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鸡缸杯

过了两天，街上都在传一件事。聚宝斋收了一件成化鸡缸杯，老板陈景明亲自坐镇，说是压箱底的宝贝，要看的人得排队，看的时候不许上手，隔着玻璃柜看。

古玩街这地方，隔三差五就有这么一出。不是有人捡了大漏，就是哪家店亮出个稀罕物件，街面上的人围过去瞧热闹，顺便打听价。真真假假，图个乐子。

沈砚起初没在意。他这两天陆续帮苏清禾看了两件瓷，一件青花小罐，一件龙泉窑的盘子，都是真东西。她给的价公道，也没催他，说好了按次算钱。他手头松泛了些，可也没敢歇，仍旧天天蹲地摊，等着有人叫他看东西。

那天他正蹲在老郭摊子前，帮老郭把一件旧铜炉擦了擦。旁边过路人三三两两往聚宝斋那边去，嘴里都念叨着鸡缸杯。

“成化鸡缸杯？”老郭手里的核桃转了转，“那不是说的斗彩，小鸡缸，一只要几千万的东西。聚宝斋那店，啥时候吃得起这号货了。”

沈砚没接话。他把铜炉放回摊布上，往聚宝斋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不去看看？”老郭问。

“看啥。”

“你不懂。”老郭说，“陈景明那人，无利不起早。他肯拿出来摆两天，指不定后头憋着啥。你要是真闲得慌，去瞄一眼，权当长个见识。反正不要钱。”

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把身上的灰拍了拍，往聚宝斋走。

聚宝斋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门脸大，装修也气派，黑底金字招牌，比街上别的店亮堂。棉门帘高高卷起，露出里头一溜玻璃柜台，擦得锃亮。柜台正中间，摆着一只杯子，罩在玻璃罩子里，灯打上去，泛着光。

陈景明站在柜台后头。四十来岁，圆脸，鬓角有点白了，穿一件深色夹克，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说话带着笑，招呼人往里看，嘴里客气着，眼里那点精光却没藏住。

“诸位，这杯子，是我前些日子从南边一位老藏家手里收上来的。”陈景明抬手，虚虚点了一下柜台里那杯子，“成化年间的斗彩鸡缸杯，一只小碗，画着公鸡、母鸡、小鸡，这叫子母鸡图。成化斗彩，存世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这位老藏家收了一辈子，老了想出手，头一个想到我，也算咱们古玩街有缘。”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都点头。有人凑近玻璃罩，想看得清楚些，陈景明忙伸手虚拦了一下：“别碰，隔着玻璃看。这杯子娇贵，碰坏了，我可担不起。”

沈砚挤在人群里，没凑上前，只隔着玻璃罩远远看了几眼。

杯子的釉色，乍一看，确实亮眼。白底，画着红、绿、黄几色的鸡，颜色鲜艳，画工也细。可沈砚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没动，心里却犯起嘀咕。

他忽然往前挪了一步，挤到玻璃罩跟前，盯着那只杯子的底看。

旁边有人不乐意了，推了他一把：“别挤，看就看，往前凑啥。”

陈景明的目光也扫过来，落在沈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认出了他，没作声，只笑了笑：“这位小兄弟，眼熟。来过我店里？”

“来过。”沈砚说，“卖过东西。”

陈景明脸上那笑淡了一瞬，又堆起来：“哦，记得。我这店进进出出的人多，一时没认出来。”

他正要把目光转开，沈砚却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挤挤攘攘的店里，人人都听见了。

“陈老板，你这杯子，不对。”

店里静了一下。几个看热闹的转过头来，看着沈砚。

陈景明脸上的笑还挂着，可眼神已经变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哦？小兄弟是行家？”

“不是行家，看东西的。”沈砚说，“你这杯子，底款是‘大明成化年制’吧。”

“是。”陈景明说，“成化官窑，六字款，这还有假？”

沈砚没立刻接话。他把手往兜里揣了揣，又拿出来，指头在玻璃罩边上虚划了一下，没碰。

“底款对。”他说，“可就是太对了。”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人面面相觑。

“你看那字。”沈砚指着杯子底，“成化官窑的款，是青花料写的，字写得规规矩矩，一笔一划都端。可那种规矩，是写了几十年的老规矩，自然。你这杯子的款，也是端端正正，可端正得过头了，像是照着字帖一笔一划描出来的，笔画里没有那种笔断意连的劲儿。”

他说完，又补一句：“这是其一。”

陈景明脸上的笑，收了一分。

“其二，”沈砚的目光从款上移开，落在杯身的画上，“成化斗彩，画的是子母鸡。老器物上的彩，颜色是烧进去的，跟胎釉融在一起，看着温润。你这杯子上的彩，浮在表面，红是红，绿是绿，可没有那种融进去的旧气，倒像新画上去的。这叫彩浮，火气还没退干净。”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这气泡。我隔着玻璃看不清，但你这杯子要是拿下来，对着灯看，里头的釉泡，多半是又小又匀，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老成化的釉，气泡有大有小，稀稀落落，不均匀。新仿的，机器做釉，气泡才匀得这么齐整。”

店里彻底安静下来。连柜台外头那几个看热闹的，都不说话了，齐刷刷看着陈景明。

陈景明站在原地，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他看了沈砚好一会儿，嘴角扯了扯，挤出一句：“小兄弟，你说我这杯子是假的？”

“我不敢说是假的。”沈砚说，“可照着我看，这杯子，是光绪年间仿的成化。仿得好，料子也下本钱，可仿的就是仿的。你要真当官窑出手，回头验出来，砸的是聚宝斋二十年的招牌。”

他说完这话，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把话说尽了。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口气。陈景明没动，可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过了半晌，陈景明才开口，声音还压着，带着笑，可那笑底下，是冷意。

“小兄弟，你这眼力，够毒。”他说，“可这杯子，是我从南边老藏家手里收上来的，人家当传家宝传了三代。你说它是光绪仿，那是说我打眼了，还是说我存心拿假货蒙人？”

他这话问得刁，绵里藏针，把沈砚逼到墙角。要么说陈景明打眼，要么说他蒙人，两头都得罪人。

沈砚却没接这个话茬。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陈老板，你是做生意的，我是看东西的。我今儿多嘴，是因为这杯子真要按成化官窑出手，回头坏了名声的，是你不是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要不信，找个懂行的，把这杯子拿下来，对着灯看一眼气泡，再摸一把那彩。真假，手上有数，不用我说。”

说完，他没再多留，掀帘子出了店。

身后那圈人，半晌没散。陈景明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门口那晃动的门帘，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街上的风，吹过来，卷起一片落叶，贴着地皮打旋。

沈砚走出去几步，才觉出后背有点发紧。他这嘴，又给自己惹了事。可那杯子，假得太明显，他实在忍不住。

他想起师父当年说过一句话。师父说，看东西，话要说透，可能惹事。话不说透，心里又过不去。这行当里，最难的不是看准，是看准了还敢说出口。

沈砚站在街边，把手揣回兜里，往东头走。他边走边想，聚宝斋那老板，今天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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