿胳膊肘捅了下表舅：“我说啥来着，让你别拿它盛咸菜。”

表舅这才回过神，搓着手，一个劲地说：“哎哟，这可咋整，我还拿它腌了半拉月萝卜……”

“没事。”沈砚说，“没磕坏别的地方，洗洗就好。你要想出手，回头我帮你问问。不想出手，就留着，是个老物件。”

表舅连连点头，小心地把碗端进屋，那架势，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院里就剩唐梨和沈砚。

唐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没收。

“行啊。”她说，“我没看错人。”

沈砚没接话，把身上沾的一点灰拍了拍。

“哎，”唐梨忽然说，“你这眼力，老蹲地摊，可惜了。”

“咋。”

“地摊上能有几件真东西。”她走过来，“你要是愿意，往后这街上有啥拿不准的货，我帮你留意着。我认识的人多，哪儿出了东西，我头一个知道。”

她顿了顿，补一句：“咱俩搭个伙，怎么样？”

沈砚看着她。

这姑娘风风火火的，头回见面，就敢说搭伙。他心里没底。可这半天下来，她嘴快归嘴快，心眼不坏，路数也确实广。

他正想着，唐梨又开口了。

“你别急着应。”她笑了笑，“回去寻思寻思。我又跑不了，天天在这街上。”

沈砚点了点头。

天还是阴的，看样子要下雨。他跟唐梨道了别，往回走。

走出市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唐梨还站在院门口，冲他挥了挥手，马尾在风里晃。

沈砚转回身，把手揣进兜里，低头走了。

师父走了五年。他一个人看东西，看母亲，看这条街，看了五年。他原以为，往后也都是一个人。

今儿，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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